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面带凄色,喟然道:“这份奏折是侯爷弥留之际所书,不久之前,侯爷因东瀛使团遇袭之事被囚于天牢时,也曾向皇上递过一道密折,请皇上顺势治他擅权之罪,想是早有此打算了。其实这几年来,侯爷一直在尽力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大唐平定东^突厥之后,外部已无大患,朝廷内部争斗却日益激烈,各方为了扩充势力,广泛拉拢培植江湖帮派为己所用,将朝廷中的争斗延续到了江湖之中,腥风血雨不断,各州各县每月呈报刑部的帮派相杀案件多如南山之竹,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皇上有感事态严重,曾派人整治,但那些涉案的江湖帮派背后多有朝廷的势力支持,派出去的官员不是欺上瞒下,便是无所作为,整治下来收效甚微。最后还是侯爷以霹雳手段一举剿灭了怒雷山庄,用怒雷山庄三百多颗人头震慑了那些江湖草莽之心,此后至今,少有江湖帮派再敢涉足朝廷纷争。侯爷在位三年,譬如这样的事还有很多,桩桩件件都是于社稷有益而于名声不利之事,而这些也正是皇上想做却又不能做的事。侯爷病逝,皇上私下也是哀恸不已,谓之‘大唐又失一柱石。’”
他顿了片刻,旋即又恳切道:“老奴是内侍,这些话本是不该说的,但老奴侍奉御前,每每闻及侯爷与皇上的奏对,皆感佩于侯爷忠君爱国之心日月可鉴,故而才将实情相告,望夫人节哀。”
我的泪潸潸而下,无可遏制,泪水迷蒙了双眼,模糊了字迹,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在手中的奏折之上,晕出斑驳的泪痕,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明白,原来玉衡自知命不长久,东瀛遣唐使团遇袭之事是他为自己设计的结局,为了成全皇上明君之名,他竟不惜亲手毁了自己身前身后名!
良久,我将奏折递还给王德,我的声音沉静得没有生气,“既是先夫的遗愿,妾身亦无话可说。”
我失魂落魄地行至门前,仰面望向天际,闪电划破长空,仿佛是将苍穹穿了个窟窿,暴雨滂沱,倾泻而下,洗涤了一切浑浊,亦将这个世界冲刷得只余了灰白的颜色,看起来那么忧伤。迎面有风带来萧瑟的寒意,禁锢了温暖,恐怕暴雨一过,严冬即将来临,往日色彩斑斓的生活也将如那朵朵嫣红、片片落叶一般,只能沉默地躺在雪的静谧之下,静待轮回……
贞观十年十一月初七,云中侯李琰暴病猝于龙渊阁,时年三十岁。
玉衡一去,朝中曾与他结怨者如蜀王李佑之流便落井下石,相继参奏其罪,罪名五花八门,或擅权,或谋私,极尽捕风捉影之能事,连天落峡一战,亦成了玉衡擅自调动兵马图谋不轨的证据。皇上不加详查即下旨问责,夺其云中侯爵位,一日三贬,直至贬为庶民,并不许大殡,只可薄棺简葬。
我虽知晓这是玉衡之意,但闻之仍觉得可笑,玉衡半生戎马,南定利州,北击突厥,献妙计助皇上西平吐谷浑,天落峡大破十倍于己之敌,林林总总的功绩,到了今日竟被一朝抹杀,而他仿佛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罪臣。
一身功名不过浮云三千,权倾朝野何若厮守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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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凤凰泣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