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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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少年依旧(下)

“楚昱突然来访,会令二公子生疑也无可厚非,但请二公子相信我的诚意。原本我已厌倦这一切,做好了从此远离京城归隐的打算,今日惊闻大梁生变,我这才慌忙赶回来,因为我曾欠一人一个大恩,此恩若不还,我便无法安心离去,还望二公子成全。”经过一场虚惊,楚昱这才说回正题。

慕篱再次为这个经历了如此多的风霜却仍秉性纯良、赤心不改的少年感动不已,有感而发道:“月夫人若泉下有知,看到楚公子如今的模样,想必也会感到欣慰的。”

楚昱意外看向慕篱,感动溢于心间。他理解为慕篱此话说的是不再执着于复仇、决意好好活下去的他才是母亲想看到的,也感受到慕篱这话还包含了对母亲之遭遇的惋惜与同情。

楚昱含笑揖道:“多谢。”

慕篱亦含笑温柔回礼。楚昱虽然脸上依然笑着,但慕篱却看到了他深藏在眼底的悲伤,让他不由地就想要安抚这个少年受伤的心灵,给他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楚昱却是很快便将悲伤收起,再上下瞅瞅慕篱,突然打趣道:“哎,看来坊间传闻果然不可尽信哪!”

慕篱知道楚昱指的是坊间那些谣传,笑答:“彼此彼此。今日一见楚公子风采,似乎也与外间传闻不尽相同。”

说这话的人目光坚而不锐,柔中有韧,言辞虽温和,但却隐含一股不容动摇又引人入胜的魔力。

楚昱笑问:“哦?怎么个不相同法?”

慕篱也将楚昱重新打量一眼,而后温柔一笑道:“如此一看,楚公子似乎也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哈哈哈!”

楚昱听后非但不怒,反而放声大笑。回顾过往,从无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不想这个初次相见的少年竟能当面直言不讳,真叫他意外不已,也欣喜不已。

“二公子真是性情中人,我喜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慕篱唇角微扬:“能得楚公子为友,是慕篱之幸,但跟我交朋友,怕是楚公子要当心了,我最近似乎运气不佳,眼下还身陷囹圄,随时都可能有杀身之祸,跟我扯上关系,只怕楚公子也会沾染尘劫呢。”

楚昱闻言内心深受触动。慕篱这话虽是开玩笑的口吻,可其中透露出的关切与担忧却半分不假,怎不叫人心疼怜惜呢?

“逢有缘人,结有缘谊,行有缘事,乐哉快哉!缘既已至,劫又何惧?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二公子认为呢?”

慕篱浅笑揖道:“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承蒙楚兄不弃,那慕篱便却之不恭了。”

“哈哈哈!太好了!不知二公子年庚几何,我是天启元年正月初八生的。”

“篱生于昌盛四年腊月初八,将将好大楚兄一个月。”

“啊?我还以为你一定比我小呢,没想到竟然比我还大一个月啊~”

慕篱含笑默默看着楚昱,与当年的“亡国孤煞”同一天的生辰吗?该说是天意如此还是造化弄人呢?一想到他的身世,慕篱再次为他感到心疼,但愿这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最终不会落得和小皇孙一样悲惨的结局。

在慕篱兀自思虑的当口,楚昱已经转换过了心情:“也罢,反正大一两个月没什么差别,总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待此劫过后,咱们定要痛饮一番,不醉不休!哈哈哈!”

楚昱打从心底还是觉得慕谦不会有什么危险,眼下慕家的牢狱之灾也不过是暂时的。

慕篱面上仍挂着温柔宁静的笑,待此劫过后吗?呵……

“一言为定。”

“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可有什么未尽之事或者未了之愿了吧?”

楚昱静静等着慕篱的答案,他甚至都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如果慕篱提出要他帮忙救出慕家的人,那他要如何说服那两个人,因为他很清楚,将慕氏一门下狱的人虽是少帝,但背后推动这一切的必定是那两个人。

慕篱略一思考,而后含笑摇头:“我实在想不出来,你看我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未了之愿呢?”

楚昱对慕篱没有提任何要求稍感意外。

“那不成!你必须说出一个来,我说过了,此恩若不还,我会寝食难安的!”

