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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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相知(上)

慕荣听明白了,父亲是把如今他所受的这一切苦、扛的重担都看成是赎罪!

在父亲的心中,诸位相公和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都是因他而死,北征八万大军也是因他而亡,慕氏满门被灭也是他的罪过,而接受了楚隐的禅让得了这天下更是背叛了昌盛帝和天启帝。

他之所以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也要扛起中原这片江山,只因他的心中有天下苍生,他将他所有的忏悔都回向了这万里河山和天下苍生!为此,即便从此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他也心甘情愿!这条赎罪与救世之路,他走得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慕荣读懂了父亲的选择,因而流下了心痛自责的泪,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肇因皆在他,而不在父亲,只因他拥有那个鬼知道是真是假的帝星命格!

他不知父亲对此是否知情,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父亲再为他而担忧,分心。

慕谦紧握他的手,身上负着千斤重荷,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双眼透着释然轻声道:“不必替为父难过,这条路是我自己的选择。终有一日,我会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

有朝一日,当这使命达成,他的罪孽大约也能减轻一些了,多少也有些脸面可以去地府向昌盛帝请罪,向天启帝请罪,向诸位相公请罪,向数万无辜军民请罪,向慕氏门人请罪!在世时余下的罪孽,便是从此刀山油锅、身受无间炼狱之苦,他也一往无悔!

慕荣闻言不由地又想起了慕离手札中的许愿:有朝一日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但愿这天下再无战火纷争,愿这人间再无骨肉离散的悲剧发生!

慕荣的眼神也随之坚定,用力回握住慕谦的手,并用力地点了点头。

慕谦也看懂了慕荣的坚定和决心,欣慰地笑了。

“荣儿,这两年来,为父没有下旨让你回京,你可有怨?”

慕荣微笑摇头:“父亲如今不再只是父亲,而是天下万民之君父,您有您的苦衷,孩儿都明白。”

慕谦一听便知,慕荣人虽不在京城,但他对京中局势却并非一无所知。虽然就现实而言,慕荣是他唯一的继承人,照说将来继承大周江山是理所当然,然而事情却并非这么简单。

或许是上天跟他们父子开了一个玩笑,现如今慕荣作为慕谦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独子,却难以完全得到文武百官乃至百姓的认可,只因他是慕谦的养子,与慕谦并无血缘。

早在即位之初,慕谦就想立刻将慕荣调回京城,这自然是要将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意思,岂料竟遭到了以白崇为首的一众文臣武将的阻挠,原因便在于此。

白崇也算是看着慕荣长大的,慕谦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跟随他多年、被他视为心腹、知己、兄弟的老部将竟会带头以这样的理由阻止他,还说慕荣尚年轻,当多在外历练。

而让慕谦觉得讽刺的是,曾经一直视他为眼中钉、对他百般警戒防备的老滑头裴清如今倒成了朝野上下唯一一个与他推心置腹的人,并且还是裴清让他认清了当时的形势。

当时裴清劝慕谦,白崇提出的疑虑其实是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的想法,毕竟千百年来,血统在人们的思维里是根深蒂固的。

“陛下可知,朝中大多数人其实还是盼着您能孕育自己的血脉,将来好继承大统,否则陛下以为,白枢相以及朝中诸公何以会那样操心选秀之事,又何以那样积极地进献美女?”

的确,自他登基起,无论是国内诸侯还是乱世诸国都对进献美女一事颇为热衷,究竟是真的为讨好新皇还是别有居心,那自然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了。

是故现如今这皇宫里有三位慕谦不得已留下并封妃的,而这其中大概就属素贵妃最受瞩目。

这素贵妃乃是南境赤月族公主濮阳青。

开平元年春,大周建元伊始,南境赤月族便趁朝廷新立、政权不稳时联合宿方军府兴乱,朝廷最初派去的平叛军被逐水草而居、机动性较强的赤月族为主的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于是,暴脾气的白崇把个趁人之危的赤月族和宿方军府恨得牙痒痒,更是把在背后煽风点火、暗助叛军叛民的南齐恨得牙痒痒,主动请缨平乱。

于是,他领兵抵达宿方后不到三月便雷厉风行地一举平定了叛乱,并彻底覆灭了赤月族,宿方军府也被从上到下重新洗牌,南齐企图以赤月族和宿方军府乱大周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与南楚的战火尚未平息,吕玄就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了中原,野心也是够大,只可惜他选的棋子——赤月族和宿方军府都未能成事。

而这濮阳青便是白崇凯旋时带回的赤月族的公主,并将她作为战利品进献给了慕谦。

慕谦本非好色之人,亦不想因此而落下连亡族遗孤都不放过的骂名,且这也不利于日后统一乱世,除了他国进献的美女他不得不留在宫里,大周各地诸侯进献的美女,他通通都赏赐给了功臣,后宫那是罕有的清净。

然而,当他见到濮阳青时却将这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只因濮阳青的眉眼有八分酷似柴素一!

