晚上在乔伟的房间里聊天。
乔伟房间的格局是这样的,两张单人床,床头是电视柜和写字台,正对门是一个圆桌,两张圈椅。乔伟和田田分坐在圆桌的两边,我和娜娜并排坐在靠外边的床上,靠里的床是乔伟的睡床,我们自然不太好意思坐。这样的格局很有意思,乔伟和田田就像男女主人一样,我和娜娜就是来串门的客人。或者,反过来说也成立。
我们一边喝着乔伟泡的好茶,一边听乔伟说话。
乔伟不知什么时候又买了几条手链,红珊瑚、白贝壳、粉珍珠、黑桃木,应有尽有,他一件不落地套在手脖子上,如果不是坐在房间里,还以为他是小贩。乔伟对他精心挑选的这些宝贝如数家珍地跟我们讲解、炫耀,他引经据典,把每一种材质的饰品都讲得头头是道。而在我看来,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首先是价格,试想一下,每件十几块钱甚至几块钱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呢?但乔伟有表现欲,或者演讲欲,何况我们现在是在休假疗养,多听乔伟传播一下他的专业知识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田田不干了,她挥着手里的书,几次试图打断乔伟的话,都被乔伟强势地扭转了过去。田田显然是不耐烦了,她从原来坐着的圈椅上跳起来,把自己狠狠地摔在乔伟的床上,甩了拖鞋,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半截身,把书往枕头边一拍,撒娇地说,我不听了伟哥,我真的不能再听了,你太博学了,你什么都懂,天啊……我们谈谈戏剧吧。
乔伟的语言狂欢正在兴头上,突然被田田打断了,对他来说,可能就像做爱时突然被强行中止了一样,何止是意犹未尽啊,简直就是杀害。但是乔伟没有办法,田田已经发飙了,他只好收住话头。乔伟愣愣地看着田田,又看着枕头边的书,那是一本《博尔赫斯访谈录》。乔伟的脸色有些过度的紧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空的。娜娜立即起身,拿起茶壶给乔伟续了水。乔伟的脸,才渐渐缓和了些。乔伟很费力地把思维拽过来,说,博尔赫斯最好的小说是《菲亚尔塔的春天》……
错,田田腾地坐起来,很精神地说,《菲亚尔塔的春天》是纳博科夫写的……哈哈哈伟哥你也有说错的时候……我们不说小说,我们说戏剧,说说《樱桃园》吧,伟哥你觉得《樱桃园》棒还是《天边外》更牛B?听好啦,我们只说舞台剧本,不谈演出效果。
这不好类比……这个嘛……
那么,说说我那部戏吧,田田再次打断了乔伟的话,声音很嗲同时也有些献媚地说,我那部《恋爱的红苹果》,去年发表在《大剧本》第三期上的,东北一家剧院有兴趣,想排,伟哥,你知道那个故事的,说说你的高见啊。
乔伟两次被田田抢了话,心里仿佛憋了一口气出不来,把脸都憋红了。我和娜娜都看在眼里。我们都为乔伟捏把汗,觉得,他还能谈下去吗?他还能迁就田田吗?我有一些感觉,总觉得乔伟有什么把柄拿在田田的手里,或者,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关系。乔伟果然也是凡人,他对田田的作派显然有些烦,但又不好直接杀她的性情。乔伟愣愣神,用商量的口气说,我们不谈文学吧,也不谈戏剧,多没劲。
好吧好吧,我们唱歌吧。田田在床上变换一个姿势,由半卧半躺着而靠在了床头。
我惊诧于田田话题转换之快,也惊诧于她情绪的转换之快。
没想到乔伟很附和她的话,好啊,唱歌好啊,来,田田你唱。
田田让乔伟先唱。乔伟也没有推辞,他唱了一首陕北民歌。乔伟嗓子好,我以前也听过他唱,但陕北民歌显然有应付的嫌疑,因为并没有表现出他的真实水平。
我说,伟哥你唱一首外国的吧。
对对对,田田也兴奋地说,约翰·丹佛的,原声调,伟哥这你最拿手了。
乔伟平静一下,用英语唱起了《乡村路带我回家》。乔伟对这首歌确实大有心得,一方面乔伟是英语专业,美国西部英语发音很地道,二是这首歌的曲调和旋律都适合乔伟的嗓音,苍茫、遥远、无边无际,能够很好地传达出歌词要表达的向往和回归的意味。我们都静静地听着。我看到田田两眼温情地盯着乔伟。乔伟也眼含热泪、一往情深地看着田田。
娜娜用腿轻轻地碰我一下,示意我注意他俩的神情,嘴上却说,真好听。
唱完歌的乔伟接受了我们热烈的掌声。
可能是受到乔伟的影响,自告奋勇的,田田也要唱,她没等我们鼓掌,就唱起了《映山红》,这是一首革命老歌,在田田现代嗓音的演绎下,居然也情感饱满。
当我们还沉浸在歌声里的时候,田田的话题又岔开了,这回她考验我一下,直接将我一军,说,九哥你说说看,评论一下我的戏。
田田看我一脸迷惘的样子,又说,就是《恋爱的红苹果》啊,你莫非……没看?
我真的没看到田田写的这部戏,只是听了她刚才的话才知道发表在去年的《大剧本》上。《大剧本》是我们业界最有影响的杂志之一,能发在这上面的剧本,显然是不容易的。但是我确实没看。我含糊其辞地说,我只是翻翻,没读完。
不关心我,娜娜你看,你家九哥不关心我,娜娜你说。
娜娜说,我没读过怎么说啊。还是听伟哥唱歌吧。伟哥的歌真好听。
田田又看乔伟,伟哥你看过的,你觉得我的剧本好还是娜娜的剧本好?不要紧,实话实说嘛。
田田说是让乔伟实话实说,我估计他真要是说田田的剧本不好,她也不一定乐意听,至少心里不会服气。问题还不在这里,问题是,怎么能拿娜娜和她来直接对比呢?这不是故意出难题吗?乔伟果然被难住了,他犹豫一下,还是说,我们再听听娜娜和老陈唱歌吧。
话说成这样子,气氛就不是太好了。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寂。特别是田田的表现,好像缺少心智似的,要么她就是故意装傻,故意大智若愚。这样的沉默有些难堪,有些集体没面子。在这样的沉默中,还是田田先说话了,她哈地一笑,说,啊,我是不是不讨人喜欢啊?九哥,你说我这人是不是不讨人喜欢?
我再一次被田田点了名。这次的问题倒是挺现实,但同样的不好回答。我略一思忖,说,田田……其实吧,你人挺好,率性,直爽……如果你不谈文学——直接说了吧,如果你不要让人家评论你的戏剧,你还是很讨人喜欢的。你知道吗?你这样问,增加了对方回答的难度,就不好玩了。
等等,田田说,你不学是说我不讨人喜欢嘛……
我是说,如果你一定要让别人评价你的作品,在这样的情境下……
知道了,田田的口气有些喃喃的,好吧好吧,我再也不要跟你们谈文学谈戏剧了……我这人是不讨喜……我们……娜娜,十一点钟就没有热水了,我们得去洗澡啊。
田田思维的跳跃就这么大。不过她说的也是现实,疗养院规定,每天下午三点至夜里十一点供应热水。田田这么一说,算是提醒了大家,乔伟说,是啊,我也还没洗,老陈,我们分头洗澡吧,半小时候以后再回来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