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响雷炸开了昏沉的夜空，山间一座小院内，萧参捧着一个瓷蛊快速跑进了亮着昏暗烛火的屋子。推开门，就见榻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看了过来。萧参一笑，转身关好了屋门，然后跪在榻前，将瓷蛊放在了榻旁的小案上，打开蛊盖，将蛊里的黑色药汁倒进了一个小碗中。
“子师……”老妇缓缓道：“太苦了，我不喝了。”萧参用小勺搅着冒着热气的药汁，“那可不行！这样，你先乖乖喝了，然后给你吃颗桂花糖。”老妇轻轻一叹，“子师，够了，我能得你爱宠六十年，已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美梦了。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天命已到，何必强求？”
萧参手上动作一顿，只听老妇又道：“之前，觉得青阳将灵丹给了你，自己被打回原形，是件凄楚之事，可现在我却觉得，这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老妇看着面貌如旧的萧参，“子师，我一直都知道，其实，你早已想起了青阳，对吗？”
萧参转头对上了老妇的目光，点了点头。老妇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她的，我早该放你去寻她的，但我真的不舍，我是不是……很自私？”萧参转身握住了老妇的手，“颜紫，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这一点不会改变。我欠青阳的，也欠了你的，我欠青阳的，是命，欠你的，是情。”
陆颜紫撇了撇嘴，“你这真话，太伤我的心了。”萧参垂了眸子，陆颜紫转开了目光，“我好想再见她一面，却又无脸见她，这段日子，我总是会想起初时的青阳，那么清朗，那么潇洒……”陆颜紫的目光开始涣散，手也开始挥舞起来，“青阳……青阳……等等……我……”陆颜紫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萧参轻轻一叹，握紧了陆颜紫的手，“青阳，你也在吧？不知道为何，我就是能感觉得到你，之前你也时有来过，对吗？你虽然未肯现身，但我知道你就在这里。青阳，你恨我吗？”萧参抬头一叹，“可我恨你。我恨你一声不响地封锁了我对你的爱，恨你不顾自己的生死来救我，恨你……成全了我与颜紫。”
“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愿选择为你而死，而不是，痛苦地徘徊在你与颜紫之间，你让我成了负心、负情之人。”萧参淡声一笑，“更恨你……一走了之，就算回来了，也从不肯现身见我一面。你听到了吗？青阳！青阳！”无尽的嘶吼声在屋内响起。青阳现身在门外，然后缓缓转身走入了雨中……
我名青阳，是一只普通的雪狐妖，修行千年。本居荆州名山，父死母亡，仅存一兄名青月。呵，我总觉得我与兄长的名字取反了。可兄长说，他是在月下出生，而我，则是在日下出生，况且，我的性子一向比他闹腾。兄长不喜出门，我却恰恰相反，喜欢四处游荡，爱看人间百戏，也爱打抱不平，但在遇到她与他之后，我的命运开始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去。
“小娘子生地这般美貌，就跟了哥哥我吧！”听见这浪荡的话语，经历无数的我便知道一定有恶人又出现了，于是即刻来到一处高地。只见地上倒着几具尸体，而几个挥刀的大汉正在逼近着两个瑟瑟发抖抱成一团的女子。
我正想出手，却忽见其中一个女子转身往崖边跑了过去，一看便知是要寻死。我不禁感叹一声，好贞烈的女子，感叹之余，立即飞身上前一把挥倒了那几个匪人。见状，另一个女子吓得转头就跑，我无语地摇了摇头，救人要紧，顾不得人家怎么想了。我向崖边冲去，伸手往下一扑，总算抓住了那女子的衣服。
我将女子拽了上来，然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裙，一抬头就见那女子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眸中带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清女子容貌的一瞬，我也小小地惊艳了一下，这可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小美人啊。见女子的仆从死地死，逃的逃，我义不容辞地送了她回家，但她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是方才受到惊吓，还没回过神来吗？
