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随着冬至,一天天地肆虐了起来,败叶、尘土与纸片便成了它的玩偶。它是那样地肆无忌惮,尤其是在寂静的晚上,它的声音便成了家家户户窗前那该咒骂的呜咽。
今天因为那位老太太的女儿去了,桂兰便借口回家了。此刻她正坐在客厅用毛线勾拖鞋,一圈一圈的,勾得那样耐心,细心。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天到晚总是闲不住。也许,所有过惯了苦日子的人都是这样吧。
宏远正在北凉台那勾炉火,炉火真旺,就像是生在了他的心上,他的心暖暖的。其实,桂兰不在的每个晚上,他都几乎不生炉子。因为每天都在儿子那儿,回来了,自己也懒得生。再有,即使生着了,也要到后半夜才会觉得暖和,而且一宿还要看好几次。所以,他都是插着电热毯,盖上两双厚被,蜷着身子,蒙上脑袋,难熬的夜就会在他那渐渐浓的睡意中消失。但他也没有因此而责怪过桂兰,她是那么地要强,又是那么地俭朴,一双袜子都要补上几回。而即使这样,她也从不花儿女们的一分钱。钱一分分地挣来,又一分分地攒下,还了女儿的钱,又还了儿子的钱。唉,是自己没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所以,见她回来了,他真是好高兴,好高兴,也有意地想让那炉火更旺更旺。当他刚放下炉钩,突然听见门“当当”地响了起来,忙走了出去。
桂兰开了门,突然一愣,当清楚地知道门口站着的是宏敏和她的儿子成华时,想关门已来不及了,只好怒怒地说了一句:“我都被你们害得跑这儿来了,你们还追这儿来了?”
宏敏有些尴尬,但既来之则安之,她进了屋。
成华把拎着的酒放下,对从厨房出来的宏远叫了声“大舅”,又对勾拖鞋的桂兰叫了声“舅妈”。
“娘俩都坐那儿吧。”宏远虽然不欢迎他们,但还是客气地说了一声。见他们都坐下了,也坐在了沙发上,掏出了烟,点燃了,面无表情地问:“娘俩儿来有事儿吧?”
宏敏笑着说:“哥,嫂子,成华这个月十八结婚,希望你们都去喝喜酒。”
“我不去!”桂兰当即表示,也毫不掩饰自己内心深处对他们的不满。
宏敏毕竟是教师出身,有些涵养,虽然心里不悦,却还是笑着说:“嫂子,如果有空儿了还是去吧。”
“你说,我都躲这儿来了,不就为了和你们断了,心里落个清静吗?小茵结婚时,我就谁也没告诉,害得我们小茵结婚时冷冷清清得。”说到这里,桂兰突然哭了,泪水大滴大滴落到了那双还未勾完的拖鞋上。
“嫂子,这不怨你吗?你要是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还不来?是你没告诉我们,也怨不得我们没来吧?”
“我还能怨你们,都是我不对!”说着,桂兰愤然起身进屋,从屋内柜里拿出了几百块钱,放在茶几上,说:“你们今儿不就是为了钱来的吗?给你们五百块钱。”
成华当即装进了兜里。
宏敏依旧笑着说:“嫂子,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成华结婚,这是件大喜事,总不能不告诉你们一声吧。”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说以前,你们是怎么欺负我呀?那时小硕那么小,我都把他绑屋里上班去,回来,小硕那个嚎呀,都差点儿没嚎死。我好歹喂他几口奶,心想做口饭吃,上缸里舀水一看,那水都没法儿吃了。都是你带着你那个好兄弟给我弄的沙子、石头什么的。你们和你妈都合着伙的欺负我呀!那时——”
宏敏打断了她的话,说:“嫂子,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你还总记着干啥呀。”
“敢情不是你们!那时,你哥挣的钱全都给你妈,仅给我留两块钱呀。两块钱呀,一个月呀。”
“那不就几个月嘛,后来我们大了,不也没用过你们的钱嘛。”
“就几个月?你们谁中啊。那时你妈有咸菜,有一小缸呢,我心想取两块吧,你妈还把门都锁上了,咸菜她都不给我吃啊。”桂兰长泪短泪地流着,“我和你哥结婚时,明明说好了给我29块钱,结果就19块钱呀,啥事儿你们都办出来了。”
“嫂子,别说了,要怪就怪那时穷,过的都是穷日子嗨。”
“有一回,宏亮大嫂子去了,我跟她一告诉,你说你爸和你妈都过去了,把我按地上就打呀。宏亮大嫂子拉着,没怎么打着我,可他们还是把我的头发采下了一大绺呀。那时,你哥他就在旁边看着呀,看着你爸你妈打我呀!”
