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酸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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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昊天已十六岁了,正是接收新事物、学习新知识的黄金时期,却遗憾地辍学回家了。1966年初冬,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比任何一年都早,人们早早穿上了御寒的冬装,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狂热却丝毫未减。因中央文革小组支持红卫兵大“串联”,全国的交通工具实行免费,各地又按上级要求设立了各级红卫兵接待站,对外地来“串联”的红卫兵实行免费食宿。在这种优厚的条件下,“串联”的红卫兵组织迅速遍及全国各地。尽管在1967年初,中共中央、国务院鉴于全国各机关、单位不堪红卫兵“串联”的重负情况而联合发出了通知,宣布停止红卫兵长途“串联”,要求仍在进行“串联”的师生立即返回学校,参加本地区、本单位的“文化大革命”,但热情空前高涨的红卫兵“小将”们怎肯善罢甘休。所以一直持续到1967年下半年还有不少学生仍在外地。在这种情况下,东阳中学迟迟无法按上级要求进行“复课”。而此时的昊天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帮助父母干农活,正一步步地转变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山区青年农民。1967年春季干旱少雨,望阳村内的两口水井都干得见了底,村民们不得不跑十里山路到飞龙泉去担水。昊天个头也长到一米七左右,父母为了锻炼他,让他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到飞龙泉担水。刚开始,昊天常常走不到半里路便需放下扁担歇一阵子再走。一上午只能担来一担水,下午累得倒在床上爬不起来,母亲看着他被扁担压得发红的肩膀,心疼地用热毛巾给他热敷。半个月过后,昊天就练就了一副好肩膀和一身好气力,常常一上午能跑两个来回,下午还能再去一趟,他已不亚于村里的成年汉子了。

一天早饭后,周昊天又挑起水桶从家中出来准备去挑水,突然一声亲切而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昊天哥!”昊天回身一看,原来是李鸳鸳。此时的李鸳鸳已是一个妙龄少女了,两条乌黑发亮的辫子齐腰长,椭圆的脸蛋白里透红,一双大眼睛水灵动人。她上身穿一件红底白花棉袄,下身穿一条浅蓝色裤子,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升入初中后,昊天与鸳鸳已不在一个学校读书,对她的情况了解得少了。因为小学此时已开始复课,所以昊天以为鸳鸳往学校去,便说:“噢,鸳鸳,你这是要去上学吗?”“不”,鸳鸳答道:“你不知道,从今年起小学都改为五年制了,东阳中学又未复课,我到哪里上学呢?”昊天这才想起来了,由于“五七指示”提出“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现在的小学都改成五年制了。鸳鸳已经小学五年级毕业了。“那你这是去干什么呢?”鸳鸳从身后拿出一个竹篮子说:“我妈让我去姥姥家看看,这不是我给姥姥带的点心嘛。”鸳鸳姥姥家在飞龙泉附近,于是两人便愉快地同行。

春风习习,杨柳依依,两人各自叙述着几年来的经历,都为无法继续求学而深感遗憾。他俩不知不觉走到了飞龙泉附近,有一个叫乌鸦嘴的山涧山缝,有一丈余深。鸳鸳一不小心,滑进一个丈余深的山缝里,裤子划破了,露出红裤头和女人最要紧的地方,腿也跌伤了,淌出了血迹,篮子里的点心也洒到石缝里。她又羞又急又难受,昊天毫不犹豫,扒着石缝上长出的黄荆条跳了下去,扶起了李鸳鸳。忙问:“摔疼了吧,你看腿上都流出血了,快让我给包扎一下。”鸳鸳红着脸,一手捂着小红裤头,一手推着昊天说:“你别管我,你快上去吧!”昊天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一边将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给鸳鸳包住露出红裤头的地方,一边把头扭向一边,蹲下身子说:“我背你上去。”鸳鸳无奈,只好趴在昊天身上,昊天手扒着岩石,攀缘着将鸳鸳背了上去。然后又下去将点心一块一块地捡了起来,放到鸳鸳跟前,鸳鸳此时像一只落水的小鸡子,蹲在路旁的一角不知该怎么办。昊天说:“别急,你在此等我一会儿,我去叫你妈妈来给你送衣服。”鸳鸳红着脸点点头。不一会儿,鸳鸳的妈妈来了,并给女儿带来了新衣服。她看着鸳鸳下身裹着昊天的上衣,瞪了昊天一眼,啥也没说,给鸳鸳换上新衣服,气哼哼地将昊天的上衣扔给了昊天。昊天好像明白了什么,红着脸走了。随着春天的到来,地里的农活越来越多。此时的昊天对返校学习已不抱多大希望,看着父母每天到生产队参加劳动,他不再满足于只干些挑水、砍柴这样的家务劳动,他也要到生产队参加劳动,帮父母挣工分养家糊口。他第一天参加的劳动是和社员一起打坷垃。因为这项农活简单轻巧,常被作为刚从学校回家参加农业生产的青年们的“第一课”。所谓“打坷垃”就是春天播种之前,把入冬前犁耙过的地里结成的大坷垃打碎,以便于打畦播种。这种农活常是派给妇女和少年儿童们干的,因为简单,工分也低。打坷垃用的工具是一根圆木头节子,中间掏上眼,安上一个把儿,举起来将犁耙过的土地上的土坷垃砸成碎块。

