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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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 亡国孤煞(一)

夜风微凉,弦月如勾。

山居幽静,丹水潺潺。

薄雾笼罩中,依稀可见太清山中某片葱葱绿树掩映、层层梯田错落间有一条蜿蜒的山径。

山径尽头山坳处,一座僻静的农家小院寂立,柴扉中开,茅屋亮烛,昭示内中有人烟。

慕篱醒来的第一眼感受到的是茅屋内昏黄的烛光。

他眨了眨眼,抬手使劲儿按了几下太阳穴,感觉头还是很沉重,有些闷痛。

定了定神,他这才猛地想起,连城雪受洛倾鸿控制绑了他的事。

他记起他们出了大梁城后便有人前来接应,在他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与洛倾鸿同行的那名女子抬手便朝他的后脑勺劈了下去。

他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好似看到连城雪恢复了神志,哭喊着朝他扑过来。

等到再度醒来时,他便已身在这个不知是何处的茅屋里了。

“阿雪!”

想起一切的他猛然惊坐而起,紧张地四下张望,发现这茅屋内除了他再无一人。

茅屋分为里外两间,由一道黛蓝碎花门帘隔开,此刻他身处里间。

他粗略扫了一圈,房间里除了一张简朴的架子床,临窗有一桌、一椅,桌上点着一盏影影绰绰的昏烛,以及床尾靠墙垒着几个木箱子之外,便几乎再见不到其他陈设。

他又朝镂空的轩窗外望了望,却见天地一片幽暗。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了远处山的轮廓,因此判断他应是被带到了某处深山。但因为他不知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所以无法判断他究竟被带到了哪里。

“阿雪!”

他心急如焚,不知道连城雪被带到了哪里,是否遭遇危险,手忙脚乱地穿鞋准备出去找时,一个熟悉的、充满挑衅的声音传来:“你终于醒了?”

刚穿好鞋的慕篱猛一抬头,正好看到一人掀帘进来。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一样,僵在了那里。

他瞪大了双眼看着走到他面前的楚天承,站定,嘴巴微微张合,许久都说不出话。那充满算计的阴邪笑脸,那微眯的犀利鹰眼,还有那充满挑衅的目光,这一切都令慕篱毕生难忘!

楚天承微眯的鹰眼中投射出胜利者的嚣张,嘴角勾起傲慢的邪笑:“二公子,久违了。”

终于,慕篱确定自己不是眼花,也不是在梦中,而是楚天承真真切切地就站在他面前!

接受了现实之后,他脑中嗡嗡乱叫的声音终于停止了,擂鼓的心跳也平复下来,微微张合的惊讶的唇也终是合起了,站起身挺直了腰杆恢复了镇定,澄澈的双眼直视楚天承。

“不愧是厉王,受了少谷主的碧血银针,又落入千流河激水,如此情况竟还能死里逃生,慕篱佩服。”

慕篱说着还朝楚天承拱了拱手。

楚天承浓眉一挑,邪气飞扬道:“想来是楚某的命太硬,连阎王爷都不敢收。”

“……”

之前得知楚天承身亡的消息时,慕篱便在心底暗暗怀疑,觉得楚天承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就死了,在心底某个地方,他总觉得此事另有蹊跷。

如今看来,事情果然蹊跷。楚天承还活着,这便是自己一直隐忧、漏算的关键一环吧?

“阿雪在哪里。”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楚天承十分善解人意道:“二公子尽管放心,她还有利用价值。”

慕篱明白,他的意思是她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他们暂时不会把她怎么样。

只见楚天承一拍手,传鹰便领着两人进来了,其中一人不管不顾便扑到慕篱跟前:“小篱!”

连城雪边上下检查边道:“你昏迷了快两个时辰了,可急死我了!”

慕篱见到她平安无事,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轻轻拍了拍连城雪的手,抚慰道:“我没事,别担心。”

连城雪从慕篱的眼中判断他没有说谎,这才放下心来。

慕篱却是从连城雪的话中判断出了时间,推测乾阳殿的婚仪应该已经结束了,只不知父兄现今是否安好。

同连城雪一道进来的人自然就是符天骄了。她还穿着那身无尚尊贵的九树褕翟衣,大婚妆容在她的英气上又增添了几分娇艳和妩媚。

慕篱揖道:“郡主受惊了。”

符天骄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如果不是,那么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慕篱发觉符天骄的异样,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明白符天骄为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遂怒目看向楚天承。

楚天承还是笑得那样嚣张:“二公子,事到如今,你还坚持戴着独孤仇的面皮有何意义?反正也瞒不下去了,楚某便做个顺水人情,让你做回自己,这难道不好吗?”