“嫂子,别说了。再说,你不也挠得妈脸上好几道血印子嘛。”
“狗急了还跳墙呢!你说你们,常年的一家子、一家子的都在老头老娘那吃,我们就在对门,却没人招呼我们呀。我们一家子都不如带来的捡来的呀。”
“你不行自己过去吃去,非得等别人叫你们?你们过去吃去,也没人往外赶你们。”
“你们都说得会蜜似的,我们盖房,你哥把……”
这时,成华站起来拽了拽母亲,说:“妈,咱们走吧。”
宏敏看了看表,也站起来说:“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也歇着吧。嫂子,成华结婚那天你最好还是去,啊!哥,你那天不是有空儿吗?”
宏远翻了翻挂历,说:“我正好呆礼拜。”
“那好,那天我就找人接你来,就在欢天喜地大酒店。”
成华下了楼,不禁不满地唠叨:“小硕哥,订亲,结婚,咱们给了八百,这才?不过,这也算白捡的五百。要不是因为这钱,我才不会大老远的骑摩托车登他们家的门呢。”
“行了,大冷天的,你唠叨个什么劲儿呀。”宏敏虽然穿得不少,可依旧瑟瑟发抖。
成华一边发动着摩托车一边问:“妈,我结婚那天,你真打算叫人来接我大舅?”
“到时候再说吧。”宏敏坐上摩托车的后座说。
“我可告诉你呀,妈,我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我也不希望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说完,成华骑上摩托车,呼啸而去。夜色中,仅看见一尾红灯一闪而过。
一晃又是一年春节,节日的鞭炮此起彼伏。
小硕来接如柔了,学强、如雪拎着早已准备好的如柔娘俩的衣物,放到了车上。这会儿,如雪突然发现了车里的小茵,吃了一惊,忙说:“小茵呀,快下来进屋呆会儿吧。”
小茵摇摇头,说:“不了,这就走嗨。”
学强也一个劲儿地说:“到家了,快进屋呆会儿吧。”
小茵还是摇摇头说:“不了。”
如雪进屋对刚把孩子裹好的姐姐说:“姐,小茵在车上呢。”
如柔一听,摇摇头说:“不可能,你认错了吧。”
“没有。”
“不可能。”如柔还是不相信。
“她?我还不认识!我让她下来呆会儿,她怎么也不肯,爸都生气了。”
如柔这才相信,忙问:“爸在哪?”
“爸在那屋呢?”
学强正坐在床边上低着头生闷气呢,见女儿进来,不禁说:“她许是怕大过年的空着手进来不像,你看看,咱们家柜上那么多点心,年年都搁坏了,也不缺她买包点心。到家了,空着手进来看看,咱们也都欢喜。那么让她下来,她都不下来。”
“爸,你也真爱生气。她不下来就不下来呗。再说,她下来了,你不也就是糖、瓜子的准备上,多费几句话吗?”
秀丽一挑门帘进来了,对女儿说:“也不怨你爸生气,你说她上她婆家,你都东西背东西的给她婆婆买去。再说她要是不来,谁还叫她来?大过年的,既到了家门口,买上包点心又少啥了呢!真像他们那一家子,都钻钱眼去了。”
“妈,你就别加盐了!”如柔瞪了一眼母亲,“爸,你也别生气了,也不值得。小硕开来的是人家的车,人家还等着走呢。”话说到这儿,又有点儿恋恋不舍地说:“爸,那我走了啊。”
学强一摆手,说:“走吧,我不出去送了。”
想到每次走,父亲都要送出他们老远,如柔的眼圈红了。她抱着孩子走出家门,临上车时,把孩子交给了小茵说:“等我一会儿。”就又跑进了屋,见父亲依旧一副生气的样子,说,“爸,你就别生气了,要不然我心里怪难受的。”
学强抬起了头,说:“我不生气了,我跟她置啥气呀。走,我再看看我大外甥去。”
当车驶出村庄时,如柔才问:“小茵,今天你怎么来了?”