慕篱无奈道:“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让我再想想看……”

楚昱眼巴巴地望着,慕篱低头扶额思索着,余光却在计较着暗中究竟有多少九门的耳目。

“想好了吗?哎呀,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慕篱抬头,暖心一笑:“思来想去,这里是真没什么需要楚兄帮忙的,你若实在坚持,那就代我给兄长送个信吧。”

楚昱一听,蹙眉道:“就这么简单?你确定真的只是送个信,没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

慕篱知道楚昱这话指的是身陷囹圄的他和慕氏满门,但仅凭一个他是根本不可能扭转什么的,一切只有等父兄回京,他们方有生机可言。

慕篱点头:“真的没有了,其实楚兄真的不必在意,这是慕家的劫数,与你无关。”

楚昱不语,因为他明白,刚才自己那一点心思其实也不过就是想想,其实他根本无力扭转什么,更无法让那两个人回头。

于是,他有些气馁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好吧,你说吧,要我给大公子送什么信。”

慕篱遂低头取下左手腕上的五色长命缕交给楚昱:“此乃我自幼随身之物,且作信物交与楚兄,以便在兄长面前自证身份,劳烦楚兄转告兄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如果有一天,我或是家里其他人遭遇不测,请他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并代我尽孝。”

“……!”

楚昱眼皮不由一跳,慕篱此言就仿佛他已料定自己在劫难逃一般。

“二公子你……”

慕篱忽而含笑拱手道:“拜托楚兄了。”

此时,一个狱卒来到牢门外:“探视时间到了!”

两人都看了一眼牢门口的狱卒,楚昱回头再看看慕篱,将那五色长命缕塞进怀中,而后对慕篱揖别:“楚昱定不负所托!二公子,你多保重!”

慕篱回礼:“也请楚兄多加珍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楚昱几乎是一步三回头,极其不放心地走出了牢房,又在门口看了慕篱许久,这才转身向天牢外走去。

慕篱始终含笑相送,直到楚昱彻底走远,慕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眼中瞬间布满了愁苦伤情。

一身衙役打扮的云翊无声地出现在牢房外,问:“公子,为何要他去大公子身边?”

慕篱知道,随着楚昱的离去,九门的暗哨必定也已撤离,不会有人刻意关注他这个一直以来都默默无闻的人,且暗哨若未撤,云翊也不会现身。再者,云翊敢现身这样跟他说话,就说明周围都必定已布置好了,所以他现在不用再刻意伪装,说话也不必再顾忌了。

慕篱知道云翊想说什么,以楚昱的身份,他们大可以在他身上做文章。他是厉王的亲生骨肉,对九门掌门而言也意义非凡,将来或许会成为牵制楚天承和九门的关键。

然而,慕篱却没有这样做。

“局势发展到今天,他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若他能远离京城是非从此得自由……也不错,愿他能永远保有这颗淳真的赤子之心。”

慕篱说这话时,语气里是充满了羡慕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活不成那个样子,那样的阳光直率,那样的真性真情随心,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无力悲欢都能坦率地发泄出来。所以,正因为楚昱的真情真性是他所羡慕的样子,他才更想保住这份单纯和美好。

而自己,从兄长不惜折寿救自己的那天起,便注定他要背负的东西将会越来越沉重,但这条路他走得无怨亦无悔!

当初楚昱舍藏谷关和北境安危毅然回京探母,慕篱还曾说换做是他,未必能比楚昱做得好,可事到如今他所面临的局面分明比楚昱当时所处的境地要更加两难,但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舍小家保大家。明明是个温柔至极、善良至极的人,如今却被逼不得不做出如此残忍的抉择,这转变怎能不叫人心痛。

慕篱催动轮椅到那一方小得可怜的寒窗下,仰望夜空隐忍道:“我不过是受点牢狱之苦而已,和那些无辜牺牲和正在流血的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日里大梁城中的哀嚎、血光、硝烟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在他看不到的北方大地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流血,就算近在咫尺的天牢中的母亲、嫂嫂、小侄儿小侄女还有慕家那些无辜的仆从也正面临着生命的威胁。他深恨自己的无能,无论是已经牺牲的还是正在牺牲他都无法挽救,而将来可能牺牲的他也可能无力挽回。

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原来,无力回天的感觉是如此的蚀骨灼心。

原来,一个人无论手中握有多大的力量,终究还是有挽救不了的人!

波浪翻滚如潮涌的心痛再度席卷而来,耳边传来舞阳长庚的话。

“也许你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无尽的黑暗之路,而长庚希望二公子将来无论遭遇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就算是为了大公子,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慕篱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任由无情的刀剑凌虐着他的身心,他望天苦笑不已。

少当家,这便是这条黑暗之路该承受的代价吗?它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得让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云翊看着慕篱消瘦的背影心疼不已:“公子……”

慕篱背对她轻轻摇了摇手,轻轻道:“我没事。”

他望着照进一束寒光的铁窗外锁眉默道:父亲,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一定要及时赶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