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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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相知(下)

慕谦在即位之初便对朝廷要员进行了一次大换血,好在大多边关重镇都是慕谦的心腹旧将,除了一些动不了也灭不了、在自己地盘上做着无冕之王的强府,大多数军府都还比较安分,服从朝廷任免调遣。

军事方面,京外重镇比较重要的调动主要在北境。

其一,羲庭军主帅白崇奉旨调回京城,任枢密使,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掌天下兵马大权,位高权重,几乎就是曾经的慕谦。

另外,其副将曹盛亦随之回京,同在枢密府任职。

其二,原紫耀军主帅郑淳调往锦州任羲庭军主帅,其副将郭诚擢升为羲庭军副帅。

长河谷一役,中原损失惨重,羲庭军兵力严重短缺,故而羲庭军府重建和北境边防巩固任务艰巨,非老资历不能胜任。

其三,封皇子慕荣为长平郡侯,并升任紫耀军主帅,兼任鄢州刺史,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副将明剑擢升为紫耀军副帅。

鄢都乃大梁陪都,世人习称北都,与帝都大梁、西都洛城并称三京,可见其地位之重要,让慕荣任于此地,也是一种变相的信任和倚重。

这次慕荣回京,明剑和陆羽都没有跟来。明剑如今已是紫耀军副帅,慕荣离开驻地进京朝贺,他自然就要留下来看家,陆羽也随他一道留下了。

这一批老部将中,唯有廖寒英没有挪动地方,而是原地直接升任乾宁军主帅,其副将隋靖擢升为乾宁军副帅。只因澶州是距离京城最近的军府,称其为大梁的门户都不为过,故而其地位和作用也不容小觑,较之北都一点也不逊色,故此自然也是要慕谦信得过的老将心腹才行。

禁军方面,经过两年的休养,基本上已经补足了中央禁军长河谷一役中的损失,人员方面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侍卫亲军系统,原羽林左军将军秦苍调任玄甲军大将军,补仇正的空缺;原羽林右军将军伍尚调任羽林左军将军,羽林右军将军则提拔新的青年将领充任。

戍卫禁军系统,原骁骑左军将军兰宁升任骁骑军大将军,原鸿明左军将军璩华升任鸿明军大将军,原乾阳左军将军杨慎升任乾阳军大将军,各军左右军将领同样另提拔新的青年将领充任。

至于京畿驻军则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动。

而在庙堂中枢,也主要提拔了一批新人,填补改朝换代中或死或罪或贬的官缺,其中比较重要的有:

裴清仍为中书令,拜太师,加封燕国公,可直接向皇帝上奏的密奏“封事”,仍位居政事堂之首,与枢密府分掌文武大权。

擢升原兵部侍郎林修为枢密副使,补林煊的空缺。

擢升原户部侍郎柳长青为三司使,掌全国财政大权,补吴启的空缺。

除去他们,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较大动作:

定南王、司徒兼参知政事符文彦加同平章事,正式参与政事堂决策。

符文彦,字冠侯,乃天启帝之原配——孝仁皇后符氏的兄长,且与天启帝乃布衣之交,因功勋及外戚身份获封异姓王,号定南,拜司徒,任参知政事,同时兼领一方军府。

符家原是靠军功起家,乃楚魏开国功勋,后来更是依凭孝仁皇后巩固了家族地位。可惜的是符氏早亡,嫡长子楚斌也早夭,符家因此失去了在朝堂的权力依凭,渐渐远离了中枢决策层。

因此,楚魏时,符文彦虽任参知政事,可参与政事堂合议,却并无决策权。

是故,当初癸酉之乱时,既无财政大权又无兵权还左右不了政事堂决策的他只能选择明哲保身。

这老头为人极其圆滑,深谙中庸之道,朝堂之事他很少掺和,大多时候都在和稀泥,一心只扎根军中。

经过多年的发展壮大,光是他本家兄弟就有五人在地方军府任主帅,各掌一方兵权,此外还有数多宗族兄弟亦在各地军府任要职,其中任一方主帅、掌一方大权者亦不在少数。

他们与其他军府通过联姻、结盟、利害相关等相互联系,造就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如今符家在军方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且不容小觑。

所以,慕谦这一旨任状将符文彦重新拉回中枢决策层,完全可以看作是拉拢新贵,发展自己的势力,以对抗贼心不死的前朝旧势力,以及巩固慕家的皇权。

另外,关于武德司这个特殊的存在,慕谦并没有裁撤,而是大规模削减,只留了不足原先三分之一的部门和相关人员,以应对必要的情报搜集和其他机动秘务,毕竟他再宽厚仁德,到底也是一国之君,需要自己的眼耳喉舌。

而对大周臣民来说,如今这规模和人数皆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的武德司是为了保护家国和百姓而存在的对外情报搜集最高机关,而不再是从前对内监视臣民的、带有贬义的“察子”。就算有监视,鉴于慕谦登基以来有目共睹的作为,百姓和大多数臣子也愿意相信他是出于公心。

