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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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少年依旧(上)

同夜,帝都刑部天牢。

夜深人静的天牢静谧非常,方寸寒窗外雪花仍在飘零,这一方天牢满耳听见的都是风雪呼啸声。

慕篱坐着轮椅静静立在寒窗下,消瘦的背影被这寒窗外投射进来的亮光拉得孤寂修长。

算算日程,北征大军明日应该就会进入九源地界了,他向天默默祈祷,千万要赶上啊!

他与柴素一、刘蕙以及相府仆从们是分开关押的,如此三九寒天,他不知在天牢彼端的至亲是否安好。

凝望着被雪映照得通透的窗外,慕篱眼神深邃幽远。

此次祸乱,不管结果如何,父亲与少帝之间都难以善了了,但以父亲的秉性,他必然会在保住了楚家天下之后辞官归隐吧?只是,就算父亲真能顺利辞官,可少帝真的会放他安然归隐吗?怕是不太可能吧?呵~

想到这里,那抹时常出现在梦中的久违的洁白倩影忽然浮现在他眼前。当初,他之所以那么决绝地斩断她对自己所有的眷恋,大概就是因为潜意识里早就预料到今日这两难的局面了吧。

无关他们的意愿,命运终将使他们站到血雨腥风的对立面。

从她离开后,司过盟一直有人暗中跟踪保护,每隔三天便有一封飞鸽传书报告她的近况,所以他才能无所挂碍。

而照他的本意,他原是一百二十个不愿再让她牵涉进这些恩怨里的,更不想让她为难,但眼下情形演变至此,已容不得他逃避。如果自己所料不差,她将成为扭转局势、终结这场浩劫的关键!

慕篱不仅揣度,当她再次回到故土,见到人事已非的大梁时,不知她将会做何想。

正在他兀自沉思之际,牢门外传来响动。慕篱闻声转过轮椅,恰见一白衣少年在一名狱卒的引领下来到牢门前。

锁开,门启,人进,卒走。一坐一站,两相对视,久久不语。

从见到慕篱的那一刻起,楚昱便满目惊艳。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名面若冠玉、恬静如水的温柔美少年,虽与自己年纪相仿,却自有一股“任尔歇斯底里,我自岿然不动”的温润从容。

楚昱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一个能将病弱柔骨与竹之刚韧杂糅为一却丝毫不显冲突的人。

初见楚昱,慕篱亦满眼赞叹。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名沉稳持重、锋芒内敛的英俊美少年,虽与自己年纪相仿,却自有一股“千帆历尽,归来仍是赤子少年”的淡泊超然。

慕篱也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一个在一夜之间从天堂坠入地狱、饱偿人间冷暖后,眼底依然藏有温柔和赤诚的人。

大梁城两大传奇就这样不期而遇了,不一样的非凡气质,一样的少年英杰,令这间阴暗的天牢都为他们失了颜色。

原本楚昱是想着此去药谷或许今生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故而在昨日与那人当面诀别之后,他便回到临时落脚地收拾行囊,准备前往药谷了,谁知今日他刚准备启程,便听闻大梁城祸事起。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少帝会如此疯狂无道,但他既承诺过独孤仇,就必会兑现,故而立刻就去见面具男,要求探监,却死活不肯说明缘由。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能使来历、身份皆成谜的堂堂九门掌门为难,那这个人必定非楚昱莫属。

所以,最终他妥协了。

只见楚昱率先向慕篱一揖:“冒昧来访,还望二公子莫见怪,在下楚昱。”

坐在轮椅上的慕篱当即也温文有礼地向楚昱揖道:“沭阳王殿下。”

楚昱露出苦涩一笑:“沭阳已不堪回首,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介布衣楚昱,二公子不必如此多礼。”

楚昱不禁再次上下打量面前之人。他这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慕二郎,因为从前慕篱从不出府,而他又常年身在军营,故而两人虽同在大梁却从未谋过面。

既然人家不愿提及过往,还宣称自己只是一介布衣,慕篱也很是识趣,揖道:“那么,楚公子有礼。”

楚昱含笑微微点头。

慕篱道:“想不到第一个来探监的人竟会是楚公子,着实让篱意外。”

楚昱淡淡一笑:“楚昱今夜是受人之托而来。”

“哦?不知是何人所托?”

“这个……请恕楚昱无法相告,但我曾与那人约定,有朝一日若慕家有难,我定会倾力相助,所以我今夜前来是想问问二公子,可有什么请求或未了之愿,楚昱定竭力为二公子达成。”

慕篱知道楚昱与九门的关系非同一般,为防隔墙有耳,他故意表现出意外、怀疑、为难的样子道:“就算楚公子这么说,我一时也没什么主意啊~”

楚昱看得分明:“二公子是怀疑我的来历,不相信我的话吗?”

慕篱含笑不语。

眼前的少年让人有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开朗、温暖、阳光,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又如百花灿烂,真诚得耀眼,直逼人的心田。如此真诚、质朴的一张脸,让人无法质疑,也让人无法拒绝。

谁知楚昱竟误解了慕篱的意思,当下便拔出涤瑕,剑鞘哐当一声落地,锋利剑刃瞬间划过他的掌心,鲜血立刻便从他紧握的左手指缝间流淌,滴落,触目惊心!

饶是淡定如慕篱,也被他此举惊着了:“楚公子!”

他连忙催动轮椅上前,“哗啦”一下撕破衣摆便要替他包扎,却见楚昱后退一步,亮出血淋淋的手掌目不转睛直视慕篱字字铿锵道:“楚昱在此对天立誓,对慕二郎所说的话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

楚昱自残立毒誓,其心之诚,其性之烈,又着实让慕篱惊了一把,连忙道:“我信!我信就是了!你快把手给我!”

说着便又上前拉过他的手赶紧给他包扎,楚昱这时好像才反应过来感知到了疼,“嘶”了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慕篱抬头看了一眼疼得挤眉弄眼的楚昱,虽说年少成名,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不由轻轻摇头一笑,动作轻柔地一边替他包扎一边道:“一定恨痛吧?楚公子稍微忍耐一下,我尽量轻一些。”

楚昱心头猛然一阵酸涩,双眼便瞬间湿润,忍着疼苦笑道:“让二公子见笑了。”

从前的他好歹也是征战沙场的人,什么样的伤没受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可那时的自己为着心中一口气,即便爹不疼娘不爱也倔强地挺过来了,从没在军营里掉过一滴泪,不想今日慕篱一句不着痕迹的关系却让他瞬间溃不成军。

感觉情绪将要失控,他赶忙收束心神,将眼泪憋了回去。

慕篱听出了楚昱话中的异样,抬头看到了楚昱盈泪的笑脸,也莫名为这少年感到心疼。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受伤卧病时,越是无人关心就越是要强,什么苦什么罪都能自己咽下,反而是有人嘘寒问暖时,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切都能让你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过了一会儿,慕篱终于处理好了,抬头对楚昱道:“好了,我暂时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待出去之后,还请楚公子尽快去找大夫看看,否则伤口感染恶化了可就不好了。”

楚昱仿佛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被人这样关心的感觉了,心头汹涌的酸涩令他才刚平复的眼睛又朦胧了一些,他又赶忙克制了一下,对慕篱拱手道:“多谢二公子。”

慕篱轻轻摇头,表示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