护送颜紫来到一座大宅前，我停稳马车向颜紫告别离去，但我没有真的离开，而是隐在暗中看着颜紫迈着艰难的步子敲响了宅门。很快有人来开门，将颜紫迎了进去，又有人将马车给驶开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运起灵力悄悄进了陆府。
当目睹那些人是怎么欺负颜紫这么一个弱女子的，我的抱打不平之心又开始溢出来了。待到夜幕降临，我狠狠收拾了那些人一顿，然后看着他们哭爹喊娘，乱作一团，我心中快意无比。可惜，身为妖，是不能轻易杀人的，这件事，兄长在我面前严重地警告了无数遍，我也一直谨记心中。就这样，我与颜紫成了好友，后来更是义结金兰，情同姐妹，我们无话不谈，颜紫也从未介意我的身份。
在我眼中，颜紫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而在颜紫眼中，我亦一样。我一得了空，便去看望颜紫，若是谁敢欺负她，我就暗中帮她教训。如果日子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但，我不后悔遇到他，这个令我尝尽一生爱恨的男子。
“近塞上之人，有擅术者，马无故而亡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不遽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自颜紫家出来，已是深夜，路过一座荒凉的小院前，这朗朗的读书声不禁令我顿住了脚步，这声音真好听，语调铿锵有力，但我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落寞。
不自觉地想起了兄长，他也总是这样，脸上在笑，眸中却蕴着抑郁，不管我如何追问，追问多少次，他的答案都是“没有。”我正在怔愣间，忽听院门一响，一个提着火灯的蓝色身影立在了门口。我向那身影看去，只见少年约莫十七八，肤色微黑，样貌很是清俊，长眉微敛，淡淡地眸子似在看向我，又似在看着其他地方。不知为何，我忽然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是何人？”少年问道：“何以停留在此？”我抬起双手自额前一拜，“小婢路过此处，搅扰了郎君，给郎君陪礼了！”少年道：“此处荒僻，你一个女子还需当心，快些回家去吧。”说着，少年近前将火灯递向了我，我缓缓伸手接过那火灯，我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之声。
我向少年一颔首，“小婢斗胆，请教郎君尊姓。”少年默然，就在我以为他嫌我唐突不会开口的时候，突然答道：“萧参，字子师。”我满意一笑，“萧郎君，后会有期！”说完，我便提灯离开了。那晚，我在城外转了许久，因为他一直跟着我的身后，我知道他没有歹意，只是担心我而已。
可是，我是一只狐妖，而且还是一只居无定所的狐妖，我也想让他多跟我一会儿，所以，就这样一直走着。而他，也没有半点不耐心，一直沉默地，远远地跟着。兄长说过，人妖不可以相恋，更不可以在一起。那一刻，我早已将他的话抛在了九宵云外，后来我才明白，见到萧参的第一眼，我便对他种下了情根。
相遇，相识再到相知，像所有的故事一样，我们彼此感受着这世间最大的快乐，直到……我终于尝到了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我忘了兄长的谆谆教诲，我忘了人妖之间的差别，我忘了……人妖相合，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看着危在旦夕的萧郎，我心如刀绞，悔恨已是无用。我在他的床前枯坐到了天亮，终于，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一个从此令我日夜饱受煎熬的决定。“情之所起，两心相惜；情之所至，铭心刻骨；情之所灭，心凝……形释。”忘情咒，忘前尘，忘今生，还有，让他“爱”上了颜紫。
我暗中看着他一日好过一日，然后遇上了颜紫，然后“爱”上了颜紫……虽然，我知道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但我还是哭成了泪人，我想，那段日子的眼泪已经超过了我千年以来的眼泪了吧？我却不知道，这样的折磨，还远远未到尽头。
眼看他成了官，娶了颜紫，相携上任；眼看颜紫挣扎，爱上，难舍……我通通都看在眼里，我该高兴的，不是吗？可是，我竟然后悔了。为何是颜紫！为何是颜紫！不知道是不是我存了恨意，一场大祸突然降临到了他的头上，颜紫伤心欲绝，不知所措，我终于现身在了她的面前，她的神情有羞愧，有难过。