“哦,本来是早就应该去姥姥家拜年的,可离得太远,天又冷,也没空儿去,今天就顺便搭了一趟车。”小茵嘻嘻地笑着说。
如柔也笑了,又说:“小茵,文凯已经会叫姑姑了,文凯,叫姑姑。”
“姑姑。”文凯的声音倒底不那么清晰。
已经在外面跑惯了的文凯大早起怎么也不在屋内呆着,他的一只小手指着门外,一边吐着那不太清晰的字:“去外面,去外面。”
如柔也不理他,径自扫地、墩地。
等得不耐烦的小文凯只好步履蹒跚地过来拽母亲,还不时地说:“走,去外面,走,去外面。”
“走!走!”她好不容易墩完地,又添了添炉子。
街道上到处都是残留的鞭炮的印迹,偶而有那前几日下雪残留的脏冰,一处一处地闪着些许亮光。远处,还有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一边耍闹,一边放着鞭炮,“啪,啪”的响声不时地惊飞着想在树上驻足的鸟儿。
娘俩去了小茵家,和小茵闲聊着。这时,桂兰进来了。
“奶,奶。”文凯兴奋地向桂兰追去。
桂兰抱起了孙子,说:“今天破五,你爸准备包饺子,你们都过去吃吧。”
小茵冲嫂子一笑,说:“正懒得做饭呢。”
第二天中午,正准备去买菜的如柔从衣兜中掏钱时,发现衣兜破了,一分钱也没有,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那是文凯得的压岁钱。五百块钱呀!忙心急火燎地起来找:袜子、裤子里里外外地翻了几个遍,也没有找到,她又赶忙穿好衣服,把被,大的被,小的被,一件一件地抖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把被叠好,又里里外外地找了个遍。当她确信家中没有时,又给小硕打电话问了问,他也说没看见。她什么也干不下去了,抱着文凯匆匆地到了街道上,在她认为可能会藏钱的旮旯细心地找来找去,最后来到了小茵家,敲起了门。
小茵打开了门,奇怪地问:“你们娘俩儿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呀?”
“啊,小茵,我丢了五百块钱,今天我也没出门儿,我想是昨天丢的。有没有丢在你们家?”
小茵笑了笑说:“丢了五百块钱?你们家的钱太多了嗨。我怎么没丢过一百块钱呢!”
“小茵,说正经的呢。”
“没有。”
“那墙角、柜角的地方你多留留神。”
“昨天从妈那回来,我就把屋子里里外外地都扫了,也没有发现。你说你也是,昨天把钱就丢了,今天才想起来找。你们家的钱是不是太多了?太多了就说声,我替你花。”
“你少贫嘴。行了,你进去吧,我还要回家料理家务呢。”
回到家中,料理着家务的如柔虽然尽力开导自己,可想到那五百块钱,还是不免有些心疼。虽说现在的日子富裕了,一个月少说也得花掉六七百块钱,可那毕竟换来了生活的必需品。唉,想它何益,破财免灾吧。她试图努力忘掉它。
这时电话铃响了,她忙去接。“啊,爸。”她兴奋地叫了起来。虽然几乎每天都能接到父母的电话,可每天都能带给她新的感受。那百里之外的温暖,有如心中的一个火炉,父母时时刻刻都在为它添煤、加火。
“我想我的外甥了,让他接电话,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学强说。
“爸,你就不想我吗?”
“想,想你。”
“爸,你说,我丢了五百块钱,心里怪心疼的。”她委屈地说了缘由。
“你呀,昨天丢的,你今天才知道,那你上哪儿找去?说给你,谁捡到也不会给你!那是钱!你也别找了。等你明儿回来,爸还你就得了。”
她突然笑了,说:“爸,敢情让你捡去了。”
学强也笑了,说:“行了,快去叫文凯吧。”
“文……”她一扭头,“哎呀”一声,忙跑了过去。
原来,小文凯正在玩那塑料水桶里的水呢,水都弄湿了他的衣袖。
“你看看你,妈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碰这水桶里的水吗?”她一面厉声警告他,一面赶紧把他抱进了屋里,为他换上了衣服,又柔声说,“文凯,妈告诉你,不要碰那水桶里的水。水太凉,你会感冒的。再有,你看,你的衣服也会弄湿的。记住了吗?”
小文凯懂事地点点头。
“来,文凯,姥爷想你了,给姥爷打个电话。”她拨通了电话号码,递给了儿子。
当听如柔说丢了五百块钱时,桂兰顿时心生疑窦地问女儿:“你说那天我在你嫂子家呆着,你说她是不是疑心我拿了?”
“不是,妈。”小茵倒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妈,她是丢了五百块钱,丢在了我家,她上我家找来着,我没给她。”
桂兰顿时有些气愤地说:“你这孩子,那是你亲嫂子!”
“妈,那是她丢的,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抢的。她如果丢在了外面,不也就被大风刮跑了嘛,不也就被别人捡走了嘛。再说,我哥过年得了四千的奖金呢。我们可是一分奖金也没有。”小茵心安理得地说。
“你这样做,总有点儿不近人情吧,你哥嫂对你还算不薄。”桂兰想尽力说服她。
“妈,这是钱呀!反正她又不知道丢在了我家。”这时,小茵低头看了看肚子,笑着说:“妈,我又怀孕了。”
桂兰倒底心疼女儿,也不再提钱的事了,关心地说:“你这次可要小心了,千万别再弄掉了。”
“我知道了。”
“对了,小茵,我不打算在那家干了,伺候人,还得看人家的脸色。我又找了一份工作,给一家单位打扫卫生,一个月五百,还呆一个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