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风俗,迎新去的时候随便慢慢走,但回去的时候要快速,男子先行,女子轿子和嫁妆随后跟上。估计一是为了赶时间,毕竟回去还要开喜宴,然后有拜堂成亲等仪式要走,然后才是洞房花烛夜等流程。二是男子先回去准备好一应物品,好迎接新娘子到来。新婚大喜之事,却让新娘子等在家门口,新郎姗姗来迟,无论如何看上去也不成个体统。第三个原因,旧时婚礼讲究在傍晚举行,“婚”字本“昏”也,“男以昏时迎女,女因男而来”,所谓婚姻的一个解释就是傍晚举行婚礼,然后入洞房。也有坊间说法是古人看中哪个女子,一棒子打昏扛走便是。这说法听起来很粗犷,但母系社会时期就不知道谁打昏了谁,也值得探究探究。
旧时一天分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两小时,黄昏对应着戌时,相当于现在的晚上十九点到二十一点。夏秋天还好一些,冬春季节,甚至有五点左右就天黑的情况,到了戌时这个点儿上,天早就黑透了。
当然一般来说,婚庆时辰上没那么多的讲究,不像今人办婚庆喜事非得凑个八号八点八分那么计较,所谓吉时已到,后来大体上也就是讨个口彩,能在喜宴开席前赶到就算是功德圆满了,只是苦了运送嫁妆的力士和抬轿子的轿夫。不过古人淳朴,助人成好事是一种美德,大家自觉自愿,互帮互助,这点让骑在马上的方一平感慨不已。
状元村方一平家门口喜气洋洋,搭着彩棚,内外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尽管小小村落户口不多,但由于时长的身份,各村里有头有脸的几乎都来了,实在来不了的,也早早地托了人捎了礼物。当时民风朴实重在热闹,婚礼仪式感极强,它等于向乡里乡亲的宣布自即日起,方一平和于月蛾就结成一家了,外人从此止步。所以一只鸡、一条鱼、十来个鸡蛋都是深情厚意,方一平绝对会把这些情意当作头等大事,必不会等闲视之更不敢拒绝,至于家境稍微殷实些儿的,或送点床上用品、一柄玉如意,几匹绸缎,或几千钱已经是天价,过后必须一家家还礼的。
当然像汪兴这般的官员级别以上肯定会与庶民不同,通常送些金银首饰,甚至良田、宅院的,那自然另当别论了。但不至于如今天那般借办事大肆索礼,衍生出来的恶劣习气往往都是肇于后期了。
由于路途实在遥远等不得,乡亲们头天开始就减了荤腥,携了老幼妻儿来此只为这顿盛宴解馋,所以闻听新人已经离此一里开外,林长举也就宣布喜宴正式开始。一时间觥筹交错,鸡鸭鱼肉酒水如流水一般地捧上来。
做丈夫的还要端着样子,和同桌的乡老们客套客套,扯扯地里水稻豆子收成,拍拍对方荷包,再谦让着让对方先下筷子,娃儿们却早就从困盹中醒过来,盯着菜肴闹着要吃要吃,等不得的几乎要哭嚎起来,做娘的急忙站桌边儿上忙着给夹这个选那个,一时间闹哄哄。失了老子的面子,所以有的一时火大,扯半只鸡腿架在娃儿碗上,再给头上来一巴掌让娘俩边儿上吃去,然后一个劲地向同桌人抱歉这些妇人娃娃就是不懂礼节,上不得台面。
正热闹着,一阵炮竹声音响亮,林长举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吉时到,新人拜堂,观礼!”留下一桌子娃娃乱抓,众乡邻纷纷起身,围观新郎新娘子。
当先伴郎李大嘴身穿吉服,手握缰绳阔步而来。众人一见纷纷大乐:大概是匆忙赶路所致,但见其天青色衣衫却不端整,冠带歪斜,一双大脚上踩着锦履,却沾了不少泥巴,想是山路上有些沙坑水洼。黑脸上抹着层白粉,不知道哪位干的,那粉抹得有点太厚,正纷纷往下掉霜,黑一块白一块。再和后面的方一平比较一下,一黑一白,一壮一俊,俨然王子头前走着个金刚罗汉。李大嘴兴奋得大脸蛋子黑里透着红,冲众人一抱拳:“我哥我嫂一对新人都接来了!”
