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pe Satàn, pape Satàn aleppe！”[1]普路托开始大喊大叫，有点儿歇斯底里。那位洞悉世事[2]的尊贵哲人安慰我说：“不要被你自己的害怕之情伤害；不管他拥有怎样的权力，都无法阻挡你，不让你走下这巉岩[3]。”紧接着他就转过身对着那张因生气而肿胀起来的脸说：“闭嘴，你这头该死的狼[4]！让你内心的愤怒之火将你自己焚烧得尸骨无存吧[5]。我们并非毫无原因地来到这个深渊之中：此乃上天的旨意，米迦勒曾经在那个地方严厉地惩处了那些不可一世的反叛与动乱[6]。”就好像桅杆一旦断裂，被风鼓起的帆就会缠在一起，然后掉落下来一般，那头凶残暴虐的怪物听到这话就跪倒不起了。
我们沿着涵盖整个宇宙的罪恶的地狱[7]斜坡继续向下走了一段路程，来到了地狱的第四层[8]。呀，公正的神啊！是谁聚集了如我眼前所陈列的如此多的新的痛苦与惩戒？为何我们的罪责要令我们承受如此的痛苦？就像卡里勃底斯的波涛与自对面而来的波涛一触碰即碎一样，此地的人们也被强迫着跳他们的圆舞[9]。
我们发现此处的人较其他地方更多，部分人从这个方向，部分人从那个方向叫嚷着靠自己的胸部力量推动着硕大的圆形重物，使它们不停地滚动。他们碰到一块儿，彼此撞击，之后各自转换方向，往来时的方向推动重物，边推边喊“为何你如此悭吝”与“为何你这样挥霍”。就这样，他们各自沿着这暗淡无光的圈子的一半环行，互相叫嚷谩骂着；抵达终点之后，他们又沿着自己所走的路线转回来，重新比试[10]。
我的心因为怜悯与难过而像被刺穿了一样，我说道：“我的向导，此时请你告诉我，这都是些怎样的人，在我们左面的这些削发之人，是不是都是教士？”
他回答我说：“他们活在人世的时候，心灵出现偏颇[11]，这让他们在阳间花钱毫无节制。每当他们绕到圈子的终点的时候，相反的罪责令他们在那个地方分开，他们的叫喊声[12]已将这个问题叙述得非常明白。此类人全是些削去头发的教士、教皇以及枢机主教，他们生前贪婪无度的行为已经远远超过了分寸或限度。”
我问：“老师，在这些人之中，我一定可以认出几位触犯此类罪责的人。”
他告诉我说：“你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他们活在人世的时候是非不分，为罪责所淹没，因此，现在他们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他们将无休止地往返于两个终点之间，一刻不停地在半圆的两端相互撞击；这些人将把拳头握紧，那些人则将把头发剃光，自坟茔中爬出[13]。挥金如土与极度吝啬令他们错失了美好的世界[14]，因而在此地承受此种相互撞击的惩处。我没必要用美妙的语句来形容了。如今，我的孩子，你能够看到，由时运女神所掌控的、人类彼此抢夺的财物，仅仅是昙花一现的虚无之物[15]；月天之下已经存在的所有黄金，都无法令这些筋疲力尽的亡灵中的任何一个得到片刻安息。”
我对他说：“导师，此时还请你让我明白：你话中提及的这位时运女神，她是谁，为何手中掌控着人世间的财富？”
他回答我说：“呀，蠢笨的世人啊，让你们深受其害的蠢笨无知到底有多严重！如今我要将我对时运女神的看法灌输到你的脑子里。聪明睿智无出其右的人[16]创造了诸天，并为它们指定了推动之人[17]，使每部分的光线反射到相应的地方，将光平均分配[18]。同样，他也为人世间的财富指派了一位女总管与领导人[19]，她在适当的时机将短暂虚无的财富由一个民族转移到其他的民族，倾尽人类的聪慧也不能对此加以更改；因此某个民族操控大权，而另外的民族衰败破落，全是依照她的判断而决定的，这种判断就如同草地中潜伏的蛇一样，是人的肉眼无法看到的。以你们的聪慧无法阻碍她：她能够预知、判断，同众神[20]各司其职，执行自己的分内之事。她的变化永不停歇，必然性[21]令她行动敏捷；所以，总是有某些人经历命运的坎坷，人生的无常。她甚至因此受到了本应对她交口称赞之人的许多咒骂[22]，他们误会她、侮辱她；然而她自身是幸福快乐的，完全无视这些评价，她和其他的初始创造万物的人[23]一同转动着自己掌控的轮子，快乐地享受着自己的幸福。如今我们就往下去更为悲惨的地方吧；我出发的时候还在上升的星，如今全都开始下坠了，我们不能停留太长时间[24]。”
