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将故事重新讲一遍，帮你回忆起来么？”朝白露背对着他，眸中的恨意彷如冬日湖泊中冻结的寒冰，坚硬而深厚。
百里旬缓缓地闭上眼睛，半晌才张了张干渴的嘴唇道：“不用。”
他记得，从来不曾忘掉，只是也从来不愿去回忆。
他认识那个亦正亦邪的美貌女子是在二十多年前外出历练时，那是朝澜大朝的一个偏远附属小国，国名和炎。
木槿对他一见钟情，可他却因为对方画皮师的身份而婉拒了她。堂堂朝澜大朝大宗派的继承人，不可能因为一个偏远小国的邪派妖女而放弃自己的前程。
可木槿偏偏又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她在他的酒里放了合欢药，一晌贪欢后直截了当地问他会不会喜欢自己。当时的百里旬也是青春正盛的年纪，他甚至有些讨厌这个不顾廉耻地迫自己就范的女人，所以他还是拒绝了她。只是他没有想到，木槿并没有纠缠，只是凄凉地一笑，起身便走了。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那抹淡紫色的背影是如何的孤傲决绝。
后来，听说她嫁人了，再后来，百里旬在联合围剿邪派的战役中见到了她。时隔七年，她风华依旧，美艳决然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身边的男孩儿是他的儿子，求他放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条生路。
百里旬愣愣地看着她将没有哭闹的男孩儿推到自己身边，看着她转身走向另一个人的怀抱，看着两人在夕阳下紧紧相拥，毒发身亡……
他偷偷救下了那个男孩儿，放到一户乡下农人家寄养。功成身退回到了朝澜武宗继任宗主，再两年，听说和炎国的那个小村庄发了瘟疫，整个村子在官府一声令下中付之一炬，自此他便再也没有过与那个女子相关的任何消息。
寂静在牢房的昏暗中悄然滋生，如同心魔般吞噬着人的意志，若不是或许可以在百里老头儿的嘴里打听到朝白露劫持造梦师的原因，柏辰才没兴趣听这翁婿二人的爱恨情仇。
寂静持续了片刻，老头儿那儿才痛心至极地开口。
“你是……是我的……”如果朝白露是他的儿子，那和寒月岂不是亲兄妹！
“娘说我是你的孩子，哈哈……你居然信了。”朝白露猖狂而凄凉地笑着转身，嘲讽地瞧着百里旬，“也多亏你信了，否则我如何能在灭教之役中活下来，在和炎国艰难地等待可以报仇的这一天？”
难怪武宗的精锐探子查不到他的背景，他根本就不是朝澜大朝之人！
朝白露突然一把抓住百里旬的衣领，将人狠狠地抵在坚硬的铁笼上，俯身逼近，咬牙切齿道：“娘告诉我不要哭，只要记着，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一丝不差地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耐心地等待可以报仇的那一天！我没死在大瘟疫里就是天意，老天爷都不让我放过你！你当初辜负我娘，杀了我父母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的报应！”
百里旬咳出一口黑血，顺着铁柱徐徐流淌，喘息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当年是我有愧于她，你要为父母报仇我无话可说。但你和寒月已经是夫妻……你放过她。”
“你是在求我吗？”冷声。
“算是吧。”百里旬无力道。
“放过她？”朝白露冷笑，“那样我还如何让你尝到骨肉分离的滋味！”
百里旬瞳孔一缩，声音颤抖地问：“你想做什么？”
朝白露一把松开他，冷冷发笑：“当然是将你加诸在我娘身上的痛苦加倍还给你！”
百里旬整个人向后跌在地上，艰难地用肘撑起身子，喘着粗气瞪着他，终究叹了口气，道：“当年之事错在我，寒月是无辜的，你杀了我，放过她。”
朝白露哼笑：“当年的我何尝不是无辜的？你在杀死我爹娘的时候可曾留情？”
“……”
朝白露双臂高高扬起，讽刺地嗤笑：“我就是要报复你，让你生不如死，让你追悔莫及！”
“你以为百里寒桐被皇帝看上只是偶然？”朝白露右手握拳，放到眼前，哼笑，“你该好好感谢我的精心安排，否则你女儿怎么可能得沐圣恩尊为桐妃？武宗又怎么可能在短短数年间一跃成为武林第一大宗！”
颤动的老手握得淌下血滴，百里旬垂着头，看不清情绪：“桐儿她……喜欢的人……是你。”
“所以我才将她送到皇宫里，她不是喜欢自由么？我就让她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囚笼里，永远都别想出来！”朝白露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折磨你的亲人，看着你懊悔痛苦，比杀了你更解恨！”
百里老头儿没有其他的辩驳，只是静静地重复：“放过寒月。”
“做梦。”
“报了仇你又能得到什么？放过寒月，那个傻丫头真的喜欢你，你对她也有情，不必否认。”百里旬终于抬起头，直视他被仇恨充满的双眸，“悄无声息地杀了我，不要让她知道，你们会比你的父母更幸运。”
“我为什么要按你说的做？到现在你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可以看透一切主宰一切！我对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利用她得到武宗！”朝白露右手在身前一甩，身子倒退一步，“你放心，我会尽自己所能好好折磨百里寒月，你就用你所剩无几的性命，睁大眼睛看着吧！”
朝白露转身离去，在经过梁子正下方时亦无半点停留的脚步，却因为身后传来的无悲无喜的一句话顿了顿。
“你既知因果报应，便该以我的下场为鉴。对寒月和寒桐所做的一切，终究会报应到自己的身上。”
朝白露不屑地冷哼，拂袖离去，留给黑暗的牢房一句诅咒般的回音：“那我便和百里寒月一起下地狱！”
一声无力的叹息在黑暗中响起，须臾后便是沙哑的疲惫：“出来吧。”
柏辰眉头一蹙，竟然可以发现他的存在？百里老头儿内力不浅啊，旋即翻身跃下，轻盈宛如一片风中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