我突然觉得好累，不如就此离去吧。我为萧郎改命，不惜动手杀人，不惜送出修练千年的灵丹，只为……活他一命。我化回了狐，却突然松了一口气，如此也好，我再无力看着你们，也再无力守着你们了。萧郎、颜紫，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眼见就要天雷受劫，颜紫却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含泪将我护在了她的身下，颜紫在我面前朝暗沉的天空歇斯底里地道：“青阳有什么错！青阳有什么错啊！她为爱付出了这么多，还不够吗？为何还要伤她，为何……”看着颜紫泣不成声，我不禁想起了初时的我们，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时光倒流，我想，我的选择还是不会变。
很快，萧郎他们来了，看着精神奕奕的萧郎，看着对颜紫满含怜惜的萧郎，我突然不恨了。人活一世间，真的好渺小，很多事，既然无能为力，便淡然处之吧。经历了这么多，我浮躁的心境渐趋平和。接下来，是漫长的十年朝夕相伴，颜紫总是将我带在身边，就像我曾对她说过的，想带她去浪迹天涯。
我知道颜紫一直心怀愧疚，十年过去，她依然未能释怀，虽然在我面前总是笑着，像从前一样对我说着这样那样的话，但我就是知道。对萧郎有不舍，对颜紫也有不舍，可为了她，也为了萧郎，我是该离去了，不是吗？
我漫无目的的从这座山翻过那座山，途中也有遇到惊险，但我可是千年狐妖，就算没了灵力，我的思想也是不一般的思想了。但这一次，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了，被一只猛兽追入了一个深深的陷阱里，腿也受了重伤，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是真的……要死了吗？我突然想再见见兄长，那个一直疼爱我，包容我的兄长。
天色黑了下来，不久，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来到了近处。“不如萧郎君先回县里，免得夫人担心。”“若是没有那只白狐的消息，她才会更担心，我这个夫君在她眼里竟连一只狐也不如。”我微微抬首，是他，萧郎。我随即轻轻一叹，颜紫，何必呢？
很快有一人走了过来，随即他发现了我，一阵喧嚣过后，我被救了上去。不管他们做什么，说什么，我都是安静地一动不动，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这是青城山的千年灵芝，或可助你暂化人身，你若再无挂念，我便放你自由，但凡你还有一丝牵念，就吃下它。”
听着女子的话，前尘种种似乎又绕上了心头，我的眼睛渐渐湿润，然后吃下了女子手中的千年灵芝。她没有骗我，真的是颇有灵气的千年灵芝，我再次化为了人形。
旁边的男子悲悯地问道：“你觉得值得吗？真的一点儿也不悔吗？”“自然悔过的，当看到他对颜紫那般好，我竟生了嫉妒之心……”这是我的真心话，好在，我没有犯下令我悔恨终生的错事。我选择了离开，不敢再看昏睡的萧郎一眼，因为我怕，我会后悔，“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这是我与萧郎的盟誓，却原来，这世间之事，总有不及。
很快，我又要化回狐了，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若要回家，千山万水，我只怕还见不到兄长就已经……“青阳！”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便觉身后一道身影逼近，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脉，兄长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为何我说的话，你从来不肯听？”我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然后转身伏在了兄长的肩上，哽咽道：“兄长，我……”
我话未说完，便觉后颈一痛，随即失去了知觉。待我再清醒的时候，我没有化为狐身，仍是人形，我已经回到了家中，但却不见兄长的身影。“兄长？”我正准备起身，忽觉体内一股灵力蹿了蹿，我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为何会这样？
随即我扫到了榻旁的一封书信，我拿过来一看，就见兄长清秀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青阳吾妹，不……应该叫你青月才对。你说得没错，我们的名字像是弄反了，因为，的确青月才是你的名字，而青阳，是我的。
我曾同你说过的话，当年爹娘也曾同我说过，可我与你一样，对凡人深种情根，最后因爱成恨，伤及无辜，爹娘……是因为护着我才会离世的。千年以来，我无一日不想去向爹娘谢罪，可为了你，我只能呆在这里一日日地数着自己的罪孽……”信纸落地，我抱头痛哭，我终于失去了所有。