我们穿越圈子抵达岸对面[25]，处于一个泉源附近，泉水缓缓地流淌，汇集在一处，沿着被泉水冲击而成的一道沟壑流了下来。与其说这水是浑浊的，还不如干脆地说是黑水；我们沿着这黑水，顺着一条坎坷不平的小道下到另一层中。这条崎岖的小溪顺流而下，直至地势险恶的灰色的陡坡处，聚集形成名为斯提克斯[26]的泥沼。我停住脚步定睛一看，发现那个泥沼中满满当当的都是全身沾满污秽之人，他们每个人都一丝不挂，满面怒色。他们用双手互殴，用头颅、胸膛互撞，用双脚互踩，甚至用牙齿将对方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撕扯下来。
善良的向导说：“我的孩子，如今你所见的，正是那些被愤怒蒙蔽心灵之人的亡魂；除此之外我还要你知道，在这泥沼之下仍有人在唉声叹气，因此这水面上会不停地冒出气泡，正如不管你的双目转到哪个方向，都会看到的那样。他们沉沦在泥沼之中时会说：‘当我们曾经处于阳光照耀下幸福温暖的空气[27]里的时候，我们的内心因为怨愤而闷闷不乐，现在我们只能身处污泥之中，心情更加烦恼[28]。’他们从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唱着这支赞歌[29]，因为他们没办法整字整句地表达。”
就这样，我们走在干燥的陡坡与湿润的污泥间，围着昏暗的泥沼走了一大段路程[30]，双眼盯着那些将污泥吞下的人，最终抵达一座塔楼之下。
注释
[1]结合上下文，这句话反映了普路托的恼怒与胁迫，尽管其含义非常含蓄，但维吉尔显然是可以领悟的；因为“撒旦”（Satàn）一词在对话中出现了两次，注释家的意见是，这是魔鬼普路托向魔王撒旦的祷告词，不过只是祷告词的第一句，诗中已经说了：“普路托开始大喊大叫。”多梅尼科·圭埃里（Domenico Guerri）解释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啊，撒旦；啊，撒旦，伟大的神啊！”此位但丁学家认为“这并非讲话，而是意外的未经考虑的口头禅，正是借助这句话，普路托将自己的情绪反映了出来，诧异之中已然含有胁迫的意思”。
[2]意思是说维吉尔不仅明白普路托的胁迫的话语，也明白但丁此刻的害怕心理。
[3]这里指的是由第三层地狱下至第四层地狱不得不经过的悬崖。
[4]维吉尔将普路托称为“狼”，注释家中大部分人觉得，这是由于狼是贪婪的象征，普路托在地狱中是怪兽，象征的就是贪婪，因此，他和狼是一路货色。
[5]指的是就算生气也是徒劳的，天意无法违抗。
[6]意思是在天上，大天使米迦勒曾经平定了撒旦带领的天使们的造反（见《新约·启示录》第十二章）。由于普路托向撒旦祷告，于是维吉尔针尖对麦芒，故意提及此事震慑普路托。
[7]即地狱囊括了罪犯与造反天使犯下的所有罪孽。
[8]第四层地狱就是惩罚贪财之人与浪费之人亡灵的地方。此层地狱是个环形的圆圈，贪财之人的亡灵组成一列，处在半个圆圈中；浪费之人的亡灵组成另一列，处在另外半个圆圈中。双方各自用胸膛费力地推动着重物滚动。两列亡灵在终点相遇时就相互撞击，相互斥责，随后，分别掉转方向往回滚动重物，抵达终点之后，又相互碰撞，相互斥责。他们如此反复循环地走着，时刻不能停歇。
[9]卡里勃底斯是位于意大利南部地区墨西拿海峡的大漩涡，斯库拉岩礁位于它的对面，爱奥尼亚海的潮水在此处和第勒尼安海的潮水汇合，相互碰撞，船只在此地航行风险极大。诗里用这两处潮水相互碰撞的情形来形容贪财之人与浪费之人这两列亡灵相互撞击的情景。“圆舞”是多人同跳的、迅速转圈子的集体舞蹈，此处用来形容灵魂推动着重物循环往复地绕行。