有乡邻逗趣:“大嘴,你哥结婚,你咋比他还高兴啊。”顿时一片哄笑。
大嘴一昂头:“那是,我哥结婚了,我很快就得有小侄子侄女,怎地不开心!”众人纷纷喝彩称是。
林长举却不怠慢,一声长赞:“新人拜堂!”早有打杂的摆好了火盆,马鞍子,方一平跳下马来,躬身打起轿帘。轿夫压轿,小环儿和一个伴郎搀着于月蛾小姐缓缓走下轿来,放炮竹的围着花轿又是一通,一时声浪震耳。待得烟焰散去,二人在伴娘伴郎陪同下,跨过火盆,屋顶上砰砰砰砰的十几声,方小四和方一平事先试制好的烟花彩弹燃放开来,五彩纸屑当头撒下,随风翩跹舞动,一时恍若仙境。围观的众人俱看傻了。
林长举递过大红绸带,中间系大朵牡丹造型,方一平执左,于月蛾执右,二人同步进入大厅。当门摆一笸箩,内装新出的铜钱,几个银锞子,一个米斗,上搁一杆秤,也拿彩绸系着。取称金量银、日进斗金之意。二人停留方一平摸了一把秤杆,抓几枚铜钱交给于月蛾。
林长举赞曰:“一拜天地!”二人跪拜如仪。
“二拜高堂!”大厅主位上高摆一椅,老太太稳坐其中,满面红光,目含微笑,主案中间摆着方一平父母之牌位,香烛缭绕。看着一对新人拜倒其脚下,忙双手扶起一对璧人儿。
“夫妻对拜!”大门口围拢了好多姑娘媳妇子,一些小娃儿挤进来,偷着从盖头底下瞧新娘子,还回头宣布脸蛋有多白,下巴有多尖,显然是受了教唆的。众人大乐。
“送入洞房!”方一平当先,领着于月蛾小姐缓步入内,围观者纷纷回到酒桌上,一时间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洞房之内,窗纸透红,彩烛高烧,于月蛾静静地坐在床边不动。方一平嘴巴干涩,哑声问:“娘子,一路辛苦,渴坏了吧?”小姐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外头敲敲门,小环儿端着托盘进来了,瞧着二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噗哧一声乐了:“姑爷啊,你怎么不挑盖头啊?我家小姐憋坏了都。”
“哦哦哦,就来就来!”方一平拿起桌上的秤杆,挑起盖袱放到桌上,走近观瞧,但见得于月蛾小姐一身上下大红锦绣罗衣罗裙,滚边织金嵌银,腰佩香囊,馥郁芬芳。鹅蛋脸白净,含羞带笑,天然多情,粉颈微露,螓首低垂,手指纤细,宛若凝脂,交叉着叠放在膝盖上。方一平一时恍然,不知身在何世。他在后世恋爱经验虽然不少,但此般程序地拜堂成亲入洞房,别说什么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这个见识广博的小伙子也都还是头一回见识。
小环儿等得焦急,有些不悦道:“相公啊,小姐从早晨到现在就喝了点汤,又坐了这么远的轿子,早就饿坏啦,先吃点东西吧。回头你俩有的是时间细细看哦。”说到这里,又嘻嘻地笑起来,一指桌上布好的酒菜到:“都准备好了,二位新人,来吧。”方一平牵着月蛾的手到桌边坐定。
小环儿先搬过一个大木盘子来,方一平被吓了一大跳,竟然是一只卤熟的黑猪头,那猪头还咧嘴作微笑状。虽说整治得倒是很洁净,闻起来卤香扑鼻,但是肥大粗憨,头角峥嵘,卖相实在是不怎么样,不由怔道:“这是作甚?”小环儿笑起来:“姑爷啊,我们小姐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你个大男人怎么会连这个礼节也不懂啊?”
方一平笑着解释:“我这个大男人也是头一回么,跟你家小姐一样,啥也不懂。”
小环儿叹气道:“唉,好吧,两位主子大人,这是你二人的晚饭哦,虽然它长得不太好看,不过做的味道好像还不错。而且这东西平时一般人可吃不着,祭祀用的。你俩啊,就一人尝一点意思一下吧,其他好吃的还有。这个在婚礼里叫做‘共牢’。”方一平恍然,以前读过的资料讲,古代猪牛羊三牲为祭品,百姓人家多以猪羊为最。
方一平想了想,还是从耳朵上切了一块儿下来,剩下来的让小环儿找厨子大爷给一劈两半儿,外加两瓶酒,分别递给负责防卫的老蒋和大嘴弟兄去,他哥俩最喜好这一口,所以对过于精致的糕饼点心总是感觉不过瘾。每常老齐与方一平讨论美食做法的时候,大嘴和老蒋常是拎一只野鸡或者兔子什么的到河边烧烤了大嚼,又或者领一群小猴子满河捉虾蟹,要么就漫山遍野地打猎去,顺带着也巡视了山林。
方一平笑着装了一碗鸡丝木耳粉皮汤,试了试温度,递到月蛾面前到:“辛苦娘子了,先喝点汤吧。”月蛾点点头,道:“相公更辛苦,环儿,来坐下,一起吃点吧。”说完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一红,不再言语。小环儿却不依:“两位主子,待你们喝了这杯酒啊我才有工夫吃东西啊,成亲仪式还没结束哪。”二人依言喝了合卺酒,拉着小环儿坐下来,好歹算是吃了一顿饭。
亥时将尽,吃喝完毕闹了会子洞房说喜话的亲友们渐渐散去了,烛泪低垂。小环儿端着水盆毛巾走进来,扭捏了半晌硬着头皮道:“小姐、姑爷,该歇息了呢,我来伺候你们宽衣洗漱。”方一平奇怪地看了眼月蛾,月蛾抿着嘴笑,羞涩地对小环儿道:“环儿,你自己去休息吧,这些我们自己收拾就好。”环儿神色复杂,怏怏地退出去,顺便冲听壁角的几个淘气鬼吆喝了几声,赶跑了。
第二天鸡叫二遍,门口小环儿殷勤问候:“小姐姑爷起了吗?我来伺候洗漱了。”月蛾大窘,急忙推醒方一平,待要穿衣,方一平见其蹙眉无措,遂笑了笑,自己跳下地来套上外袍说:“你进来吧。”小环儿红着脸走到床边,扶起小姐来,帮着穿衣梳头净面,一番妆扮自不用细说,进来了两个全福婆子,用棉线给于月蛾开脸,还有一段说辞曰:“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直把方一平听得哈哈大笑,于月蛾含羞带忿,暗中在他腰上拧了好几圈,疼得方一平呲牙咧嘴,小环儿在边上却只忍着,假装不知道。婆子开完脸,接了赏钱,有人安排她们出去吃酒。
一切弄完了参拜祖先牌位,参见婆母。早餐过后,二人盛装,月蛾坐轿,方一平骑马,大嘴和老蒋各骑着一头驴,鞍桥上分别搭着两个大包袱,里面装了礼品。
本地习俗,今天是闺女和女婿“回门”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