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辈子只有一个梦,那个梦,是你。
1
临近初冬的深秋,天地间露出了颓败的姿态,枯黄色叶片簌簌掉落,逶迤了一地。
整座鹭宁城笼在一片幽深的焦黄光影中。
一辆大红色宝马在鹭宁城招摇过市地行驶,车轮压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竟夕在车内点了一根烟。
“有没有公德心啊!居然让花容月貌的我吸二手烟。”坐在旁边的陆佳期不满地看着吸烟的陆竟夕。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从巴黎回来,刚到就被你揪来参加这个什么慈善活动,连杯咖啡都来不及喝,再不抽烟提提神,我怕待会儿我会在慈善活动上直接表演睡觉,到时候谁给你当托儿啊。”陆竟夕摇下车窗,街道上喧嚣的声音跟风一起迅速灌入车内,驱散了一部分的烟味。
“好好好,你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托儿。”陆佳期也把另外一边车窗摇下来,“熏死我了。”
“那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从小到大,你的每一句话,我都当作圣旨。”
“陆总最疼陆小姐了,真是一个好哥哥。”开车的新司机讨好地插话。
陆竟夕听到这句话,脸色一黑,倒是陆佳期笑得灿烂:“我哥哥啊,可是这世界上最疼我的哥哥。”
陆竟夕不高兴地说:“小李,不该插嘴的时候不要乱插嘴。”
小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马上噤声不语了。
“你还跟那个警察住一起啊?”陆竟夕突然问道。
“什么叫那个警察,人家有名字的好不好,罗菲!”
“你说说你,豪车豪宅给你你不要,非要住个那么小的房子,还和个警察同住,到底怎么想的你。”
“房子太大,我住怕得慌,还是小房子好,住着温馨安全。”
“安全个屁。”陆竟夕凑到陆佳期的耳边,“小心哪天她就把你抓起来。”
“哎呀,别凑这么近,耳朵痒死了。”陆佳期才不把陆竟夕的警告放在心上。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人群。
车窗外有几个孩子在玩纸飞机,被风吹得极高,有只纸飞机像是有了指引,直直地往她的眼前飞来。
白色的纸飞机就在她的眼前,她顺手拈了过来,鲜红色的指甲油配上洁白的纸飞机,像是两个极其不对称却又完美的组合。
“哪里飘来的垃圾?”陆竟夕把烟头掐灭了。
“纸飞机。”陆佳期盯着那纸飞机发愣。
车子停了下来,司机下车帮她把车门打开,恭敬且礼貌地说:“陆小姐,孤儿院到了。”
“终于到了。”陆竟夕下车伸了伸懒腰。
陆佳期放下手中的纸飞机,拿出镜子照了一下脸,确保妆容完整,才优雅地走了出去。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庞,鹅蛋脸,樱桃嘴,高挺的鼻梁,洁白的额头,肤若凝脂,特别是一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似乎含着潋滟的波光,让人一看就要动情三分。
加上她挎着一只香奈儿今年最新的限量款包包,一身宝格丽的时装,气场十足得像是要去走秀的大明星。
陆竟夕走到她的面前,把手伸出来:“走吧,我的宝贝。”
“谁是你宝贝啊……”陆佳期嘲讽地笑,转身对司机小李说,“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参加完活动我再电话你。”她的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小李竟然被这一笑容羞红了脸。
“好的,陆小姐。”招架不住的小李几乎是落荒而逃。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我还在这儿,你就乱放电。”陆竟夕想捏她的脸,被她挡掉了。
“我说过几百次了,我们是兄妹,你做哥哥的无权干涉我!今天,以后,未来,都不可以。”陆佳期的强势,让人无法抵抗。
或者说,陆竟夕并不想抵抗。
2
天使孤儿院。
这是一间由“童心”玩具厂赞助多年的孤儿院,里面有许多被人抛弃的孩子,孤儿院因为有了赞助,孩子们的生活水平好了起来。
而今天他们的到来,是为孤儿院举办一次慈善活动。
这是陆佳期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的慈善活动。
陆竟夕联系了几家大企业,让他们前来看孩子表演,同时也为这些孩子捐款。
大家碍于陆竟夕在鹭宁城的地位,多数还是赏脸的。
院长方姐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
“陆小姐,你能来我们很高兴。”
“今天有孩子们的表演,我肯定要来的。”陆佳期随院长走进孤儿院里。
孤儿院的大院中央已经布置好了,表演台,各种气球和花朵,小小的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佳期姐姐。”一个小男孩欢快地跑到陆佳期的面前,直接扑进她的怀里。