[10]指的是又一次相互撞击。
[11]就像斜眼的人因为视线不清，看东西没有准头一样，心灵有偏颇的人因为内心不清楚，误解了财富的真正价值与用处，不是爱财如命，就是挥霍无度，走了两个极端。
[12]“相反的罪责”指贪财罪与浪费罪。“叫喊声”在此处是一个贬义词，指的是亡灵们大声喊叫“为何你如何悭吝”与“为何你这样挥霍”这两句话。
[13]在接受最终的判决时，贪财之人会将拳头握紧，然后由坟茔中爬出，以此表明他们是执迷不悔的铁公鸡；而浪费之人则会将头发剃光，然后由坟茔中爬出，以此表明他们早已家徒四壁，一无所有。
[14]指的是天堂。
[15]原文中是“buffa”。注释家中的一部分人认为此词的意思是“缥缈如风”或者“过眼烟云”；某些注释家则认为是“欺骗”的意思，此句的主要意思是，世人总是盲目地信任因幸运而凭空取得的财富，不过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本书依据后者加以解释。
[16]指全知全能的上帝。
[17]“推动之人”指各级天使。但丁曾经在《筵席》第二篇第四章中写道：“诸天的推动之人是与物质相割裂的实体，也就是天智（intelligenze），俗称‘天使’。”
[18]意思是九级天使分别将神的光芒反射于九层天之中的一层之上，使光芒能够分配均匀。
[19]就像指定天使掌控诸天运行一般，上帝指定时运女神掌控着世间荣华富贵的持续的重新分配，其中就涵盖了金钱、地位、名声以及权力等各个方面，此种分配不是人力所能阻碍的。
[20]“众神”指天使们。
[21]“必然性”是哲学术语，此处指的是务必听从天命。
[22]指无法享受幸福之人，他们误解时运女神，因而咒骂她。事实上，他们理应感谢她。正是她使他们与所谓的荣华富贵绝缘，才令他们明白繁华只是过眼云烟，精神的富有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此种想法源自于罗马哲学家波依修斯（约480—524）所著的《论哲学的慰藉》。
[23]“初始创造万物的人”指天使们。就像天使掌控天体的运行一般，时运女神推动她所掌控的轮子，令世间的荣华富贵不停移转。那时候，教堂中的时运女神的画像通常蒙着双眼，一个由八部分构成的巨轮是她的站立之处，这个巨轮代表着人世的起落坎坷，而维罗纳的圣泽诺教堂中的时运女神画像是众多画像中最为著名的。但丁或许是受此幅画像启发，尽管一般情况下，蒙着双眼象征着时运的盲目性，但丁并不赞同时运女神是盲目的，反而坚信她和天使一样，奉天命行事。
[24]这两位诗人开始游历地狱的时间是傍晚时分，星星正由地平线缓缓升起，此时众星已经有下落的趋势，这说明时间已过午夜。因为游历地狱的时间限制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所以他们无法长久停留。
[25]指圈子的边缘地区，从此处可以下到第五层地狱。
[26]“斯提克斯”（Styx）是希腊神话里环绕阴间的河流。维吉尔在史诗里已经对此处的沼泽有所提及——埃涅阿斯游历地狱的时候，神巫曾经对他说：“你眼前所见即为科奇土斯深潭与斯提克斯沼泽。”（《埃涅阿斯纪》卷六）但丁沿用维吉尔史诗的情节，也将它视为地狱中的泥沼。
[27]指人世。
[28]在斯提克斯泥沼的污秽中遭受苦难的全是死亡之前心怀怨愤之人的灵魂。依照基督教教义，怨愤也是一种罪责。
[29]也就是“诉苦的抱怨和牢骚”，“赞歌”只是一种讽刺的说法。
[30]“干燥的陡坡”指位于第四层与第五层地狱之间的悬崖或者坡地，“湿润的污泥”则指斯提克斯沼泽里的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