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不要问我在哪里
6306500000002

第2章 屌丝的花季(2)

我妈还说,网上的东西,她永远也抓不住,像空中的飘浮物,就像过眼的烟云之类等等。我妈真是麻烦,她几乎就是棵白菜,但我不敢说出来,毕竟我对我妈还是有点敬畏的。幸好我的良好习惯跟我妈正相反,我想要看什么东西,必须得到网上看去,那纸质书对于我,就像催眠药,抓在手里就要睡觉,不像到了网上,精神倍儿振奋。

我妈将季老外婆留下的牡丹伺候得像女王似的。我有空的时候随便到网上看了看,人家还真是女王不假呢,吹捧牡丹的内容概不嫌肉麻,名贵花卉、花大色艳、雍容华贵、富丽端庄、芳香浓郁、品种繁多、国色天香、花中之王、富贵吉祥、繁荣兴旺,哎哟我的妈,谢谢牡丹花,她的兴旺,见证了我和季一斌爱情的发达哎。

我呸!

季一斌甩我那天,我奔回家去,拉开阳台门,我妈以为我要跳楼呢,不料我一眼看见牡丹,爆了一句粗口,端起来就往外跑,我妈还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呢,在背后大喊,怎么啦,怎么啦?

我从楼上奔下来,刚要出楼道,劈头盖脸就扑下来一阵暴风骤雨,把我扑了回去,我妈从楼上追下来给我送伞,结果伞被风刮跑了。

你就不知道我妈的眼睛有多厉害,反正我觉得那不能叫眼睛,叫X光嫌也不够,基本上就是“拜他CT”,我妈早已经看出问题的实质来了,她跟我说,你和季一斌的事情,是人和人的事情,碍不着花呀,人是人,花是花嘛。她从我手里接过牡丹,捧上楼去。

我跟在后面愤愤地想,人都不是人了,花还是花吗?

第二天风雨停了,阳光也出来了,我端了牡丹又往外去,我妈说,你打算把它弄到哪里去?我气不打一处来,说,切,丢垃圾箱里去吧。我妈没有应声,我有些奇怪,一边回头看她,一边跨出门去,后脚跟被门槛拉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半天爬不起来,手里倒还稳稳妥妥地端着那盆花呢。我妈说,你看你看,你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又顺手把花接了过去,重新搁到阳台上去了。

我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可是当我第三次端着牡丹要出门的时候,正有个人捧着一盆花进来了,我认得他,他是我妈的男朋友,他们在花鸟市场认识的,他给我妈送来一盆芍药,不过我当时不认得它是芍药。我说,哎哟,李叔,我家已经有一盆牡丹了,你怎么又送一盆来?李叔说,梅子,这不是牡丹,这是芍药。他看了看我手中的牡丹,奇怪说,你怎么把牡丹往外拿呢?我正送了芍药来给它作伴的呢。我妈就再一次从我手里接过牡丹,说,算了吧,让它们作个伴吧。我心想,哼,到底是它们要作伴,还是你们要作伴呢?

李叔送来的芍药长得和牡丹很像,李叔告诉我们,等到它们开出花来,你们会觉得更像。我呛白说,既然它们那么像,为什么还要叫两个不同的名字,干脆都叫牡丹,或者都叫芍药好了。李叔说,像只是像而已,不等于就是,虽然它们并称花中二绝,而且外貌相似,但人家还是有比喻的,说,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一个是王,一个是相,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李叔算不是算是在拍我妈的马屁。

自从来了芍药,紧靠在牡丹旁边,牡丹不仅没有如了李叔的愿,反而蔫得更厉害了,那芍药也不显精神。我说,妈呀,李叔的芍药克牡丹吗?我妈说,谁能克得了牡丹啊,牡丹是花中之王哎,牡丹克人家还差不多。我妈认真研究了一番之后,以为可能是互相影响的原因,它们可能是抢空气,抢阳光,还抢我妈的温度呢,便将它们搬开来,离得远一点,可是一搬开来,它们立刻朝着对方的方向生长起来,叶子杆子都歪了过去,似乎又想靠拢一点,再将它们搬近一点呢,又蔫了。奇了怪啊,我妈却说,不奇怪啊,这不就是一对夫妻吗,太近了不行,整天吵吵闹闹的,离远了呢,又互相惦记,这花和花相处,也有一定的距离。

我问我妈,你说“一定”的距离,这“一定”到底是多少呢?我妈肯定不知道,她要是早知道,也许当年就不会和我爸离婚了,她要是现在知道,也许就会爽快地和李叔去登记了。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季一斌会离开我吗?我不知道。