“喂喂喂,你个臭小子,谁允许你抱佳期的……”陆竟夕抗议地说。
“小武。”佳期亲昵地抱住他,在他白嫩的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口红印。
“你小子就知道占便宜。”陆竟夕盯着小武脸上的口红印,十分羡慕地说道。
“竟夕叔叔,你是嫉妒我!”小武一脸胜利地说。
“你是不是欠揍!”陆竟夕看着他拽拽的脸好想痛扁他一顿。
“你就是嫉妒,嫉妒姐姐亲我不亲你。”小武挑衅地看了陆竟夕一眼。
“你这孩子。”陆佳期捏了捏他可爱的小脸,“这小脸长得真好看。”
“小朋友们都做好准备啊,一会儿就要给大家表演节目了。”孤儿院的音响里传来副院长的声音。
“姐姐我先去准备一下,一会儿见。”小武懂事地和陆佳期挥挥手,像一阵风一样地跑开了。
“这小子,三年了还这么欠揍。”陆竟夕想起刚刚他挑衅的眼神,恨得牙直痒。
这个年仅八岁的男孩小武,是三年前陆佳期在路上捡到的。
三年前的某一天,陆佳期去河边散步,正巧看到一个孩子蹲在地上,呼吸困难,伸着胳膊向她求救。陆佳期立刻把他送到了医院,医生说他得的是哮喘,还好送来及时,救了他一命。
当问起他爸妈的时候,他沉默良久后,开口说道:“死了。”
“死了?怎么会?”
“跳河死的。”
小武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出奇冷静,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子会有的表情。
三天后,警察把一具打捞起来的女尸放在他的面前让他认。陆佳期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具泡烂了面目全非的尸体,可是小武看到尸体的一瞬间,就开始掉眼泪,无声无息地掉泪。
陆佳期走过去,把小武抱在怀里问:“是你妈妈吗?”
他点头:“是。”
小武在陆佳期的怀里痛哭了一场,哭得歇斯底里,可是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警察找不到小武的亲人,没有爸爸、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就像是一个只有母亲的个体,可是现在连母亲也失去了。
他完全变成一个个体,简单的个体。
小武的母亲下葬后,陆佳期把他送到孤儿院,亲手把他交给院长。
陆佳期走的时候对小武说:“不论在哪里,都不要放弃自己,知道吗?”
五岁的男孩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说:“你帮我取个名字吧。”
“你自己的名字呢?”
“我不记得了。”他眼中闪烁。
陆佳期心里一动,像是某个时期的记忆翻涌而来。
她明白那种不想记得自己是谁的感觉。
她摸了摸他的头:“从今以后你叫小武,武功的武。”
这三年她经常来看小武,开始只是送一些吃的,后来开始给他们不定期捐款,再后来发展到定期赞助。
反正她的家产不少,光是房产在鹭宁就多达十几处,更别说她的主业和副业了。
没人知道陆佳期其实是鹭宁城最大的玩具厂商“童心”品牌的董事之一,对外大众只知道陆竟夕,年纪轻轻便已身家过亿,拥有玩具厂、影视公司等多重产业。
而陆佳期,只是作为陆竟夕的妹妹而神秘存在。殊不知,整个陆氏经济的运营和陆佳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3
慈善活动开场了,陆佳期坐在第一排,副院长介绍陆竟夕上台讲话。
陆竟夕睁了睁犯困的眼睛,走上台去,咳嗽了两声:“非常感谢各位慈善家光临这次的慈善活动,希望大家踊跃捐款,奉献自己的爱心,孩子们的未来,就拜托各位了。为了表示诚意,我们陆氏集团先捐出100万。”
陆竟夕说得有点敷衍,陆佳期看得出他非常疲惫,连续几天没有睡觉,匆忙赶回鹭宁却被她抓来,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
“非常感谢陆总的慷慨,下面就由我们的董小武小朋友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
小武走上台,身姿挺拔,虽然只有八岁,可是稚气的脸孔上已经长出了清秀英俊的眉目,他对着大家鞠了个躬,拿过话筒:“今天这首歌,献给我最亲爱的佳期姐姐,希望她永远美丽,没有烦恼。”
“王子骑白马,星星不见了……”小武唱的是林忆莲的《纸飞机》,这是一首很老的歌,对于现在的很多人来说,都是陌生的。
陆佳期没想到小武会唱这首歌,在午后暖融的阳光下,小男孩稚气的脸孔清秀美好,时光一下子把她的记忆拉得很远。
她恍恍惚惚仿佛看到一个少年的身影,站在停满雀鸟的电线杆下,拿着纸飞机和她挥手。
那时候铁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他欢快地穿过铁路线,跑到她面前。
“磊磊,磊磊……”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出现,满脸泪水,冲上台去把小武一把抱在怀里。
音乐戛然而止,台上的小武一脸茫然又冷漠。
院长赶忙上前:“先生,你怎么了?”
