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院子中看着新开的几枝杏花，风扬起我的身后青丝，耳畔间传来女子的声音：“老爷将二夫人的房间暂时安置在后院，不日待老爷回到京城之后，就要和二夫人拜天地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老爷这样对前面的几个夫人好，老爷知晓了二夫人一路颠簸甚是劳累，就自己亲自下厨给二夫人煮了莲子羹，可见老爷多么在乎二夫人啊。”
另一丫鬟道：“是啊，你瞧咱们的大夫人，虽然是老夫人下命令给老爷强行娶进家门的，可是老爷可是对大夫人冷淡的很，便是大夫人命悬一线，老爷在乎的也只是夫人肚子中的孩子，从始至终，只见过大夫人一面，余下的时间都在二夫人身边。”
我听着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回过神来，二夫人，我见过她，她虽然在尽力掩盖自己身上的妖气，但难免会露出破绽，君明所说的灭门之灾，莫不是因为她？
“孟姑娘。”丫鬟行至我的身旁恭敬地屈身一拜，我扯了扯唇角，朝着她们点了点头。
那日在山崖之上，我见过那个女子是蒙着半张脸，前些时辰我见到那人的时候，那个女子并没有蒙面纱，难不成，她们是一个人？
丫鬟说，二夫人的房间是在后院，那应是离这里并不远。刘府的家宅虽大，可后院大多是些景色，除了下人的房间之外，也只有那一处最为僻静了。
我顺着那日管家引我去的那个方向几经摸索，终于寻到了那处院子，院子里杏花铺满地，墙角种了不少山茶花，因着时节的关系，几经凋零。
门外是何人贴了大红色的喜字，挂上了红灯笼，如此看来，真像是个夫妻成婚的新房。
我轻步走近门前，听着房内人声传来，皱紧了眉头。
“诗经中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原本，这该是句天长地久的诺言，可少有人知，这句诗的后面，还有两句，生死离别，凄然转瞬。我不喜欢这句，也不想再分离，夫君，你可知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不要永生永世，只此一年，一年便好。”
男人的声音凝然传来，“琳琅，为夫答应你，这一年，为夫不会再离开你。”
琳琅，果真是她。我抬起手，欲要推门而入，却顿了下来，人家夫妻相会，我若是闯进去，又算得上是什么。况且，我也不愿意看到有情人分割两地的场面。
我放弃了拆穿她的心思，转身离去，落花满地，若她不是妖，或许这该是段好姻缘。
大夫人那边忽然传了消息，说是夫人腹痛难忍，恐怕是要提前临盆了。对于生孩子的这种事情，我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自是没有什么经验，只碍于情面去门前观战，日暮时分，稳婆接二连三的命人端出大盆血水，整个刘府上下的丫鬟们都随在管家身后等待传唤，二夫人因着身子不舒服便被刘老爷给留在房中修养，而刘夫人产子这件事情，刘老爷固然是要当场的，刘家世代单传，大夫人若是能为刘家生下个儿子，自然也是给了自己一条后路。
约莫过了又过了两个时辰，暮色深沉，过堂风吹的人浑身竖起汗毛，蓦然间一个晴天霹雳落下，倒是惊到了不少人，我昂头看着不大平静的天空，深思了阵。稳婆慌着开了门，笑的满脸皱褶：“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夫人生了，是个儿子，是个小少爷。”
晴天惊雷降下的儿子，一者是福，一者是祸。
刘老爷想也没想的便冲了进去，眼中含着老泪：“儿子，是儿子，秀敏给我生了个儿子！”
他大抵是真的开心了，顾不得产婆的阻拦，便推门而入，迫不及待的要去看看自己的儿子。我站在门外，并未同他一道儿进去，只是瞧着那扇虚掩着的门，陷入沉思。
“刘夫人生了？”他坐在灯前，单手握着书卷品读。灯花轻轻摇曳，偶尔呲出两点火光。我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袖，指腹拂过袖口的朱色花纹，“是个男孩儿，刘老爷，似乎很高兴。”
他仿若早便知道了这件事，掀起一页卷好，静然道：“刘家世代一脉单传，如今刘老爷有了血脉，必然会欢喜，有何不妥么？”
我从发髻上取下一枚银簪，挑着灯火，“我今天见到了刘老爷的妾室了，她，也叫琳琅。”
