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茗席地而坐，打开虚拟面板，沉默地看战况直播。
锦年繁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场上还剩下写意澜城和石头人，双方都剩最后一丝血，已经进入最终对峙。
箬茗盯着屏幕却神游天外，直到身边的呐喊将她思绪拉回。
“开始了开始了！！会长的梦魇链在攻击了！！”
“那是什么招？”
“不知道啊，问问会长夫——”
“嘘！”
箬茗：“……”
是弑魂。
她的手渐渐握拳。
写意澜城，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头人一声巨吼，箬茗下意识闭眼。
几秒钟短暂而漫长的沉默。
之后，耳畔传来如雷的欢呼声。
石头人已化为灰烬，写意澜城实在谈不上轻松，狼狈地微微弓着背，梦魇链绷直了撑在地上勉强支住他的身体。
他缓缓抬头。
镜头被拉近，他仰视着石头人原本高度的眼神古井无波，却莫名凌厉。
写意澜城大概就是这种人，哪怕在天地塌陷之前，哪怕浑身伤痕累累，哪怕力量尽失一无所有，也能够保持着这样气定神闲，仿佛站在最高处的姿态。
明明一个人已经太过勉强，明明有人可以陪他一起扛。
现在，他赢了，以他一如既往的风格，不刻意、不做作，却理所当然地成为最后的精神支柱，如从天降。
箬茗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他身边没有站着自己，而是因为他主动杀死了两人比肩的可能性。
她直接退了游戏。
死战以忆逍遥的险胜告终。
比赛结果很简单，输了的一方如果是挑战者，考虑到它较弱，输也情有可原，只要割让90%公会资源，其余不变。
先不论胜负，但从这场比赛的过程来看，还是有很多值得玩家讨论的点的。
比如易容者。
游戏的隐藏职业十分稀有，易容者是早就被发现的职业之一，但也是唯一一个难以猜测所属玩家的职业。
现在他出现了，出现在死战中富甲天下的阵营，把忆逍遥内部的小团体搅得天翻地覆。
然后迅速销声匿迹，皮囊下的真实身份依旧无处可寻。
再比如，石头人。
死战照理来说是禁止这类作弊般的道具的，富甲天下能被允许使用，必定是这石头人的功能和条件非常稀有，是为数不多可以用在公会战中的大型战力道具。
又比如，人们最最关注的，写意澜城和靡不有初之间那点事儿。
究竟为什么写意澜城最后关头要杀了自己夫人，他吼的那几句是什么意思，靡不有初要用的到底是什么技能，写意澜城最后又是如何成功反转赢得胜利……
哦对了，有心人还发现了靡不有初和富甲秋影之间的蛛丝马迹。
尽管论坛上众说纷纭，具体的答案还是只有当事人心里才会清楚了。
写意澜城以私人名义取走了几束药草，其他的半点都没要，一股脑堆到了忆逍遥的仓库，匆匆下线。
苦了虚无缥缈和莫失火羽这两位公会管家，还在一件件道具清点，忙的头晕眼花。
“富甲天下果然不愧它的名字，百分之九十的钱财，居然有这么多金币。”虚无缥缈看了眼公会账目表，“这得抵掉多少成员贡献啊。”
“咱们可以分点预算出来建设啊，钱不愁多。”莫失火羽刷着列表清单，“我靠，富甲天下存货好牛，好多稀有道具。”
虚无缥缈翻了几页，“那澜城怎么就拿了个还魂草？”
“什么叫‘就’，那是神级药草好吗！不死草哎！等级是这些资源里最高的了。”莫失火羽拍拍胸脯，“幸好我们打赢了，不然得给他们反了天了。”
“可限制条件是一秒内啊，针对一秒钟内受到的重伤才不会死，”虚无缥缈皱眉，“他是想拿这个去哄小陌吗？”
“……哄小陌？他不是自己用吗？”
虚无缥缈翻了个白眼，“他死战最后杀了小陌，小陌气都气死了，你没看到澜城连话都没说一句就下游戏了？摆明了哄老婆去了。”
“对对对，说到这个，澜城干嘛啊当时！是被盗号了还是着魔了！”
“小陌用的技能估计代价太大，澜城不让她用。”
“哦，那种时候难免心急了点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腔，突然，莫失火羽愣愣地问：
“哄小陌的话为什么要用还魂草？送礼物道歉也该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吧。”
虚无缥缈：“澜城的脑回路你别猜。”
“……”
富甲书生最讨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他一直觉得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可现在，还是只剩下一个公会空壳了。
富甲天下一夕之间仿佛成了过街老鼠，几乎人人喊打。
最令他们提心吊胆的，是忆逍遥事后的态度。
他们连续几天都没有采取行动，富甲天下所有人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出门在外一个不慎就被轮白了。
然而事实证明，忆逍遥根本不屑于报复。
走在路上打个照面，忆逍遥的人连眼神都没斜一下，白白弄得富甲天下人心惶惶。
倒是其他路人的反应比较明显，无非就是幸灾乐祸和鄙夷。
富甲书生和富甲秋影终于大吵了一架。
富甲书生表示忆逍遥必定有阴谋，咱们得从劣势中觉醒，重振旗鼓再战，坚决不放过他们。
这句话在大多数人耳朵里简直就是笑话，于是无人应和。
富甲秋影不赞同他的主张，说，不要太小人之心了。死战输赢既定，无从指责。
两人不欢而散。
不过这些，箬茗自然是不知道的，写意澜城也毫不关心。
事实上，比赛一结束，写意澜城除了意思意思做主决定要从富甲天下那里夺取些什么资源外，就没再上过游戏。
因为他有最令他头疼的事要办——哄老婆。
箬茗这几天回家住，万若银正好也刚回来。
他没参与死战，因此万分急切地询问结果，然而看到她脸色就什么也没敢问出口。
为妹妹操碎了心的大哥偷偷发短信给卓忆泯和凤舞迷离。
——我妹咋了？
得到俩回复。
凤舞迷离：和澜城生气了。
卓忆泯：她在哪儿？
万若银分别回复。
——总觉得遭殃的是我。
——在家啊，你要考虑大哥我和她在同一屋檐下的感受，赶紧的去哄哄。
发完，万若银闲来无事，慢悠悠地亲自去厨房泡冰咖啡。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好经过客厅，于是一边喝咖啡一边扫了眼显示器。
话说这个点怎么有人来家里做客？……
“噗！”
咖啡色的液体喷了一屏幕。
“艾，艾洛特？！”
过了喜欢闹别扭的年纪，箬茗根本没打算和卓忆泯冷战。
只是她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短信或者电话，而是他这个人。
她很意外，他竟直接冲到了她家。
卓忆泯第一次到箬茗家里来，更是第一次进她的卧室。