慕篱冷眼怒视楚天承道:“这么说,你承认今日乾阳殿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你指使的了,少谷主不过是你的替罪羊。”

楚天承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么说也并无不可。”

慕篱看了看符天骄,随即又问:“那郡主与这些恩怨又有何相干,你们何必要为难她?”

楚天承忍不住嗤笑出声:“二公子此言差矣,从她爱上慕荣的那一刻起,她便已是局中人,注定要跟与慕荣相关的所有恩怨不死不休!”

“……”

慕篱看向符天骄道:“对不起,郡主,是我们连累了你。”

符天骄这才终于从他们的对话中接受了现实,并且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当初在钟灵山时,不,应该是从长河谷起,她便不解独孤仇为何要那般不遗余力地帮助慕家父子,如今他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他竟是二郎,是她的郎君心头始终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那个自幼命运悲苦的少年!

待回过神来时,符天骄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是惊喜,亦是感动,更有欣慰。

她冲慕篱摇摇头,巾帼气节尽显,深情坚定道:“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不能陪他白头到老。”

多么平凡朴实的一句话啊,却饱含了这女子多少深情不悔啊!慕篱亦感动、欣慰不已,为兄长能遇见这样一个肯与他生死相随的女子。

楚天承闻言竟也拍手叫好:“好一个痴情的烈女子,真是人间难得啊!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值得慕荣为你以身犯险。”

符天骄听出不对,拧眉问:“什么意思?”

楚天承不答,却是邪恶着笑看向慕篱。

慕篱沉默看着他,脑中千般思绪迅速掠过。

他在心底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仔细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

以他对洛倾鸿的了解,如今已知一切真相的他必是宁死也不肯受人摆布的,尤其是楚天承,那他为何还会被楚天承利用?

而长庚又为何会任由洛倾鸿再次被楚天承控制?从长庚的反应来看,他显然对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他何以会眼睁睁地看着秦苍去送死而不加以阻拦?

之前他虽推断他们必定在盘算着什么,但却不知那到底是什么,直到他亲眼见到“死而复生”的楚天承,他几乎是立刻就确信了他们一定是在盘算着怎样彻底除掉楚天承,或许还有暗中与楚天承结盟的吕玄。

可是,这一切跟自己有何关系呢?为何楚天承要授意洛倾鸿将自己绑来,又为何长庚和洛倾鸿对此似乎并无异议?他们究竟在盘算什么?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就要抓住什么关键了,却转瞬又与它擦肩而过,好似一根轻羽在他心上抚过,令他心痒难耐,却又无可奈何。

而最令他想不通的是楚天承。

楚天承的目标是中原,是父兄,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他若想达成目的,首先便要想办法除掉自己,这也无可厚非。

但他又清楚,楚天承必定早从洛倾鸿那里得知,无论是谁,若想利用自己的身份做文章,是一定不会有结果的。以楚天承的脑子,他不可能继续钻这个牛角尖走这条死路。

那么,他如此费心地将自己绑来又是为何?

更奇怪的是,楚天承似乎并没有想要立刻除掉他的意思,否则刚才他完全可以通过控制连城雪将自己抹杀掉。

那么,他如此费力绕这么大圈的理由又是什么?

慕篱知道,无论他怎么想,在缺少情报的当下,他都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所以干脆不想了,反正谜底迟早会揭开。

只是,他担忧自己的身份对兄长怕是瞒不住了,因为不论楚天承费心思将他绑来的用意为何,他能肯定的是这其中必定有针对父兄的计划。

想到这里,他不由一叹,到底还是走到这一天了。

厘定思绪后,他的心态反而平静了下来,问楚天承:“你抓我们来,究竟意欲何为?”

楚天承眉眼一眯,狡诈邪笑道:“二公子向来聪慧过人,不会不知我们此次计划真正的目标是你那个好兄长。”

慕篱扬唇冷嘲:“是嘛,怎么在我看来,你却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楚天承也不否认,笑而反问:“楚某有一问不解,还望二公子不吝赐教。”

慕篱沉默地看向他,算是默认了。

于是楚天承便问:“按理说,这大周江山本该是属于二公子你的,可你却甘当‘活死人’,甚至不惜假借他人身份活在见不得光的黑暗里,一心一意辅佐慕荣,这样的选择,二公子当真无怨无悔吗?”

慕篱却是笑得云淡风轻,用他沧桑嘶哑的声音坚定答:“是!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外间的门被人猛然大力推开,门扇狠狠地撞到墙上,发出嘶声力竭的抗议。

随即,一个充满试探、隐隐带着害怕、但同时又满含期待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小篱……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