他鼻尖轻嗯了声，“既然已经知道，那便没有什么好疑惑的了。”明眸扫过案角的砚台，勾唇道：“等会儿，本尊要写份折子递上去，你帮本尊研墨，不知可是方便。”
我好奇的瞧着他：“你不是说，天庭机密……”
他揽住广袖，提起笔墨，道：“这并非是什么天界的机密，允你看。”
言罢便拂袖扫过桌案，案上随即现出了两份深色封皮的奏折，笔墨落在宣白的折子内，用着苍劲有力的字体题上了两行字，“上清天尊亲启”
我甚是熟练的行至他案前，挽了袖子执起砚条，他笔尖蘸了墨汁，提笔在内文中书了甚是大气的几行字痕，我一遍磨着墨，一边看着他写奏折的样子，那般威仪，那般宁静。
窗外透过几缕冷风，我抬眸扫了一眼窗外被风吹散的花瓣，叹息道：“今夜，看这样子，应该是会下雨吧。”
他顿下笔锋，亦是瞧了眼窗外，转而行云流水般写完一份折子，随手合上，扔至旁侧，“嗯。”
我看着他另取了张信纸提笔继续写着，便歪头看去，书信上大致的意思便是关于锁妖塔，若是不出我所料，这份八成是送给太清境的。“锁妖塔，听说那是个很厉害的法器，当年君池帝尊可是耗了八十一日的功夫才造出来的，三界妖魔鬼怪，无一不闻风丧胆，传闻前几十万年，君池帝尊无故陨落，便是因为锁妖塔的关系。”
锁妖塔是君池帝尊造出来的东西，锁妖塔若是出了什么状况会危及造塔者也是很有可能的，只不过君池帝尊陨落的原因向来是各个版本说法不一，关于锁妖塔的说法，广为赞同些罢了。
他未抬头，静心写着信，良久才道：“八十一日？难道这些年来，外面的神仙都是这样赞美他的？”
我点头，坚定道：“是啊，听说君池帝尊是上古时期最为有名的战神，就连祖神也要让他两分薄面，对于他 而言，再厉害的神仙，在他的眼前不过是个小蚂蚁，他动动手就能让其死无葬身之地。”说到这里，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在拍君池帝尊马屁的感觉，打量着砚台中的墨汁应是够用，便停手搬了个板凳坐在他身畔，继续道：“还有传闻锁妖塔是天地间最最厉害的法器，光是寻着材料便耗费了君池帝尊半身的修为，锁妖塔成的那日，四海战乱立即止了下来，而素来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也都陆续被帝尊给关入了锁妖塔，亏了锁妖塔，才令四海平静了这些年。只不过可惜了，君池帝尊陨落之后并没有将锁妖塔的秘密告诉任何神仙，锁妖塔自那之后再未出现在三界之中。”
我托着下巴看着眉清目秀的他，疑惑道：“不过现在看来，外面的那些传闻还是不可信的，譬如你就知道锁妖塔的秘密啊，还将琳琅关了那么多年。”
他拧着眉头好笑问道：“是谁同你说的这些事情？”
我将手搭在桌角，手指敲打着桌面，“没有人和我说啊，这些事情早就在君池帝尊苏醒的那段时日传遍了，我只是无意间听到黑白无常在忘川前搭戏台子说书时提到的。”
他挑眉：“锁妖塔，不过是他随手造出来的东西罢了。”
我错愕的怔住，“啊？随手造出来的？”
他平静的回了个嗯，目光洒在纸上墨痕处，淡淡道：“二十万年前，他并非是陨落，只不过是沉睡罢了，二十万年之前天地曾有一次动荡，万魔之祖妄想与三界为敌，大肆杀妖，险些毁了半个妖界，之后第一代妖君陨落，万魔之祖想要统治整个妖魔界，从而对冥界与天界下手。那时诸天神佛无一是他的对手，唯有太清境的锁妖塔或许能降服了他，君池帝尊与其大战了两日，才将他收服。五百年之后，锁妖塔灵力溃散，君池担忧锁妖塔失去功力后会使得妖魔逃出，坏了天地之间的秩序，所以才用自己的仙元来加持锁妖塔，这样做的代价便是陷入沉睡。”
“原来二十万年前，君池帝尊真的没死啊。”
他笔锋蓦然一顿，洒出了两点墨痕，我心虚的捂住嘴，本来就已经够对不起人家了，如今又在人家的背后如此说，若是被帝尊知道了，定会也将我关进锁妖塔中锁个几百年。
他拧着眉头抬眸瞧我，目光深邃幽然，嘴角噙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笑色，握起笔杆在我头顶轻轻一敲，柔声道：“你就这样盼着他死？他死了，你可是要后悔的。”
我委屈的瘪了瘪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猛吞了口口水，见他神色一惯温润，轻轻道：“只是有些诧异罢了。”
他无奈递给我一卷书，故作责怪：“你太闹腾了，本尊还有不少公务，你先自己玩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