整整十年，我安静地呆在了家中，我在想着兄长一日日地呆在这里会是什么感觉。若是从前的我，呆足一个月，也会觉得难受地辛苦。可现在，我真的很想永永远远地陪着兄长，只可惜，人生总是不能如意。我决定去看看他，还有颜紫。
十年过去，天下已经大乱，还好，他和颜紫都无事。他已经升任高官，威严更胜当年，而颜紫，似乎已经放下了我。我想颜紫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为他诞下子嗣吧，但他却一直都没有纳妾，只宠着她一人，我含笑离去。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每年我都会离开家中去看他们一次，就像在履行一种责任，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样有何意义，可是对我来说，他，还有颜紫，是我这漫长生命中很特别，也很重要的两个人。
又过了十年，他已经辞官归隐，携着颜紫隐居深山。这时，我才惊觉岁月似乎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再十年，我终于肯定了，我以为我的灵丹只会挽救他一条命，却没有想到还停驻了他的年岁。而颜紫，仍在渐渐老去，但他并没有嫌弃，从相濡以沫到敬心伺候，颜紫也乐得享受。
终于，颜紫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妇，寿限也将到了，“我好想再见她一面，却又无脸见她，这段日子，我总是会想起初时的青阳，那么清朗，那么潇洒……”我就站在颜紫的身前，他的背后，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的话，我的思绪不禁也被拉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原来，我在她的心目中是这样，这就是她一直羡慕着的吧。
“青阳，你也在吧……更恨你一走了之，就算回来了，也从不肯现身见我一面。你听到了吗？青阳！青阳！”虽然他看不见我，但我还是惊慌地出了屋子，他居然知道我一直都在，原来，他早就记起了我。听了他说的话，我却突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我只是觉得，这一场爱，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我害怕地离开了。
转过来年，我仍是管不住自己，来到了小院，仿佛这已经成为了习惯，尽管，颜紫已经不在。小院的门开着，正屋的门也开着，我有些疑惑地来到屋内，却见屋内散了一地的黄纸、布块，而他却不在。我定睛向散落在地上的黄纸看去，上面是他的字迹，但却仿佛像是写地很急。
“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汝既忘，何相忆......”我惊诧地看着上面的字迹，然后又看了其他的，目光扫过之处，全是一样的话，一样的字迹，仿佛情绪不稳而留下的。我顿时心中忐忑起来，然后飞身在四周找了起来，终于，在一处高崖上发现了他。
“青阳，是你来了吗？”我缓缓地走近，没有应声。“不要再过来了。”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我所立的位置游移着，“你知道吗？”他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每次你出现在附近的时候，我的心都会一阵一阵地痛，却又一阵一阵地开心，你离地越近，痛得也会越厉害，开心地也会越厉害。”
我顿住了脚步，只听他接着道：“你不是比我清楚吗？我当日对颜紫的感情，就是对你的。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你！恨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张，恨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恨你为什么要将颜紫推给我！如果我与颜紫一般，老去，老死，那我也就认了。可我明明还好好地活着，你也明明还在，为什么不出来见我？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他突然狂笑了起来，随即肃声道：“青阳，你真的好狠心！”说完，他突然张开双手，向后一倒。我大惊失色，连忙飞身扑过去，拉住了他。那一刻，我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声，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将他拉回了崖上，缓缓现身，“萧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