慕谦明白,这大概也是白崇没有赶尽杀绝、将公主押解回京进献给他的原因。

所以,相较于各地诸侯和他国进献来的美女,濮阳青是唯一一个出于慕谦的主观意愿留下的,并封她为素贵妃,赐居“素心居”。于是很快宫里就传遍了,说皇帝陛下盛宠素贵妃,几乎夜夜都会去素心居。

然而,外人哪里知道,慕谦虽常去素心居,看起来对素贵妃是盛宠有加,可实际上慕谦却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过。

每次他去素心居,夜里都是和濮阳青分床而睡的,醒着的时候也极少和她讲话,或静坐冥想,或处理政务,或安静看书,无论濮阳青如何努力地接近他,讨他欢心,慕谦仿佛都无动于衷,对她始终敬而远之。

濮阳青不会知道,慕谦的心早在得知柴素一死讯的那一天便已随亡妻而去,今生今世,他的心里不会再容得下别人。

而他之所以留下她,只是为了不让这个亡族公主落得为妾为奴、甚至被贬为官妓卖入青楼的下场。

而他之所以不近任何女色,也是为了亡妻。

慕荣是亡妻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绝不会给慕荣将来的路制造任何阻碍,他要让慕荣顺顺利利地继承这大周的江山!

他之所以选择负重前行的路,除了那些赎罪的理由之外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待他百年之后,他要把一个太平安定的江山交到慕荣手里!

而让慕荣难以名正言顺成为继承人的阻碍,除了上述血统这个最大的问题外,最要害的便是人心了。

裴清的原话是:“陛下,恕老臣斗胆,您可能还认为白枢相是您的老部下、忠实战友、兄弟,但是陛下,人心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绝对的权力和荣华富贵面前,您不要低估了人的欲望和贪念。”

“长平候即便不是陛下亲生,但他如今确确实实是我大周名正言顺且唯一的皇子,只要有权力高下之分,便会有利益多少之争,此理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如今大周虽新立,却已有人担忧君侯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和利益,而君侯一旦回京,则势必会牵动朝堂局势,文武百官就会自成队形,终难免派系之争。说白了,其实都不过是权利之争!”

俗话说,外患既除,内忧必生。前朝就是因权臣勾心斗角、大行党派之争而断送了江山,而今大周新立依然跳不出这个怪圈。

慕谦从前虽知白崇的确有些小心眼,有点爱贪小便宜,有点权欲熏心,但他一直都觉得这些无伤大雅,不想苦尽甘来的如今竟成了老大难问题。

放眼大周上下,如今大约也只有慕荣能威胁到他的权势,故而他会极力反对慕荣回京也就不难理解了。

因此,慕谦充分意识到,将慕荣调回京城的心愿短时间内怕是很难达成了,且他也不希望让慕荣过早地卷进这些尔虞我诈里。

再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他更不希望慕荣这么早就成为众矢之的。

此外,他也存有锻炼慕荣的心思,趁现在他还镇得住这帮老臣旧将,让儿子多成长一点也好,免得将来他驾鹤西归,留下这一堆能臣干将威胁儿子的帝位。

说到底,慕荣年轻是事实,且到目前为止,除了长河谷一役,他尚未有过令满朝文武侧目的功绩也是事实,慕谦会怕他镇不住这些老臣悍将也无可厚非。

不过,于情于理,慕荣也都是他慕谦名正言顺的长子,自然也不可能不给予他任何的地位和尊荣,于是这才有了升任一藩主帅和赐爵的旨意。

他没有给慕荣任何在京实权,并且也只赐了他一个郡侯爵位,以他唯一的皇子身份,慕谦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让步,如此就算是白崇也不好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