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登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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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琉璃童(二十六)

小和尚不住地看这满眼繁华。他们来到一家米店,奉老师父之命,今日要化些米回去,寺里的僧人是离不开米的。每天都要吃米,早上吃,晚上吃,师父说是米乃天地之清气所孕育,是出家人每日必食的,此曰:“食清”。反正小和尚是没觉的有什么清气上身,只觉得满口生腻,无甚滋味。却总也不敢言说,怕受罚。偶尔也会听到师兄们抱怨饭食单一,有那半路出家的,总是说那些肉啊,酒啊之类的是多么的可口。真不明白俗世要是如他说的那般好,干嘛还要来这寺里遭罪,估计俗世还是不如寺里的好吧。

店主是寺里的老善缘,经常到寺里上香,各种许愿,至于灵没灵验不知道,多半是没灵验,要不怎隔半个月就上一次香呢。老善缘十分和气地接进几位师兄弟,上了茶。不等师兄弟说明来意,店主便命小厮搬出两袋米来。小和尚心想,这俗世的人真是友善的,看人家需要,忙手忙脚的送东西。这感情要比寺里好的多。寺里要念早经才有早饭吃,嗡嗡嗡的,着实折磨人。

两个年纪大的师兄扛了这两袋米,店主殷勤地送出门去,自觉得又为佛祖做了一些好事,佛祖一定会照顾自己的,那些俗愿也会帮自己了的。自己私下里叫这些米为“愿米”,他坚信佛祖不负有心人。

师兄弟们出了门,还要化些菜来才好。正好前头就是菜市。这条路几位师兄是极熟的,只有小师弟是第一次踏上这条俗尘的路。路边店铺林立。

他们路过一个店铺,小和尚听见里面传来欢腾的人声,这俗世间果然是到处喜乐,真不懂老师父说的清净有什么好的。其实小和尚不知道,那是一座赌坊。他们又路过了一家酒肆,酒香从客人的碗里飘出门口,又飘到街上。师兄们都捂起了鼻子,还帮小师弟也捂上了。一个师兄说这是世上最难闻的气味,闻了之后会让人恶心三天。小和尚将信将疑,但从师兄指缝里漏进来的气味似乎挺好闻的。其中一个半路出家的师兄,上山前是有酒虫的,知道那并不是什么难闻的气味,每次路过这里都馋得不得了,奈何佛家戒酒。他便像往常一样假装拿手指捂着鼻子,偷偷地闻那酒香过瘾。剩下的人有像小和尚一样从未饮过酒的,也有真是对酒无了欲念的。

接着,他们走到一个所在,这里比别处不同,道路宽敞了许多。门前车马来来往往,这些人都如春风拂面一般,十分得意。门前还有几个看上去弱柳残风的人。那几个人打扮也和别人不一样。个个绾着髻,插着簪子,吊着耳坠。这应该就是师兄们私底下说的女人了。半路出家的师兄说女人的肌肤是水做的,温润无比,摸起来就像自己的皮肤。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哦,原来是这样,还挺舒服的。众师兄又遮住了眼睛,也让小和尚遮起来,说这是世间最丑陋的东西,千万不能看,看了之后眼睛会瞎掉。小和尚半信半疑,但又担心真的会变成瞎子,只得老老实实地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牵着师兄的衣角,以防走丢。但小和尚心里纳闷,大家都把眼睛遮了起来,怎么能看清前路呢?不由地问了一句。前面的师兄说,最前面的二师兄是个有佛法的僧人,心里自有一双慧眼,可识前方路。哪有什么慧眼,其实那二师兄也正从指缝里偷看呢。只见手前男男女女,人影恍惚,但又不敢把手拿下来,一来怕对佛祖不敬,二来怕在众师弟面前出丑,告了师父,免不了一通罚。只有小师弟老实巴交地全遮住了眼,其他的师兄都在偷偷地看,有的是为了看清前路,有的是对女人好奇。但这靡靡之音,不免让众人心里一阵发痒,又十分害怕。只要赶紧走过这个地方。倒唯有小和尚心诚性灵,怕瞎了眼,不看那女人一眼。他们紧赶着走过,后面是一阵女人们温柔的笑声。

