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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母亲(2)

年关临近,锁柱仍然不见回来,母亲决定去镇上找他。

母亲径直来到一个理发店门前,伸长脖子朝里面观望。她一眼就发现了锁柱,锁柱正和一位烫着卷发的姑娘围着煤炉烤火。锁柱把地瓜切成薄片,贴到发红的炉壁上,母亲闻到一股微苦的香甜。锁柱抬了头,看见母亲,微怔一下,朝母亲瞪瞪眼,问,干嘛?母亲垂着眼睑,不说话。锁柱说,你想让我回家?母亲点点头,还是不说话。锁柱大吼一声,滚!母亲吓了一跳,却仍然站着不动。锁柱腾地起身,顺手抄起炉勾,冲向母亲,说,信不信把我在你脑门上刨两个窟窿?卷发姑娘慌忙拉住他,劲他息怒息怒。被拉住的锁柱仍然怒不可遏,一脚踢翻旁边的煤筐。母亲矮了身子,转身往回走。她的脚踏进一个结了薄冰的水洼,她似乎毫无知觉。

六岁的二贵坐在门槛上,喀哧喀哧地啃着一根从屋檐上掉下来的冰棱。母亲问她好吃吗?她说好吃,就是不甜。母亲说回吧……外面冷。二贵不回,她说她还要再吃一根大的。八岁的大贵站在不远处对付几个哑炮——孩子们在街上放起零星的鞭炮,大贵把哑炮拣回来,折断,露出里面的火药,点上火,然后拿脚去跺。哑炮欻然炸开,声音又脆又响,吓掉二贵手里的冰棱。二贵伤心地哭起来,大贵却兴奋地笑了。他说,你胆子真小。

然后,取一根棍子,踮起脚尖为二贵捅屋檐上差参不齐的冰棱。

那天母亲烧了半锅开水。她把自己泡进热水里,将每一个粗大的毛孔择得干净。暖意透过皮肤,渗进肌肉和骨头,血管和内脏,让母亲幸福得不想出来。她想这样死去也挺好吧?在一缸温水里死去,舒舒服服安安静静,如同一块悄悄融化的冰。炕上传来三贵的哭声,尖锐刺耳,像一只猫被踩住了尾巴。没事时三贵总喜欢哭。他的脸上总是湿漉漉的,他的胸前总是亮晶晶一片。

母亲再一次来到甫大夫的医疗室。阴影里,脸色苍白的甫大夫细细地剪着自己的指甲。他的手指又细又长,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甫大夫只是赤脚医生,但村里人都唤他甫大夫。甫大夫的老婆三年前患胃癌死去,沉默寡言的甫大夫从此更加沉默寡言。甫大夫抬头看看母亲,又低了头,继续打磨着光秃秃的指甲。

三贵怎么样了?他把剪刀换到另一只手。

好多了。母亲急忙回答。

那你还来?

快过年了……

是快过年了。

家里没钱过年……

谁家都没钱。

我洗了身子……

我也没钱。

母亲怔怔地站着,眼睛瞅着脚尖。她把两只手绞到一起,鼻尖上渗出细小的汗滴。她站了很久,转身走进院子。院子里的积雪没来得及清扫,母亲走进白雪之中,如同雪地里突然开出一朵悄然无声的绚丽的花。

你站住。甫大夫喊。

母亲就站住。

镇上干部,今晚会宿在村子。甫大夫低声说,住在栓子爷家,如果你乐意……

母亲就来到栓子爷家。栓子爷问这么晚了有事吗?母亲挤出笑,盯住栓子爷的西厢。栓子爷说是镇上干部,来咱村考察农民冬闲。母亲说我知道。栓子爷问锁柱还没回来?母亲点点头。栓子爷长叹一口气。栓子爷说天太冷,别耽搁太长。栓子爷闩上门,对母亲说,完事后叫我,我给你开门。

母亲轻拍着厢房的窗户,笃笃笃笃笃,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和不安。里面问,谁啊?母亲颤着声音说,我。里面再问,你是谁啊?母亲想了想,却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母亲继续拍着窗户,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屋里和外边一样冷,干部把自己包得像个蚕蛹。干部打量着母亲,问,你认识我吗?母亲摇摇头。干部纳闷地问,那你找我干什么?母亲说我刚洗了身子。干部问这和我有关系吗?母亲低下头,表情尴尬拘谨。干部问家里过不下去?母亲没有回答。没有回答的母亲开始脱衣服,脱光衣服的母亲就像一只健壮的白色的蚕。干部说你别这样。母亲从干部身边绕过去,将自己平铺上炕。干部咽一口唾沫说妹子有困难你直说,你别这样……

干部脱掉衣服的速度比甫大夫快上一百倍。干部花样百出,敬业并且专业。干部扳动母亲的身体,说你这样。母亲就这样。干部又扳动母亲的身体,说你那样。母亲就那样。干部再扳动母亲的身体,说你还这样。母亲就还这样。母亲的眼睛里下起大雪,那些雪花未及落地就已经融化。干部低唤着自己的妻子,母亲希望自己真的是那个女人。

干部塞给母亲十块钱。他说我该多给你一些,可是我只揣了十块钱。干部紧拥母亲,说,以后千万不要这样。

回到家的时候,三个孩子已经睡着。母亲拿出十块钱仔细地看,边看边笑。后来她把十块钱塞到枕头底下,熄了灯,却睡不着。她重新点亮油灯,推醒熟睡的二贵和三贵。她对两个孩子说明天给你们买冰糖吃。二贵搓着眼眵说夏天还早呢。母亲就笑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在二贵面前晃一晃,说,变。二贵的眼睛就亮了。母亲说明天,你们都能吃上冰糖。三贵抽抽鼻子,三贵说妈你今天好香。

母亲重新熄了灯。她听到二贵和三贵在黑暗里吞咽唾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