冷色调，简单直接，不太像普通女孩喜欢的柔软风格。她就靠在书桌前，垂眸盯着地毯，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
他站在门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箬茗。”
“澜城。”
两人同时出声。
卓忆泯沉默，箬茗说：“你这样过来会被拍到的。”
“……”
卓忆泯压根没想那么多。
看到她不开心，他哪里还有心思考虑别的，满脑子光想着怎么认错了。
更何况卓忆泯这一路狂飙，已经想通了，不由为自己感到懊恼。
“抱歉。”他说。
箬茗瞥他一眼，不说话。
看来还在气头上。
戚江云说，对女朋友，不管错没错，先态度端正地道歉，然后慢慢把话题圆回来。
卓忆泯知道箬茗一定不喜欢这样，实际上他也不喜欢。
没有站在对方角度全面思考过的道歉纯粹只是敷衍，是裂痕的催化剂，会令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们在一起不算久，有摩擦很正常，但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小细节且任由摩擦加剧。
卓忆泯抿了抿唇，“我不希望你冲动，自己却冲动了。我想保护你，但用错了方式。所以，对不起。”
箬茗其实一点也不想听到他的道歉。
她也说不清心里梗着的是什么，但一定不是单纯的生气。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给她足够的时间理清自己想要说的话。
“卓忆泯。”
箬茗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她总喊他澜城或者艾洛特，很少喊他全名。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她缓缓抬眸看向他，“你用不用弑魂我不在乎，你掉不掉级我也不在乎，那是你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那都是定局，你还是你。我只希望和你站在一起，能平平等等，无视所有身份，站在一起。你要保护我，我愿意被你保护。——可我也想要保护你啊，不只是男人才能保护女人的。”
“能被你时时刻刻关心着，我很高兴，可那是在我被尊重的前提下。我说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让你做，你会不高兴，你会觉得没有被尊重，会觉得我太过独断。这心情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澜城。”她以为他会质疑关于尊不尊重这一点，可他没有说话。“如果我做了的确不该做的事，我承认错误。可是你杀了我根本就只是为了避免那也许本就不需要减少的20级，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了我。澜城，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他最后到底是触发了那1%的必杀，还是那99%的暴击，箬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能确定，既然没有她，他可以赢，那么有了她的那一下弑魂，他就更能赢。
而且是和她一起赢。
“我说过，我对于游戏什么的根本不执着。”箬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喜欢和你在一起。”
她垂着脑袋，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好了。
把想说的说了，还有一些之前想到过的内容，现在也忘了。
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这种事远远不到该闹下去的地步。
她今天才发现，两个人在一起的道路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
哪怕是他们这样，在从头到尾的相处中都很契合的情侣，一样会遇到各种大大小小需要磨合的问题。
窗户正开着，窗帘随风飘扬，在室内掀起一道弧度。
徐徐清风恰到好处地掩去两人之间奇怪的沉默，箬茗转身去关窗。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背对着他，不想再转回来看他靠近。
一双手臂突然从后面轻轻围住了她的肩。
她想睁开，被卓忆泯禁锢住了。
他的下巴微仰，搁在她头顶。熟悉的气息传来，她别扭地扭头，蹭着他的脖颈稍微侧过脑袋，“做什么？”
卓忆泯的双手环在她身前，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在喉咙里，低低的，听得她心头一酥：“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不想听。”
“你在生气。”
低沉清冽的声线轻拨箬茗心弦，耳畔被他的气息呼的痒痒的，箬茗脸颊几不可见的一红，心中恼怒。
他这动作简直就是在耍赖。
她没好气地说：“放手。”
他不放，径自说道：“箬茗，我和你从来都是并肩站在一起的。我太在乎你的等级，太在乎对你单方面的保护，以至于疏忽了你的感受。我只是希望你辛辛苦苦得到的一切不要付诸东流，忘了还有很多事远比这些东西重要得多。你说得对，我们换个位置也是一样的。”
“我们需要再增加点默契，对吗？”
他在等箬茗的答复，结果等来的依然是长久的沉默。
卓忆泯试探着开口：“箬茗？不要生气了，我错了。”
箬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眼睛酸涩。
半晌，她才说：“……我不生气了，以后你不许再这样。”
“嗯。”卓忆泯勾起唇角，眉眼柔和下来，“对不起。”
箬茗动了动，“行了，放手吧。”
“再抱一会儿。”卓忆泯迅速地在她额角亲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把下巴搁回她头顶。
戚江云还说，主动认错不行，就耍赖。
看来他说的话还是有那么点用的。
箬茗：“……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还想抱。”
卓忆泯抬起一只手将她鬓边垂着的发丝撩到耳后，另一只手仍然轻轻搂着她的肩。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他最后重复了一遍，“……我也只喜欢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