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疼痛中勉强睁开了眼帘，瞧着他咫尺之间的容颜，眼中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抬起血淋淋的手，抚上他的容颜，用尽力气扑进他怀中，嗓音中夹杂着哭意：“你终究还是来了，素生，你究竟还是来了，你来接我了对不对，来接我回孟府了对不对？”
血从衣袖间蜿蜒落进他的墨袖，他拧着眉，抚着我的容颜，低低道：“傻丫头，还是忘不掉那些么。”
我偎在他胸前，无力的扯了个笑：“怎么能忘掉呢，素生，你就是素生对不对，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怪我当年没有全心对你，所以才会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对不对？”
他指腹搭在我的眉心，心疼道：“浅儿，你太傻了。”
浅儿，这个名字，只有他才会叫，亦是只有他才会将这个名字唤的柔情百般。我在他怀中放声大哭，握紧拳砸在他胸口，又恼又恨：“你终于承认了，承认你是孟素生了，君池，你瞒了我这样久，今日总算是承认了。”
他给我擦拭着泪水，浅浅道：“娴儿，本帝怎能忍心看你真的为了本帝殉情。”
“那你，就忍心我一人留在这冰冷的冥界么，君池，我不管你是君池还是素生，这辈子，我都不许再离开我了。”泪水混着血迹染在他的衣襟处，他抓住了我的手，贴在胸膛处，凝声道：“娴儿，你可知道你的执着，会害了你。”
“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早已经不畏惧生死了，我只怕，到最后，还是负了自己的心。”我拧着眉，抬手往着他的棱角抚去，眼泪模糊了双眼：“君池，这些年来，你可知道，早在你为我挡了那一剑的时候，你便已经成了我的心。咳……”
他轻声责怪道：“听话，别说话了，我都明白。”
“其实我早就说过，少爷一直都是少爷，他才不会忍心让大人再为了他殉情一次呢。”玉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侧过脸瞥见了他深蓝色的袍尾，他在我二人的身侧默了许久，虚虚得笑了声，自嘲道：“原来这些年来，痴心妄想的是我。帝尊，你，一定要要好好对孟娴，她这个女人有点笨，也有点死心眼，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笑声愈发扑朔，他转身欲要离去，玉成疑惑的问了句：“你要去哪？”
谛听道：“自然是去找沉钰喝酒。”
我承认这样做对谛听，着实残忍了些，但正如君池所说，有些事情，总要做个了断。
轮回殿的少君呈了盒药膏给我，郑重道：“轮回境中不入肉躯，只渡亡魂，孟司命肉躯跌入轮回境，身体被轮回境中的青莲之火灼伤，这药膏暂且能够给孟大人止痛，大人仙躯会在九日之内恢复完好。”
君池替我拿过锦盒，又打量了我身上的伤痕，道：“九日太长了，她怕疼。”
奈何道：“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毕竟司命身上的伤乃是青莲之火所灼，还好只是灼伤躯体，并非是伤了魂魄。”
他抱起浑身是血的我，威仪道：“去告知木须一声，本帝要带孟娴闭关修炼三日，三日之后再回人间。”
与尊神闭关修炼三日，即便是丢了半条命也能给修回来，尤其是像君池这般尊贵的古神，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他都给了我。
原以为他所说的闭关修炼只是在冥界，可后来才发现他带我来的地方，不是冥界，也不是天宫，而是无妄府。
洞府内燃着万年不灭的长明灯，花谭子内冉冉升起白雾，齐膝的烟雾滚滚，泽子上浮着各色花瓣，香泽扑鼻。他扶着我淡然问道：“可有力气下去？”
我愕然：“下去？”
“无妄府的温泉，是疗伤最好的药，这些泉水经过了万年仙草灵芝的浸泡，功效要比轮回殿的东西好上百倍。”
我艰难的蹲下身子，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伸手从水泽子里捞出一片花瓣来，放在鼻尖嗅了嗅道：“是药？”
他颔首，清明的眸摄人心魄：“是。”
我浑噩的伸手将花瓣放回泽子中，揉了揉脑袋。他见状亦是不放心我一人下去，便道：“本帝陪你，一起下去。”
“嗯？”
腰上多了一抹力，尚未回过神间他便已经将我腾空抱起，步步逼近花谭子，温水渐渐淹没了身躯，潭水被我身上的血迹给染成了血色，洞中烛火明亮，青纱扬起，遮住了谭子四下的光景。他甚是熟练的解开了我的衣裳，伤口被泉水覆盖，钻心的疼痛。汗水从额角坠落，呼吸有种窒息的感觉。
