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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月末的一天,正下着桃花雨,王天早早就往棋牌室来了。

棋牌室里,只有陈管理在抹桌子。陈管理五十岁左右,是个寡妇,没有职业,社区为了照顾她生活,便安排她在棋牌室负责管理,兼打扫卫生、收会员费等,工作还算尽责。因为来看小牌打麻将的人大都在三十来岁,叫她大姐不合适,毕竟悬殊了十多岁;叫她阿姨也不合适,十多岁还够不上长一辈,不知谁领头,叫她陈管理,这一叫也还顺口,就叫开来了。陈管理对棋牌室的会员人人都没有一副好脸色,就像“管理”这两个字一样,缺少情感色彩。陈管理对别人没有好脸色,也不至于做出坏脸色。不过,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陆小露,另一个就是王天了。她最看不惯王天的嘴脸,王天看不出来有多大本事,灰脸,长鼻子,塌屁股,公鸭嗓子,除了个头高一点,说不上来有什么特色,可王天偏偏会打小牌,老是赢钱。这也倒罢了,王天又偏偏有女人缘,竟然搭上了陆小露。陈管理不知哪根筋出了差错,看不得人家打情骂俏,不仅是讨厌王天,甚至还憎恨他了。有时候,王天正在看牌,陈管理躲在一边,在心里恶毒地诅咒他,希望他输个底朝天,可往往都是事与愿违,往往都是王天大获全胜,满载而归。对于陆小露,陈管理的怀恨一般不表露在脸上,她看出来,陆小露尖眼梢,尖嘴角,尖下巴,连屁股都是尖的,牙齿白森森闪亮亮,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她怕惹了陆小露,让陆小露反戈一击,下不来台,便经常把陆小露放在牙齿底下咬,像小时候嚼炒豆一样,恨不得把陆小露给咬碎了。

这天,抹桌子的陈管理心里不痛快,是因为在上班的路上,被一个大妈拉住了说话,说着说着,对方就夸起了陈管理皮肤好,会保养,陈管理正高兴着,对方竟然打了一个不恰当的比喻,说她就像陆小露一样漂亮。陈管理脸色当即就不好看,当即就和对方告辞,走到棋牌室里还带着气,抹桌子的动作幅度很大,手上也多余地用着力,听到推门声,一抬眼,看到进门的正是王天,心里突然添堵,嘟囔道,晦气,呸呸呸!

王天把湿淋淋的伞收了,跟陈管理说,还没人来呀?

陈管理挥着手里的抹布,说,哎哎哎,咋回事啊你?伞往哪里放啊?你看看地上,我拖得干干净净的,又叫你滴上水了。

王天说,我没看见……

什么话说的,长眼睛不是用的呀?眼睛叫裤裆遮住了呀?把脚也擦干净了。

王天不想跟陈管理计较,知道她一个寡妇,又是更年期,脾气很怪。王天便把伞放好,又把脚底的水气在踏布上擦干净了,这才到牌桌边坐下。王天坐的地方,是他昨天坐的老窝子。昨天,王天坐在这里赢了一百多块钱,觉得老窝子还会给他带来好运气。

王天刚坐下来,黄皮就来了。黄皮手里端一只杯子,杯子里一定是上等的好茶。现在正是新茶上市的时候,黄皮的岳父家在云台山上种茶,每年都有好茶喝。王天便起身到墙边的桌子上找自己的杯子。王天一边找杯子,一边说,黄皮又喝好茶啦,匀两口给我尝尝。

可王天没有找到自己的杯子,就问陈管理,我杯子呢?

我又没收你看杯子的钱,找我要什么杯子?我不知道!

我昨天就放在这里的。

那你就问那里要啊,跟我说什么废话!

王天知道陈管理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便知趣地没跟陈管理继续说下去,而是随手拿一只有人用过的一次性纸杯。

转过身来的王天,看到黄皮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就说,黄皮你让开,那是我坐的。

黄皮给他的纸杯里倒上半杯茶,说,正宗的春茶,谷雨前采的,喝两口尝尝。

王天说,你先让开,这是我先坐下的。

黄皮一边挪屁股一边说,你小子还迷信这个呀,昨天赢窝子,今天就是输窝子。

我看也是。陈管里不甜不咸地说一句,哗啦抖一下抹布。

王天心里头开始不痛快。王天最忌人家说这些话了。他坐下后,抿一口纸杯里淡绿色的茶,觉得什么味也没有。

黄皮说,我们今天看小牌,跟打麻将一样,打庄,打到哪里坐哪里,你别想乱坐了。

正巧推门进来了段丽和张翠,黄皮像得到援兵似的说,段丽、张翠你们说,我们今天打庄行不行?王天又坐他昨天的赢窝子了,他昨天赢牌,赢了一百好几十块钱,今天早早就来护座位了,我们打庄,打到哪坐哪!