男人紧紧地抱住小武:“磊磊,爸爸让你受苦了,你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坐在台下的都是鹭宁城有名的商贾大富,有人先把这个男人认了出来:“这不是林氏集团的老总嘛,怎么来这里认儿子了?”
“哪里跑来的爸爸?”陆竟夕看着陆佳期。陆佳期也一头雾水,不过她还是很快地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陆佳期对小武的关心,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
“不可能,他就是我的儿子,他的妈妈是柳云珠。”男人像是疯了一样,明明是上好的西装,配上他失控的脸,完全没有了那套西装原来的气质。
陆佳期想起来小武的妈妈的确是叫柳云珠,她曾经在警察局的死者档案上见过这个女人的名字。
陆佳期问小武:“你认识他吗?”
小武用力摇头:“不认识。”
“不,你明明见过我,就在三年前,我还给你买了衣服,买了鞋子……”男人情绪高涨,他没想到小武竟然不认他。
陆佳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说三年前他就给小武买过东西,小武怎么会说不认识他?而他既然知道小武是他的儿子,为什么又让小武流落到孤儿院?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个谜团,排山倒海地出现。
小武看他的表情那么冷漠和厌恶,不管缘由如何,至少目前小武并不想认他。
男人不肯放开小武的手,这种纠缠让陆佳期十分讨厌。
她伸手准备去把那双手从小武身上掰开,没想到她伸出手的同时,另一双手也伸了过来。
那是一双非常修长白净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长长的指节像是枝蔓,轻巧地把男人桎梏小武的那双手给挪开了。
“不好意思,我堂兄他,有些失控。”好听而温润的声音,带着客气的疏离,可是却让陆佳期觉得那么熟悉。
陆佳期抬起头,一张过分英俊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分明的轮廓,一双凤眼带着好看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
陆佳期慌了神。
包括台下的陆竟夕。
本来还有些许困意,在看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一瞬间,陆竟夕所有的困意都消失了。
“你好,我是展凌萧。这位是林氏企业的长公子林翱先生,他今天是来看磊磊的,没想到刚刚听见磊磊唱歌突然忍不住情绪失控,我想应当是有感而发,并不是故意的,希望没有影响到你们的活动。”
展凌萧看着陆佳期,温文尔雅地解释着,他错把陆佳期当成孤儿院的员工。
陆佳期看着他,多年不见,他长得更加落拓英俊,颀长的身材搭配那张完美的脸,时光仿佛没有在他的脸上刻上岁月的痕迹。
她恍惚看到多年前那个阴雨绵绵的傍晚,他站在雨帘之后,十几岁的清秀少年,一双眼睛熠熠发光,看着你的时候,仿佛有水波流转,漂亮得让人留恋痴迷。
那是她一生中最好最好的时光。
陆佳期努力地去调整自己的心跳,生怕被对方看出她的反应,在确定自己平稳了之后,她冷冷地开口:“展先生是吧?”
“对,是我。”
“你们的出现已经严重影响了这次的活动,请你们离开。”
陆佳期冷着脸,完全不给面子地驱逐他们,这让展凌萧非常意外。
他原本以为只要他报出他们的身份和名字,就算对方不给面子,也至少不敢得罪,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姑娘完全没有要与他多言的意思。
“非常非常抱歉,不管有多少损失,我们都会一力承担。”展凌萧试图继续说。
“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陆佳期哼了一声,“很多东西,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陆佳期的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展凌萧的心,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和他说过同样的话。
陆佳期拉起小武的手,指着林翱问:“小武,你确定不认识他,对吗?”