“素生……”
他替我解衣裳的手僵住，须臾又恢复自然，扬袖将我的衣衫丢在谭上，自我身后揽住我，柔柔道：“嗯，我在。”
我笑的很虚，昂头看着青纱上银线勾勒出的芙蕖花，“素生，好些年没有唤你这个名字了。如今再唤，倒也不觉得生疏。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上辈子你离开了我，是身不由己。”
他揽住我，闭着眼将下颌倚在我肩头，气息蕴热：“嗯，即便本帝想留下，也无能为力，那只是一缕魂罢了。”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你还愿不愿意成为孟素生？”我低着声问他，他静了片刻道：“那要看，夫人在何处了。”
他总有办法让我瞬间心花怒放，我有些疲惫的勾起唇角，指尖的血滴入清澈的潭水中，像是开在雪中的红梅。
泉中的温意充斥着全身血脉，我在他怀中毫无征兆的睡了过去。
梦里浮华只瞬间便模糊消散，唯有一句话，让我牢记心间。
“喝了孟婆汤，你便再也不是你了，你是孟娴。”
“凡人之魂喝了孟婆汤会忘却前世因果，重新做人，而这孟婆汤对你而言，是保你性命的良药。”
“你们之间的劫数，从十五万年前便已经开始了。”
“喝了孟婆汤……”
孟婆汤……我从梦魇中醒来之时全身已经被汗水浸湿，此刻早已不是在泉水中了，身上的伤处已经开始结疤，照着这个速度，不日这些疤痕褪下便算是无碍了。水色轻纱做成的衣衫着在身上，这洞中没有旁人，能给我穿衣裳的，也唯有君池了……
广袖曳地，袖口三千梨花绽放，我穿着这身飘逸的衣裙慢慢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长发散在肩上，发尾还带着少许水渍，腕上玉镯衬的手臂雪肤白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这张脸，算不上倾国倾城，倒也不算资质差。
醒来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这洞府中太过安静，水滴岩石像是奏着一曲仙乐，仙草葳蕤，花藤子上开满星星点点的小花。我顺着花藤指引的小道走出了洞府。他彼时便立在千树凤凰花下，树稍上挂着各色灯盏，柔柔的光落在他墨青色的袍子上，清晰的勾勒出他的轮廓，玉树兰芝。
“君池。”我轻声开口，风吹起满地落花，千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凤凰花的香味弥漫整座山头。他闻声，缓缓转过身来，手中握了样东西，许是我睡的久了，眼睛有些模糊，直到他走近之后，才瞧清楚他的手中握着一方红盖头。
他抬手抚过我的脸颊，身上的素衣染了红色，连同着四下的景物都一道儿被幻术给铺成新婚模样。我心头紧了紧，昂头看着他，踌躇开口：“君池。”
他不知从哪儿折了朵红花，简单的插进我鬓角，拂了拂我耳廊前的一缕发，展开红盖头，盖在我的头上，掩住了我的视线。
“上辈子欠下你的，这辈子补上。新婚之日，夫妇该永结同心，在人间我冷落了你两年，今日，就当是给你赔礼道歉。”他执起我的手，携我慢步往着不知道的方向走去。
哪里传来的老者声音，待我二人停下脚步后笑吟吟道：“兹有冥界之女孟娴，与太清圣尊君池帝尊结为连理，小神代为奉天，姻缘簿上书好事，愿二位仙人，此世不渝，长长久久。”
听说神仙的姻缘不入姻缘册，可两位神仙若是要结为连理，须请上八重天九善境之月老见证，亲书姓名于姻缘簿上，皆是还会赐下两朵姻缘花，这两朵姻缘花入手即溶于掌心，其效果也譬如九重天姻缘神君手中红线。只要两人永结同心，这花便永不凋谢，若时日长久，男女之间情义消散，姻缘花则会自动凋谢。写在姻缘簿上的名字，亦是会消失，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请帝尊夫人，行六礼，拜天地。”老者的声音令我一时手足无措，旁人成亲之前皆是会有仙人前去教礼节，而我，毫无准备，更是不晓得该怎么跪。
他执着我的手，附在我耳畔浅语：“便依着凡间的礼数来便好，你入太清境之时，自是要在众神面前行六礼，今日，不必拘束。”
老神仙那厢亦是含着笑意搭了句：“帝尊所言极是，帝后成婚之礼，远不止今日简陋，既然帝尊要依着凡间之礼来与未来的帝后拜天地，那老夫就先将这写好的姻缘簿子封入八重天，待帝后正婚之日，老夫再公之于众。”
隔着盖头我瞧不见他的神色，只能感觉他掌心暖洋洋的，语气亦是轻缓，他今日，大抵也很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