季一斌走了,花还在,本来我和我妈接下来就是等待了,等待着暮春和初夏的时候,牡丹和芍药次第而开。可惜的是,春天还刚刚来到呢,我却要走了。

我去了花鸟市场,里面臭烘烘的,却琳琅满目、生机勃勃,鸟鸣狗叫,各种宠物,花木也繁多,我找到那个老摊位,跟摊主说,怎么你的肥不管用?摊主说,你是什么花啥?我说是牡丹,摊主嘀咕说,阴茶花,阳牡丹,现在的人,不会养花乱养花,不会养鸟乱养鸟。我说,谁不会养啊,牡丹我都养了几年了,今年忽然就不行了,难道她老了?摊主说,我的牡丹比你的牡丹年纪老多了,它怎么长那么好?

我这才知道,他摊位前面一直搁着那一盆花,原来也是牡丹,只是我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它,因为我来的时候,它不曾开花,它开花的时候,我却不来。现在听摊主说了,我才留意地看了它一眼,也不过如此。我不知道他一个卖种子和花肥的,为什么放一盆牡丹在自己摊位跟前,难道是为了炫耀他的种子好,花肥壮吗?我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摊主却不乐意了,说,怎么,你还不相信,牡丹寿命很长的,从前我在一户人家,看到一株牡丹,四百多年,明朝那时候留下来的,还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哩,到现在还年年开花。我笑道,你就吹吧。摊主不高兴说,我吹啥,我跟你吹啥。我听不出他是哪里的口音,但是我听得出他瞧不上我,他认为我是个菜鸟。

唉,菜鸟就菜鸟吧,物是人非,我已经天旋地转,不知道世间鸟为何物,直教鸟混沌迷糊。

亲,你们替我想想,我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地被相恋数年的男友甩了,甩就甩了吧,还跟我的闺蜜好了,跟我闺蜜好就跟闺蜜好了吧,还立等可取地就结婚,结婚就结婚了吧,还给我发了一张请柬请我喝喜酒,喝喜酒就喝喜酒吧,还——我呸,我怎么有脸去喝他们的喜酒?

亲,你们再替我想想,我又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单位的同事算计成了民调队员,也就是说,我要到贫困落后的农村去待上一年,这一年去了也等于白去,若是去扶贫,回来还有提拔的可能,若是去挂职,下去就是某长,最差也得是个副村长,若是去交流,也许交到一叉高枝让我顺势攀上去,可独独就是这个民调队员,去了啥也不是,回来仍然啥也不是。

网上说:我的那些叫作“秋高”的大哥们哎,可是把我给“气爽”了。网上又说:杯具碎了剩下的是玻璃,心碎了剩下的是眼泪。玻璃刺痛了心,杯具盛满了眼泪。网啊网啊,你真比我的亲爹还亲,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你都是我的内心深处的真实写照。

自从那季一斌变成狗日的以后,我日日泥马,夜夜抓狂,我妈却让我去买花肥,让我忽然间就柔情似水地说起了花来,还牡丹,还芍药,奇了怪,你们会不会以为我是犯了花痴病,把我自己想象或打扮成一朵花。

我才不是一朵花,更不是一朵可爱的花。若一定要说我是花,也是那专吃其他植物的一枝黄花,是恶之花。我这个人从不记仇,一般有仇我就当场报了。只可惜对于季一斌和江秋燕,我无法当场报仇。我的心里充满了恨,充满了恶意。听说有个姓基的大叔,为了复仇,花了十多年时间作准备,我可等不及,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十多年,我都残败成一朵老菊花了。

我能够想得到的唯一的复仇的办法,就是让所有认识他们的和所有不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事情,先把他们的脸丢尽了再说。这件事情已经有单位的同事帮我做了。但其结果是,居然有人赞扬他们的作为,说他们为了真爱,敢破世俗。

我呸!

估计就是狗男女他们自己写的。

我从花鸟市场回来,把花肥交给我妈,我妈打开纸包看了看,怀疑说,不会是假的吧,现在什么都玩假。她又闻了闻,又说,一股子泥土气,不会就是泥巴粒子吧。

我悲催地说,老妈啊,现在只有一件事情是真的,我当上民调队员了,三天后出发。

第三季 倒春寒

民调队长是某农林部门的一个领导,从前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现在一上车,就像八辈子以来都是亲人似的,自称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老大。我一听就不爽,提醒他说,别以为老大就一定是被众人吹捧的人,他也可能是被众人暴打的人。老大正在落座,回头朝我看了一眼,说,你是贾春梅,你还真是个女的。这几乎是句废话。我心情不好,听别人说什么话都不好听,我才不管他是不是老大,呛白他说,你看名字不就知道是个女的吗?他笑了笑说,也不一定哦,我们单位有个人叫巧妹,男的。一车人都笑了。我恼怒说,队长,你是不是歧视女同志,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参加民调队,你早说——你也不用早说,你现在说也来得及——我立马下车。老大说,贾春梅同志,你不要激动,我绝无歧视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你们单位里那么多男人,却偏偏弄个女的出来做民调,真是笑话。我脱了口就说,你要是知道我们单位派我当民调的原因,那才叫笑话呢。见大家都想听,我就人来疯,干脆再脱个口,说,因为我的新郎娶了别人当新娘,我们老板说,民调队可以疗伤。