社员们干这种活儿,总是不当成一种正儿八经的农活,只是作为挣工分的形式而已。常常是队长敲了几遍钟,那些家庭妇女和儿童才从家里走出来,慢悠悠地走到地里,东一槌西一棒地打几下,边干活边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半晌时社员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有时带队的队长或副队长还要组织大家念几段《毛主席语录》,说明是把“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办到田间地头上了。第一天和妇女们一块儿到地里打坷垃时,村里一位快嘴的马大姐离好远便扯着嗓子喊:“哟!这不是昊天吗?你细皮嫩肉的,不在学校好好念书,咋也来干这活儿了?”昊天听后红着脸没有吭声。虽然是跟随一群妇女劳动,但毕竟比一个人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要强了许多。所以昊天很快就适应了生产队的劳动方式,只不过他上过几年学,养成了干什么事都比较认真的习惯,所以他打坷垃比别人都认真,打得又快又细,收工时常常会把手磨出了血泡。生产队长见昊天干活卖力,又知道他在学校里学习成绩很好,是全村闻名的聪明孩子,有意培养他,所以便把工间休息时读报和念《毛主席语录》的任务交给了他。他读《毛主席语录》或报纸时,总是字正腔圆,很少出现生字或错别字,不像以前生产队长或其他社员读报时常把“毛主席的谆谆教导”读作“哼哼教导”,惹得众人一阵大笑,也不会被社员们插嘴问一些难题难住自己。比如有一次周昊天读报纸时读到一句“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就睡在我们身边”时,有的社员便好奇地问:“赫鲁晓夫是谁?他怎么会睡在我们身边?”于是昊天便把赫鲁晓夫怎样在斯大林去世后做“秘密报告”,全盘否定斯大林的功绩,背叛列宁和斯大林的历史讲了一遍。还讲了“睡在我们身边”是一种比喻,而不是真的睡在身边。社员们仿佛明白了这些道理,从而也对“修正主义”之类的名词的含义有了大概的认识。“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山里的农田,春季多是种早玉米和谷子。点种玉米简单,由一个社员用锄头挖坑,另一个社员往坑里丢玉米种子后埋上即可,但种谷子却需要用耧播种。昊天喜欢学新东西,他看到那些摇耧的社员扶着耧头把谷种播得又直又匀,也想学摇耧。扶耧的社员阻止他说,这样的农活没有两三年的劳动经验是学不会的,怕他把谷种给播坏了。但昊天不服气,非要亲手学学不可。耧把式拗不过他,只好把耧斗交给了他。刚开始他确实掌握不好,耧斗东倒西歪的,谷种下得也不均匀。但他善于学习,经过耧把式的指点,几个来回,他已基本掌握了摇耧的技术,能像老把式那样在田野里轻松自如地摇耧播种了。生产队长见昊天这样爱学习而且进步快,就逐渐把他当作成年的社员对待,尽可能给他派些工分较高的活儿。1967年春夏之交,“文化大革命”已进行一年有余。此时,红卫兵运动也进入了最为关键、最具有转折意义的时期。经过自上而下的教育、宣传和制止,各地红卫兵的大“串联”终于开始降温。各个学校都发出通知,要求学生返校。东阳中学流落在全国各地的学生陆续返回学校。学生们人虽返校了,但心却一时不能回到课桌上。加之他们回校的目的本来就是“复课闹革命”,因此他们回校后自由散漫、风头主义和派性斗争比大“串联”之前更盛。而“复课”后所学的内容,主要是学习毛主席语录和有关“文化大革命”的文件,批判所谓“资产阶级的教材和教学制度”,同时大学依然停止招生,学生毕业后仍要回农村参加生产劳动。连城里的初、高中毕业生毕业后也要“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并且要根据其在生产劳动中的表现,由农村生产队和生产大队决定推荐招工、参军或上大学。

昊天想,即便现在返回学校读书,也学不了什么知识,与其高中毕业后回农村劳动,何不从现在起就在农村“劳动锻炼”呢?想到这里,他只好打消了返校的念头,继续在生产队里劳动。昊天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时代,在彷徨中结束,他坐在望阳村西北部的一座叫阎王鼻的山尖上,看着滔滔而去的飞龙泉,日夜不停地奔腾。心想,人生就是一个过程,转眼即逝。正如孔子所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如何将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事业中去,正是一个年轻人所要追求的,可自己正处于学习知识的大好时机,却偏偏不能进入学校,难道不是人生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