小武点头:“对。”
陆佳期看着林翱:“小武说他不认识你,请你不要再来打扰他。”
“可是他是磊磊,我的儿子……”
“走,姐姐今天带你出去吃饭。”陆佳期没有听完林翱的话,头也不回地拉着小武离开。
陆佳期走过展凌萧身旁的时候,展凌萧闻到了一股小雏菊的香气,他转过头,阳光照在她雪白的脖颈上,隐约中,他看到她的脖颈后面,有一枚蝴蝶形状的刺青标志。
陆竟夕拿起放在凳子上的西装外套,跟着陆佳期走出去。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展凌萧。
那个男人把手插在口袋里,侧脸在金色的阳光下英俊无限,好看得犹如上帝的宠儿。
无论过去多少年,展凌萧的出现都像仙人入世般,在他们庸俗的世界里带着袅娜的白烟而来,金光璀璨,刺眼夺目。
展凌萧感觉有人在看他,等他转头的时候,只看到陆竟夕站着的背影。
在孤儿院门前的榕树下,他拉着陆佳期的胳膊,低头和她说话,两个人的动作亲昵又和谐。
仿佛在某个记忆深处,他也曾看过这样的画面。
孤儿院的大门被缓缓地关上,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4
那么多熟悉的感觉,让展凌萧不禁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许多年,出现在他的梦中,可后来再也没有遇见的姑娘。
“凌萧,怎么办啊?凌萧……”林翱拉着展凌萧,无助地问。
他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院长,开始指责道:“你们孤儿院到底怎么照顾孩子的?随随便便就让工作人员把孩子带出去!”
院长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位先生您别激动,佳期小姐并不是我们的员工,她是童心玩具厂董事长的妹妹,也是我们孤儿院最大的赞助商。她对小武像亲弟弟一样,绝对不会伤害他的。”
“她凭什么带走磊磊!”林翱悲伤地问。
“您说的磊磊是?”
“就是刚刚陆小姐带走的那个孩子。”
“您说小武啊……小武是三年前陆小姐在河边救下的孤儿,他的母亲跳河自尽,陆小姐就把他送到我们孤儿院来了,这三年多亏了陆小姐忙前忙后让企业家给我们孤儿院捐款。所以您真的不用担心,她对孩子们都非常好,特别是小武。”
“你说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武,武功的武,还是陆小姐给他取的名字呢。”
“小武,小舞……”展凌萧念着这个名字,像有一只沉在心底的手,正慢慢地从内心深处,一点点地伸了上来。
“他明明是我的孩子磊磊!”小武的冷漠让林翱感到很伤心。
“您既然说您是小武的亲生父亲,那您有相关的证明吗?”院长问。
“我……我没有……可是他就是我的孩子……”
“那等您把相关证明的材料备齐,再到我们孤儿院来,具体事宜再行协商,您看行吗?”院长虽然心里不想面对他,可是作为一院之长,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素养。
“这……”
“好的,院长,我们回去会先搜集相关证据然后再来。今天真的很抱歉,我们的出现破坏了你们的慈善活动。所有的损失我们都会赔付的。”展凌萧再次道歉。
“可是……”
“回去再说吧。”林翱还想说什么,但是已经被展凌萧打断了。
展凌萧阻止林翱继续纠缠,今天的闹剧已经让他十分头痛。他一开始不想答应陪林翱来这里找什么亲生儿子,但是小妈开口求他,他又不好拒绝,只好陪林翱过来一趟,本来以为是个很好解决的问题,没想到这么麻烦。
展凌萧走到孤儿院门口的榕树下,这里似乎还留着陆佳期身上的气味。
那么熟悉的小雏菊的气味。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小武,小舞。
他默默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有风轻轻地拂过水面,缓缓地吹入他的心里。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是在命运的安排下,一步一步,又重新走到了他的面前。
5
展凌萧是十七岁时在安和巷遇见小舞的。
那年的安和巷,有着下不完的绵延细雨,以及散落在四处被细雨打湿的小雏菊。
它开在安和巷的每个角落里,与绿色的青苔为伴,小小的花瓣,点缀这绿色中的几抹色彩,徐徐绽放在这座略微喧嚣的城市中。
小舞穿着一件印着小雏菊花纹的的确良衬衫,蹲在安和巷一间平房的屋檐下逗弄一只雀鸟。
少女素净恬淡的脸掩在水汽之中,利落的短发垂在耳边,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那天刚下过雨,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一颗一颗晶莹透亮,像是天然的珠帘。
展凌萧站在门口好半天,始终进退维谷,直到小舞抬起头,透过雨帘看见他。
方才看雀鸟的笑意顿时不见了,她看他时双眸冰冷得令人发怵,可是又那么熟悉,仿佛他在黑夜里的镜中照见的自己。
她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找老爹?”