瞧我这张嘴。他们把我的日记放到博客上,真是应该。

大家嘻嘻哈哈,谁也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真是以真乱假,他们都以为我胡说八道呢。

车子就开了起来,老大说,大家要有心理准备,即使一路正常,也需要八小时行车时间。大家都咋咋呼呼,大惊小怪,我却正中下怀,或者反过来说,这正是我想要的时间。

你们应该看出来了,我可不是什么兵败如山仓皇逃窜,我这是使的缓兵之计。我一肚子坏水,我计划着复仇。

所以我需要时间,我需要空间和距离,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先舔干净伤口,再面对仇人。

我的仇人?多了啦,除了你们知道的江秋燕和季一斌,办公室里阴谋发我博客的一个也逃不掉,赶我下乡的不管部长也算一个,我们老板?老板就算了吧,主意不是他出的,他只是没有反对而已,虽然不够意思,但我也想得通,对我们这些泛滥地离他十万八千里的下级,他就算有意思,我也够不着呀。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出发前开通了微博,现在微博的发布密码就在我手心里攥着呢,我只需要动一动手指,一百四十个恶毒的字眼就像一百四十把利箭,瞬间就射出去了。

我要把这件事情上升到某个高度,道德的,精神的,社会的,全社会的,人类的,全人类的。现在不是有人说,经济发展,道德滑坡吗,还有人说得更厉害一点,是经济腾飞,道德崩溃。

我就是一个现身说法的牺牲者啊。

在去往贫困地区的颠簸的道路上,我的第一条微博发出去了。

“求救、求助、求解之一:未婚夫在结婚前一天告诉我,新娘不是我,而是我的闺蜜。没有一点点征兆,是我太傻X,还是他们太牛X?是我大惊小怪,还是世界太疯狂?我应该自杀,还是杀掉他们?”

我闭上眼睛等待了一会,大概有十几秒钟,我上去看看反应,正如我所料,已经来了十几条,第一条还没读完呢,又来了十几条。

有一个人连发三条,上面全是写的“自杀”,总共是二百一十个“自杀”,服了you,你那手指是人的手指吗,人的手指头有这么快的吗?

也有好心眼的,写满了“淡定”,手指头一样够快。

有一个批评我无聊的,说:“你灌水,我闪。”

怪得着我无聊吗?

我又发了第二条,把办公室同事出卖我隐私的事情写了出去。

立刻有一条来了,写道:“贾春梅,你就冒名吧,别说套个马甲,你穿上龙袍我也知道你是谁?你烧成骨灰级我也认得你,本来我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你居然用微博公开我的秘密,让大家耻笑我,我早就知道,你就是那个让我恶心到吐的‘同桌的你’。”

这一条把我吓住了,我惊恐地嚼咀了一会,觉得这应该是我诅咒阿美的内容呀,怎么有人反咬我一口?正心有余悸呢,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双脚,抬头一看,原来是后面位子上的一个队员跑到前面,正在我身边站着呢,见我一抬头,他又回到后边坐下了。

我有些迷惑,过了一会,他又过来看看我,看过之后,又回去了。

我怀疑他也是爪机党,跑到后面一看,果然的,他正忙着呢。见我过来,跟我说,刚才好像听到老大说,你叫贾春梅?你微博注册的是贾春梅,就是贾春梅吧,恭喜你啊贾春梅,你已经有三千粉丝啦。

我知道那是僵尸粉,但多少也满足了一点虚荣心,至少我的话题是有人感兴趣的嘛。我撇了撇嘴说,你倒关注我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那队员说,我叫刘有,你就叫我小刘吧。我朝他瞧了瞧,也没瞧出他的年纪来。刘有又说,哎,贾春梅,你真是因为失恋参加民调队的?我没好气说,你以为是我想参加民调队吗?我是被人设计陷害的,不过,反而挑了我。刘有说,挑了你什么好处?我说,我不正在发微博呢吗?刘有笑了笑,说,原来你们开微博就是为了骂人的哦。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难道他们不该骂?刘有举手投降说,好男不和女斗,尤其不和怨妇斗。

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