当然,少不得还是有部分人暗中诋毁,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小股人兴风作浪是动摇不了大势、扭转不了民心的。

原本慕谦是打算把慕荣调回京城的,谁料他只在政事堂诸位宰相面前提了一下,便立刻遭到反对,并且还是白崇带的头。

白崇身为慕谦死忠旧部,比慕谦虚长两岁,在军中资历老,而今更是在朝任枢密使,掌全国军事大权,有权任免地方军府,又兼着宰相身份,其位之高、其权之重简直就是慕谦当年的翻版,权势之大令人生畏。

然而不同的是,白崇这个人的心胸没有慕谦那么豁达,眼界也没有慕谦那么开阔。

起初,他被调回京城掌权枢密府,成为大周首屈一指的功勋重臣之后,在辅佐慕谦方面那是相当认真勤勉,夙兴夜寐,任劳任怨,更替慕谦平定了两次地方军府的叛乱,其中就包括南境赤月族联合宿方军府的叛乱,在新旧交替的时期为大周政权的稳定又立下了不世功勋。

大约是功勋太著,加之慕谦对他极为宠信,甚至在大周建国后还一直当他是兄弟,从来都是以字相称,从未拿至尊的身份压过他,他便自恃功高骄横起来,不仅对慕谦给予的宠信和尊重丝毫不知感恩,还蛮横无理地要慕谦事事迁就他,只要不按他的意思办,他就耍脾气、甩脸子甚至撂挑子。

一直以来,慕谦都念在他是旧日兄弟,又是开国功勋、朝廷重臣,一再宽容忍让,甚至还曾发生过亲自登门道歉、请闹脾气的他上朝的事,然而他却得寸进尺,仗着慕谦对他的宽容和宠信愈加肆无忌惮,朝中对此亦颇有微词,奈何慕谦念在旧情和功勋的份上一直对他忍让,不曾发作。

如果说耍脾气、甩脸子甚至撂挑子这些骄纵蛮横尚且说得过去,那他心胸狭隘、嫉贤妒才便是越了雷池了,尤其以他对慕荣的嫉妒和钳制。

慕荣的杀伐果决、英勇睿智、铁血隐忍,北境那一遭他可是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这样一个人若是回到了京城,那还能有他的位置吗?

所以,即便慕谦如今膝下只有这一个养子了,他仍百般阻挠,不让慕荣回京。

这两年来,慕荣几次上疏请求回京探望父亲以及祭奠亡母、亡妻、亡弟、亡子,都被他以各种理由回绝了。直到这一次,慕谦趁他奉旨前往南境巡视饥荒灾情和预防民众暴乱时,抓住时机准了慕荣的探视上疏,让他回京,父子俩这才终于得以相见。

如果说从前是众将推着他们父子走到这至尊地位的,那么如今就是众虎对这至尊之位窥伺之时。只要他们父子稍有松懈,就会立刻被猛虎恶狼吞噬,更别谈还有时刻觊觎中原的外敌,所以现在必须忍。

慕荣就是清楚这其中的复杂,所以这两年多来,他才会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鄢都,没有违反过“外地驻军无诏不得进京”的规定。

当然,他对京城局势了解得如此透彻,对父亲立场的艰难知道得如此清楚,自是归功于司过盟一直暗中与他通着情报。

崇华殿中,慕荣道:“父亲请放心,孩儿无论身在何方,位居何职,都会照顾好自己,绝不会让您有后顾之忧,但请恕孩儿不孝,您在京城独撑大局,孩儿却无法替您分忧。”

慕荣的通透懂事、识大体、顾大局让慕谦心疼,更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荣儿……”

慕荣截住了慕谦的话:“父亲,我们去看看母亲和小篱他们吧。孩儿离家三载方归,也该去母亲灵前请安告罪了。”

慕谦将他心底那些感慨都咽了下去。

还能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子知父之难,父知子之志,从此这流离乱世便只有他父子二人相扶前行。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们都是彼此唯一也是最坚实的倚靠!

于是,父子俩便一同去了太庙。

面对柴素一的灵位,慕荣难免又伤悲一回,从门口又一路三跪九叩一步步跪到慈母、爱妻、幼弟及一双儿女灵位前,伏在地上闷声哭了许久。

自登基以来,慕谦追封了许多在癸酉之乱中不幸遇害的将相臣民,赏赐了开国有功的诸多将帅,赦免了许多无辜之人,对于因他而受牵连的慕氏门人也是该赏的赏,该追封的追封,可他唯独没有来得及封赏本门。

其实,有臣子曾提过的,但慕谦总说先不着急,不着急,于是这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所以,柴素一、刘蕙以及一双幼儿都只有门庭姓氏名讳,而暂无任何谥号封爵。

慕谦一直静静地陪在一旁,望着柴素一的牌位心中默道:夫人,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照顾好荣儿,你在那边再等等我,等我安顿好了荣儿就去找你!

直到常安来报政事堂诸相正在崇华殿等慕谦过去商议南楚使团来访之事,父子俩这才依依惜别,之后慕荣便回了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