王天说,打庄就打庄,你以为我怕你。

我是随便。段丽说,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屁股坐下去,凳子发出吱鼓吱鼓声。段丽是个大胖子,圆脸,屁股像磨盘,脖子和脸一样粗。段丽哪里都大,乳房也不像乳房,像一堆暄饼。段丽人大心大,什么都不在乎,看小牌十有九输,但是因为丈夫搞路政建设,钱多,紧她花,输了钱,照样哈哈笑。

黄皮一本正经地说,女人不能随便说随便的。

段丽也笑了,说,我这样子,随便也没人要——你黄皮敢说我呀?那就不随便,打庄,来来来,张翠你坐呀,来就是看牌的。

张翠吹吹凳子,又用手指弹一弹,其实,凳子上一点灰尘都没有。张翠用半个屁股谨慎地坐下去,说,王天坐哪里都赢。我不想跟王天看了。跟王天看牌,还不如送钱给他。我们今天看小点吧,一块钱一来,好不好?我都输干了。我这几天老是输。

段丽说,张翠你真的假的?一块钱一来太小了,五块十块的,输赢都痛快。

那我不跟你们看小牌了,等等跟他们打麻将。张翠说。

听到了吧王天,人家张翠怕你了。段丽说,真是怪了,都说赌场得意情场失意,王天你情场得意,怎么赌场也得意啊?王天情场赌场什么都不耽误,王天你有什么秘诀吧,教教我们,张翠都不跟你看牌了,你老是赢我们,谁还敢跟你看?

我有什么鬼秘诀啊,瞎看的。王天最怕人家说他看牌玩鬼了,段丽的话音里就有那个意思。王天说,我是碰巧赢几回的……

王天还想继续解释,手机响了。王天掏出手机,看一眼号码,是陆小露的。王天赶快接听,听到对方很凶地说,你在哪啊?王天说正要看牌哩。对方说别看了,你出来,我跟你说话。王天听对方的口气不对,声音嘶裂着,都变了腔,听不出来是愤怒还是紧张,仿佛在黑夜里遇到了恶狼。王天把手机堵在耳朵上往外走。王天走出了棋牌室,才喂一声,说我出来了,什么事啊?对方似乎比刚才平静了一些,说,你去年夏天干了什么啊?王天一下子没明白,很难那么快地把思绪拉回到去年夏天,只好敷衍着说,我能干什么呀。对方说,你别装了,你看到女人眼都直了,口水都下来了,硬把人家拉去强奸了……你……你怎么这样啊呜呜——王天听到陆小露难听的哭声,知道她一定听到什么了,知道她很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了。王天急于解释,想想去年夏天确实跟一个女人搞过几回,怕小露拿到了真把柄,只好迂回着说,我我……我没有的事,我要敢搞强奸,公安早就抓我了。对方尖厉地哇啦一声,王天没听清,王天问,什么?对方恶声恶语地说,她是鸡,你去强奸鸡,她还巴不得了,碍公安什么鸟事,呜——呜——你不是说没睡过别的女人吗……呜呜——你去死吧你,我再也不信你鬼话了,我也不活了……王天这时候也只能赌咒发誓了,他说,都是没影子的事,你听谁嚼蛆的呀,我……我就爱你一个人,我们在一起时多好啊。小露尖声地嚷道,屁话,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也好!

小露突然就把手机挂断了。

王天站在路边发呆。

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王天发了一阵呆,下意识地又把手机放到耳朵上听听,知道人家早就挂了,知道小露很生气了。王天胆怯地给小露打过去。小露的手机刚响两声,就断了。王天再打,再断。如此多次,小露就是不接电话。王天的心里开始怕了。王天怕小露再也不理他了,王天也怕小露因此而去寻短见。王天知道小露爱他,也知道小露心眼小,很情绪的一个小女人。王天再次打小露的手机。小露的手机干脆关机了。王天觉得事情越发严重,就决定去找小露。可他又不知道小露在哪里。她十有八九不在家。她丈夫小李在饭店上班,下半夜才回家,上午都是在家睡觉的。虽然她和小李冷战了一年多,正在闹离婚(小李不愿意离),早就分房睡觉,就像陌生人一样,但陆小露也不可能当着小李的面说这些话啊,让小李听到了,总归是不好。那小露不在家里,会在哪里呢?

棋牌室门口,有人大声地喊王天,喊王天看牌。王天头都不回,往花园方向走了。王天知道,凭他现在的心情,是绝对不能赌钱的,硬要是坐到牌桌上,十有八九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