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放眼望去，只见，以百花台为中心，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都是不同的花树。布局也很有特点，全都跟着这条百花溪流，妥妥帖帖地长着。在百花台之上，可以看得很明显，有的花，半开着，有的花儿，已经开过了，也有的花，正是盛花期。凌川对于花道的认识有限，只觉得坐在这些鲜花之中，浑身清爽，心旷神怡。凌川一边享受着这些花儿给自己带来的美妙的体验，一边说道：“阿措，这里的花儿，很妙。”
霖幻也已经将花园里的花儿，都几乎观察了一遍，接话道：“这些花，确实不错。不过，我觉得，这些花儿的布局，还可以再改一改的。”
凌川笑道：“不妨说来听听。”
霖幻道：“阿措哥哥，你的本意，是让这百花，竞相争艳。为了让我们大家看得舒服，都按着花朵的各自的特点，各自的尺寸大小，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都安置得妥妥帖帖的。这样一看，的确和谐。殊不知，这样，其实与花朵的习性相悖了。自然生长的花朵，哪里会是这样温驯的？若是这样温驯，哪里经受得住风霜雨雪活下来呢？这些花儿的身上，太过雕琢了。阿措哥哥，不该压抑花儿的本性的既是百花，自然有各种各样的性情。可是，如今这园里，只有温顺的一种性情。这些花儿，它也有它本来的样子的。阿措哥哥，你觉得呢？”
阿措笑道：“先前吧，我总觉得，园子里少了什么，现在被你这么一提醒，我知道我是少了什么了。少了她们的自然之性情。君上觉得呢？”
凌川道：“有道理。”
正说着，便听见扶苏又过来了。
扶苏道：“少爷，雪颜川来了人。”
阿措笑道：“君上，霖幻妹妹，今日不巧，我要去雪颜川一趟。下回我回了伊宅，再请你们过来喝茶。”
霖幻笑道：“阿措哥哥客气了。快去吧，雪颜叔叔在等你呢！”
霖幻说完，便与凌川向阿措请辞。阿措送了二人离开后，便去往了雪颜川。
霖幻与凌川走在蔚华街上，霖幻出声问道：“大祭司，今日，星辰师们，还在祭司台吗？”
凌川笑道：“早上还在呢！被我打发走了。大约是知道今日圣姑要出关，不能奈你何，去海底去了。”
霖幻闻言，低头绞着袖子，可也不接话。
凌川道：“行了，你回沐云顶去吧！今日我不方便送你。”
霖幻点点头，便离开了蔚华街。
凌川见霖幻离开了，方道：“圣黎，出来！”
一身玄袍的少年，翩然而落。
圣黎低声道：“大祭司！”
凌川道：“你怎么这会子才出来？！霖幻刚走呢！”
凌川的话音刚落，却瞧见圣黎脸色，略有不虞之意，便问道：“怎么，你好像，心里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么？”
圣黎道：“大祭司，借一步说话。”
只片刻功夫，二人便离了蔚华街远远的。圣黎带着凌川进了一家小酒馆。圣黎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刚一进来，便道：“小二，先来两斤花雕。”说完，便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了。凌川见状，便坐在他的对面。
小二殷殷地应了，拿了酒过来，对着圣黎笑道：“今儿个带了朋友过来？文公子怎么没一起来？”
圣黎笑道：“文公子今日不得空，下回我带他一起来。”
“好咧！”小二哥笑着答应着，说了一句“慢用”，便离了二人的桌子，自去应酬其他客人了。
圣黎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大祭司，你也知道的，我父君，并不赞成我和霖幻在一起。他肯去琉璃宫提亲，不过是因为圣姑的缘故罢了。你说，我要怎么办才好？”
凌川为自己添了一杯酒，方道：“圣黎，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你心里，是怎样想的，便怎样做就是。”
“可是，”圣黎放下了端起的酒杯，说道，“我想跟霖幻在一起，但我，不想我父君不高兴。大祭司，你有没有法子，让我做到这件事情？”
凌川笑道：“我能有什么法子？你了解你父君，你应该去弄清楚，他这样不同意你和霖幻在一起的缘由才是，而不是坐在小酒馆里，跟我唠嗑。圣黎，你该知道，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
圣黎闻言，一杯冷酒吞下肚去，方道：“大祭司，你可以帮助我的。你在我父君身边，向来有着很重的分量。”
凌川挑眉，笑道：“合着你是要我去做说客？那不成，我不想插手这样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沫婵仙子和伊澄神上，不是间接因为我，而没在一起的吗？我不愿意这样做，圣黎。而且有些东西，只能你自己去争取。圣黎，你有想过，你自己去争取吗？你有想过，你在乎的，是什么吗？”
圣黎道：“大祭司，我没有您那样的智慧。我只知道，霖幻和我父君，都是我相当在乎的人。”
凌川闻言，笑道：“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你父君的分量，比霖幻公主要重要罢了。圣黎，其实你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了，只不过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圣黎疑惑，道：“答案？答案是什么？”
凌川沉声道：“你舍不得让霖幻吃苦头，但是你同样也放不下流霞林的一切。因为你的父君，你的身份，你的灵蛇少主的位置，你都不想放弃。圣黎，我不评价你这样做的对错。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了你作为灵蛇少主的身份。有些事情，有些感情，你要多多考虑才是。你要知道，你想或者不想，你要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不可能变成别人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今的灵蛇族，是什么样的情形。圣黎，我言尽于此。再会了。”
凌川说完，便翩然离开了。
圣黎呆呆地看着他白色的祭司长袍，直到这一抹白色，从他眼前消失，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这样的话，父君，何尝不对自己说过？
霖幻，对不起。
他内心不快，一个人闷闷地喝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总之，就是一杯接着一杯。直到暮色苍茫的时候，那人族酒馆里的酒保，对他轻声说着，要打烊了。他才踉跄着起身。
他闻着自己一身的酒气，忽然觉得，天下之大，却无处容身。
他不愿意回家。
流霞林的月光，此刻，在他心里，也变得格外刺眼。
这么多年来，他忽然第一次觉得，这样的自己，是多么孤独。孤独的，酒，都只能一个人喝。
要是文执在就好了。
他也不愿意这样去见霖幻。那样美好的她，和这样不堪的自己，怎么可以，站到一起？
他觉得，内心，有千万只蚂蚁，在疯狂地噬咬着自己。
他盼望着黎明的到来，又害怕黎明的到来。
清淡的月光照在他被酒水弄污了的玄色的衣袍之上，那些酒渍，看起来，如同狰狞的鲜血。看着，就让人揪心不已。
他这一生，从未有过，这样的狼狈。
夜，已经深了。
他踉踉跄跄的走着，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然而，毕竟，酒喝得太多了。他没有站稳，一个趔趄，便倒在地上。路边，是碧色的草丛。在幽深的夜里，他蓦地，十分想念霖幻的那一双碧色的眼睛。他在地上滚了滚，像孩童时候那样。便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