“老爹?”
“董明伟是我老爹。”她淡淡地说。
展凌萧惊讶这个少女敏锐的判断力,她只是看到他,就知道他来的目的。
他那天的确是去找董明伟,确切地说,他想从这个男人口中打探到他母亲的下落。
那个从他出生就将他抛弃远走他乡的母亲,他十几年来只见过她的照片,在几个月前他无意间得知她回来了,他找了私家侦探去调查,说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最后见到的人是董明伟。
送来的照片上,他们两个人动作亲昵,就像一对恋人。
他想要找到母亲,渴望见一见她,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其实从他第一次踏入这里他就后悔了,安和巷是个贫民窟,道路坑坑洼洼,房子是矮平房,住的人还特别复杂。
所以当他在这个肮脏乱七八糟的地方看到小舞的时候,他是有些意外的。
她像是污水中的一块碧玉,并不受周围的影响,静静地散发属于自己的光芒。
“你回去吧。”这是小舞站起身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今天不见到他,我不会走。”展凌萧笃定地说。
“你就是见到他,也无济于事。”她的目光像是能窥探到他的内心。
“你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你这种少爷该来的地方。”小舞对雀鸟吹了一声口哨,那些鸟听话地跳到她的手心里,她轻柔地抚摸鸟的羽毛,仿佛刚刚在和展凌萧谈的是天气。
“小舞,电视机修好了,你可以去看了。”从平房里走出来一个模样清俊的男孩,看上去比他们年长几岁,在看向小舞的时候,目光是宠溺而温柔的。
那是小舞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陆竟夕。
陆竟夕看见展凌萧:“这是谁?”
“问路的,问好路要走了。”小舞不想对陆竟夕说实话。
“我是来找董明伟的,叫他出来见我。”展凌萧当时天不怕地不怕,更不知道他的这句话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
“找老爹的?”陆竟夕看着展凌萧。
“是。”
“我带你去见老爹。”陆竟夕也不多话,回答干脆。
展凌萧很高兴,可是小舞却愁容满面。
“哥,你让他走吧。”小舞的眼神中透着哀求。
“小舞,乖,在屋里看电视,哥一会儿就回来。”陆竟夕摸摸小舞的头,再冲着展凌萧说,“跟我走吧。”
展凌萧起初并不明白小舞哀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内心还在感激遇到了陆竟夕,否则今天肯定见不到董明伟,于是十分开心地跟陆竟夕走了过去。
小舞目送着展凌萧和陆竟夕消失在眼前,看他们转进了老爹居住的那个房间。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抚摸手里的雀鸟说:“鸟儿,我已经尽力了。”
展凌萧被带到转角处的里屋。
里屋的陈设非常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是红木制成,上面放着一盏翡翠色的古董灯,一根小小的藤条,不知道作何用。
董明伟戴着手套拿着工具正在拆卸一块进口的瑞士手表。
“老爹,有人找你。”陆竟夕说道。
董明伟没有抬头,他半眯眼半看古董表的机芯,不紧不慢地问道:“今天的功课都做好了吗?”
“都做了。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小舞,她手受伤了,所以……我让她今天不用做功课了……”
“你还挺会替我拿主意的。”董明伟的声音虽然轻,却有难以抗拒的威严。
“老爹,我不是……”
“把手伸过来。”董明伟打断他。
陆竟夕乖乖地把手伸到董明伟面前。
董明伟拿过桌子上细长的藤条,狠狠地在他手心里抽了三下,虽然只是三下,可是已经可以看见血肉。
陆竟夕却只是皱着眉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这是你替她受的惩罚。”董明伟说,“你先出去吧。”
“是的,老爹。”陆竟夕退了出去。
董明伟这才抬头看着展凌萧。灯光下,他的一张脸,清晰地映在展凌萧的眼里,那是一张英俊而有气场的脸庞,岁月的皱纹虽然爬上了他的脸和眼角,可是却只是让他更有魅力。
只是他的一双眼睛太过锐利,让人看着一阵发怵。
董明伟仔细打量着展凌萧,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像,真像,都一样那么漂亮。”他脱下手套,眯起眼睛,“你是凌萧?”