终于他们到了菜市,僧人也喜欢走熟家。他们到了另一个老善缘的菜摊。老善缘也是一脸和善,看来是深受佛法影响。“早就算好了你们要下山化缘,都准备好了。”老善缘拿出两筐菜蔬,都是新鲜的。两位师兄各抱了一筐。众师兄弟辞别老善缘,沿原路返回。旁边有不敬佛的人说:“老刘,你又让这些和尚白吃。”老汉回道:“可不敢瞎说,这哪是给他们的,这是献给佛祖的。”在这老善缘眼里,那些和尚就是佛祖的化身,似乎孝敬他们就是在孝敬佛祖。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却仍是个光棍。主要是因为长相怪异,眼斜嘴歪,说起话来还结巴,生人见了心里会一哆嗦,所以远近的女人总不愿嫁他。以前也找媒人相过几次亲,奈何人家看一眼他的长相,不说二话,转头就走。他只盼着佛祖能替他找一个瞎眼的女人,看不清自己的长相。前前后后也有十来年了,却总寻不见个瞎眼的女人。那些和尚说这是因为他心不诚,所谓心不诚就是缺了孝敬佛祖的东西。所以为了以示诚意,他给寺里免费供了十来年的菜蔬,也不见有个瞎眼的女人找上门。

众师兄弟不得不路过刚才的青楼、酒肆和赌坊。因为背了菜和米,他们走起路便慢了许多。小和尚灵机一动,问那前面的师兄:“为什么我们不先到菜市,再去米店,便不会像现在这么累了。”旁边的师兄生气地说:“给佛祖办事,还敢说累!累,那是你在佛前的功劳!死了之后是要按生前的功劳大小定职位的。”不过他心里也觉得似乎那样更省力,只是不知为什么,一看到老善缘就满心欢喜,两脚不听使唤地走到了门前。

他们又路过那个繁花似锦的地方。这次因为手里拿着米和菜蔬,不方便遮眼了。师兄们叮嘱小和尚一定要遮起来,要不然不仅眼睛会瞎掉,佛祖也会怪罪的。小和尚很听话地像先前一样,一手遮着眼睛,一手牵着前边师兄的衣角。至于其他师兄他们觉得佛祖是会理解他们的,毕竟人只有两只手。他们有的是一眼未看,只顾低头走路,也有的偷偷从眼角瞄一眼,看着那些风姿绰约的女人,也不免有些波澜,还有半路出家的就十分大胆了,本来对佛祖就不怎么尊敬,这声色之音,在俗世时是听惯了的。又是在众人的笑声中,他们挨过了此地。那些女人也知道他们中有几个假和尚,但却不敢上去卖娇,主要是怕路人口舌,说勾引佛家弟子,这可是大罪过。

到了酒肆,他们也是以此为由不遮口鼻,任凭酒香在鼻腔里回荡,然后进入肺里。他们心里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恶臭的气味,但嘴上却不得那么说。只有小和尚是真害怕的,仍然捂着鼻子。

他们匆忙走过酒肆、赌馆,米店的老善缘挥手致意,仿佛在说下次还来哦。回到寺里,老师父看到两袋米和两筐菜很满意,问小和尚,第一次下山可有听师兄们的话?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小和尚回了师父,完全听了师兄们的话,该捂鼻的捂鼻,该捂眼的捂眼,并不曾看什么不该看的,听什么不该听的。老师父又问,觉得俗世间如何?小和尚回道,俗世间的人甚是和善,只是与寺里的僧众举止不一样,十分奇怪。老师父满意地笑了,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小和尚回到自己的斋房里,从胸口拿出下山时捡的杨树叶,把它偷偷地放在枕头底下,感觉这片叶子记录了自己第一次下山所有的经历,以后闲了拿出来时时回想一下,也是十分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