展凌萧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住,本来想好要说的话,一时间都说不出来,只能傻愣愣地点头:“嗯。”
“你来找你母亲?”董明伟比小舞更加能洞悉人的内心。
展凌萧握紧拳头,强迫自己不要害怕:“我……我听说我母亲回来了……就……在你这里……”
“她没有在我这里。”董明伟笑着说。
“怎么可能?我找人查过,我母亲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你这里。”展凌萧不相信。
“我和你母亲是见过面,可是只是见过面而已,她很快就走了。”
“那我母亲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过我。你请回吧。”
“我不走!你今天要是不告诉我我母亲的下落,我绝对不会走的。”
“你不走?”董明伟笑起来,他的笑容高深莫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走不走?”
“我不走!”展凌萧坚定地说,从他来这里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这么轻易离开。
“你不走,那……我只能送你走啦……”董明伟拍拍手,只见几个男孩从外面走进来。
“老爹,有什么吩咐?”其中一个男孩问。
“送展少爷出去,好好地教育教育他。”
“是。”
几个男孩过来拉展凌萧,他们看上去瘦弱,却个个力气大得惊人,展凌萧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展凌萧惊恐地喊道。
几个男孩把展凌萧拉到了平房外不远处的铁轨上,那是一条专门用来给运输货物的火车行驶的轨道,斑驳的铁锈,两旁都是杂草,铁轨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把展凌萧绑在铁轨旁边的铁杆上,带头的那个男孩拍拍他的脸:“展少爷,再见了。”
男孩们笑着离开,展凌萧拼命地扭动自己的身体,可是绳子绑得太牢了,他根本甩不开。
远处火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像是死亡正在一步步接近,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那是展凌萧第一次感到害怕、无助,绝望充斥着他,他只能缓缓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在火车快要开过来的时候,小舞从他身后方跑过来,拿着一把无比锋利的瑞士军刀,三两下就把绑住展凌萧的绳索割断。
在火车就要开过来的一瞬间,小舞一把将展凌萧拉到铁轨旁边。
轰隆隆的火车打着节奏与他们擦身而过,火车的车身摩擦着展凌萧的衣角,巨大的轰鸣就在他的耳边,他明显感觉到死亡与自己只是咫尺之遥。
他一个趔趄,吓瘫在铁轨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疯了,他们疯了吗?”展凌萧崩溃地大喊。
“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把他们喊回来,再给你绑一次?”小舞冷冷地说道。
“我死了,他们也要坐牢!”展凌萧叫嚣着,似乎只有叫嚣才能排解他心里的惶恐。
小舞嘲讽地笑:“他们连死都不怕,还怕坐牢?”
“你们就是一群疯子。”展凌萧怒吼。
“是啊,我们是疯子,所以你以后一定要离我们、离这里远远的。”
小舞在展凌萧旁边的碎石堆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熟练地撕开,贴在展凌萧受伤的脸上,说:“我只有这一个创可贴了,凑合先贴着脸吧。”
展凌萧看到小舞缠着纱布的手正在往外渗血:“你的手流血了……”
“可能是刚才割绳子太用力,把伤口拉扯到了,就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小舞丝毫没有把这个伤口当回事。
展凌萧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和他年纪相仿,讲话处事却完全不像同龄的小孩,他认识的女孩子,哪个不是磕到一点点就喊得地动山摇哭得稀里哗啦的,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完全不在乎,而且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是小事。
等火车开过去,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铁轨旁的碎石堆上看着火车。
小舞托着腮看他:“刚才让你走你不走,现在知道怕了吧?”
“谁怕了。”展凌萧死装坚强。
“你不怕啊?”小舞的手搭在他发抖的胳膊上,“那你抖什么呀?”
“我只是腿麻!”
小舞暗自笑了,摘了一朵路边的小雏菊放在手心里把玩:“承认心里的害怕,也没有什么可丢脸的啊。”
“你为什么救我?”展凌萧突然问道。
“因为你……”小舞突然靠近展凌萧,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的脸看,“长得好看啊,我喜欢所有长得好看的东西。”
少女的气息离他非常近,他的心没来由地跳得飞快。
“我又不是东西!”他狡辩,脸却红了。
“对我来说,长得好看的东西都一样。”小舞看他脸上的变化,笑了。
展凌萧慌乱地避开她的眼睛:“你和董明伟什么关系?”
“我是他捡来的孤儿,我喊他老爹。”小舞轻描淡写地回答。
“孤儿……”展凌萧看着小舞。他没想到小舞的身世是这样的。
“你见过我妈妈吗?”
“没有。”小舞笃定地说,几乎不带一丝犹豫。
“你撒谎!你见到我的第一面就知道我是来找董明伟的,你肯定见过我妈妈。”展凌萧激动地拉住小舞。
“我没见过,你问一百遍,我也没见过。”小舞的回答非常冷漠。
“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里,你告诉我好吗?我一定会重重感谢你的,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啊……”
“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得到的。”小舞打断他,刚刚脸上少女的神情不见了。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杂草,冷冷地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小舞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和电线杆上的雀鸟:“一会儿又要下雨了,以后出门记得带伞。”
她像是叮嘱老朋友,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先回家看电视啦。再见。”小舞轻松地与他告别。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后会无期吧。”小舞淡笑,倒退着和他挥手再见。
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一边把玩一边哼着歌离去,悠闲的姿态又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她衣服上的小雏菊在这个雨后的傍晚,像是融在蜜糖色中的一点点缀,简单,却又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后会无期,她说后会无期,她不想再见到他。
6
家中的车子停在了展凌萧的面前,司机从车上走下来,看到一身都是伤的展凌萧。
“三少爷,你怎么了?我立刻送你去医院。”司机把展凌萧扶到车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坐在车上的时候,展凌萧忍不住问道。
“我刚刚接到你同学打来的电话,说你刚刚被人抢劫,让我赶紧过来。”司机解释。
“爸爸不知道吧?”
“你放心,你同学交代过,让我暂时先不要对老爷和太太说这件事。”
“那就好。”展凌萧放下心来。
“那个女孩子可真有礼貌,声音也甜得紧。”
司机口中的女孩,肯定是小舞了。
她不仅认识他,知道他来的目的,还知道他家里的电话,她好像对他了如指掌。
而董明伟这个男人,住在这么平民的地方,还养着这么一大群孩子,他又是做什么的呢?
这里的一切就像一个迷宫,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谜团,一个一个堆叠在展凌萧的脑海中。
太神秘,又太不可思议。
而最最要紧的是,这个男人,与自己那位从未谋面的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个男人绝对不像他说的那样,不知道母亲的下落,直觉告诉展凌萧,董明伟在撒谎,他的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展凌萧靠在车上,茶色的玻璃印出远处铁轨上空的电线杆,上面停着一排灰色的雀鸟,他的身上似乎还留有女孩淡淡的花香味。
闭上眼,那张素净的短发小脸,墨黑色的双眼在他脑海中放大。
是那个叫小舞的女孩。
那天晚上,展凌萧回到家里,随便找了一个自己被打的理由搪塞了这件事。
他坐在房间里,拿出画纸去画那个女孩的样子,当白纸上的轮廓渐渐清晰,他抱着那幅画躺在床上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那个女孩朝他走过来,拿手轻轻触碰他的脸,笑着说:“你长得真好看,我想要吃了你。”
下一秒,她雪白的牙齿中长出了尖角,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他惊叫着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在一片漆黑夜色中。
他对自己做这个梦感到羞耻,对于长久以来对女孩视若无物的他来说,从来不觉得有哪个女孩会重要到可以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
他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下午受惊过度的一个延伸,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拉开门,想在别墅的走廊里走一走,排遣一下心里这份奇怪的感觉。
当他拿着水杯路过父亲书房的时候,他听到父亲和小妈在说话。
小妈是他父亲在他妈妈出走后再娶的一个女人,他喊她小妈。
本应该离开的展凌萧却贴近了父亲书房的门口,房内传来父亲和小妈的对话,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她……回来了?”小妈问道。
“她约我今天见,可是我一直没有等到她。”父亲的声音有点沮丧,“她好像去了那个人那……”
“你要让凌萧知道吗?”
“不!绝不!我绝对不可能让他们俩见面!她不配!”
展凌萧手里的水杯打翻在地上。
还好地上铺的是地毯,水杯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匆忙地捡起了水杯往自己房间跑去。
展凌萧迅速地关上门,用被子紧紧地盖住自己的脑袋。
他躺在床上暗暗想,不管有多难,有多苦,他一定要找到母亲,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
他想见她一面,这个从一出生他就没见过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