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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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世情已逐浮云散(下)

闷头冲出牢房的楚昱险些被门槛绊倒,一直等候在门口的面具男条件反射地一把将他拉住。

“昱儿!”

然而,当他的双眼触及楚昱泪水纵横、满是受伤绝望的脸时,面具男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昱儿,你……”

“她说的可是真的?”

楚昱任由面具男扶着,仰头问出这句话。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然而当他意识到这个人也是共犯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要不然此刻他的心怎会如同针扎油煎火烤般至痛难忍。

如果刘郁芳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害死母亲的直接凶手便是那个一直以来被他称为父亲的人,还有眼前这个一直以来被他视为兄长、视为至亲、视为唯一可以信赖依靠的人!他多么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

面对楚昱声声悲痛欲绝地追问,面具男始终以沉默应答,只是扶着楚昱的手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是因为我吗?”

楚昱好似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一个令他更加崩溃的真相浮上心头,可他却本能地拒绝承认。

“……”面具男沉默不答。

楚昱低头,用他已经混沌不堪的大脑努力思考,缕清了事件的前因后果,而后再次仰望面具男问:“北境的叛乱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对不对?你们又在密谋着什么大事,对不对?而我妨碍了你们的计划,对不对!”

面对楚昱心痛不已的提问,面具男只能沉默。

楚昱动作轻柔而决绝地拂开了面具男的手,眼泪不绝、不住摇着头连连后退,心头一直在狠狠地滴着血。

这便是让他本能拒绝承认、让他更加煎熬痛苦自责无法释怀的根源,原来导致母亲悲惨而亡、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就是他自己!

“如果不是我那么想出人头地,母亲就不会遭遇这一切,是我害死了母亲,都是因为我!哈哈……哈哈哈……”

楚昱伸手扶着阵阵抽痛的额头,眼泪划过他的双颊,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他仿佛又一次听见了心破碎的声音。

“昱儿,这不关你的事,是……”

“是什么?是他的错?还是你的错?”

楚昱望着面具男满脸是泪,那画面像极了凄美绝艳的昙花,仅在短暂的时间里怒放,而后便花谢凋零。

他的手由抚面变成了捂心,望着面具男用绝望的口吻质问:“他到底还是不是人,他到底还有没有心!”

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了阻止自己,那个人竟然想出这种方法迫使他离开战场!

面具男无以应答。

楚昱又道:“你也是参与者,对不对?当初母亲的含冤屈死,你也有份,对不对?”

“……”

面具男脑海里闪过他对火凤说过的话,又生生将伸出去的手停住了,而后收了回来,负于身后,捏成了拳。

“你可以尽情地恨我,一辈子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兄长。”

楚昱蓦然仰望无尽夜空,闭目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只觉他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泪也仿佛流干了,对这个人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除了那唯一一个想起来还能让他心头一暖的人。

他仿佛看见了洛倾鸿的倾城笑颜,听见他轻柔唤他:“烨之。”

再度睁开眼,楚昱挂泪的脸上再无悲喜,看着面具男的双眼也再无一丝感情和留恋,而只有陌路人的漠然。

这个曾说要永远保护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的人啊,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伤害他。他的心早已支离破碎,再难修复。

他累了,身心俱疲,对这凡尘俗世的一切也已厌倦,再无半分眷恋。

“世情已逐浮云散,恩怨到头一场空。我累了,我受够了你们这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也看够了你们的残酷阴狠和冷血无情,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昱儿!”

面具男又一次伸手想要去抓,却见楚昱表情坚毅、步履决绝地与他擦身而过,当真再无丝毫犹豫和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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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丁丑(十九日),帝都大梁城外。

太清山脚下,十里长亭边,十字路口处,见证无数别离的老树今日又迎来了一场不同寻常的送别。

但见天清地洁的丹水河畔,一白一天青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个正当年少,英姿焕发,一个霞姿月韵,恬静淡雅。

不远处,还有一车一马一车夫,车中载着一口棺材,棺材中躺着一个已经逝去的人——刘郁芳。

楚昱神情复杂地望着眼前面如春风、满眼柔情的楚宸,满腹心事都写在了脸上,久久说不出一语。

楚宸恬淡一笑:“二郎,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沉默的人。”

楚昱苦涩一笑:“人总是会变的。”

楚宸仰天一叹:“是啊,人总是会变的,可大多时候,这些变化都是迫不得已的。”

楚昱深深凝望着一脸超然的楚宸,心头万千不忍、留恋还有心痛。

楚宸决意带着刘郁芳的尸身回榆阳老家安葬,一如当初的他带着林月娘的尸身回燕州安葬的情形。

此时此景,楚昱感同身受,因为当初他也是带着同样的伤心和决绝离开大梁的。

面对楚宸的不怨不恨和超然豁达,他的内心却满是歉疚,毕竟楚宸不曾负过他,且一直真心实意地待他,只可惜命运让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楚宸看着眼前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眼底饱含心疼温柔道:“对不起,二郎,都是因为我,才害月夫人蒙冤惨死。”

这是楚宸迟到了的道歉,他一直渴望能当面对楚昱说,可惜却一直没有机会。

而今,当他终于有机会说出时,他们各自的处境也早已物是人非。

刘郁芳之事出了之后,楚宸也如当初的楚昱一样,被贬为庶民,赶出了王府,之后他便下落不明。

直到昨夜,刘郁芳在见过楚昱之后便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楚宸闻讯立刻回到王府替刘郁芳收尸,楚昱这时才知,原来楚宸一直隐藏在王府附近并未走远,想来也是因为放心不下刘郁芳。

一如当初林月娘用她的死换取楚昱的活命机会,刘郁芳终究也自食恶果,以同样的方式了结了自己。

临死前,她留下了血书,以死证她清白以及楚宸的无辜。

对于刘郁芳的结局,楚宸除了无尽的悲凉和厌世之外,没有半点恨意。若非那个人告知他一切,他竟不知母亲为了自己做过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他毅然选择离开皇家离开帝都远走江湖。

与楚昱离京时带着满腔的仇恨不同,他是带着一颗淡泊一切的宁静之心离去的,对帝王之家的尊容富贵、对这京师的盛世繁华没有半分留恋。

他此心此境令楚昱汗颜,毕竟楚宸其实也不过只大了他不到两岁。

“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兄长你的错……”楚昱急忙摇头,本能地想要拒绝楚宸的道歉。

楚宸春风一笑,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欣慰道:“临走之前,还能听你再唤我一声兄长,楚宸此生无憾了,呵~”

“……”楚昱只觉得心头又开始了阵阵尖锐的刺痛。

楚宸依旧充满悲伤意味地淡笑着说:“二郎,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若非因为我,母亲便不会设计陷害月夫人,你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

楚宸依旧笑得恬淡,却又充满悲伤,接道:“二郎,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希望能由你亲手来了结我的,毕竟一切罪孽皆因我而起,便该由我来终结,若能死在你手上,我绝无半句怨言。”

“兄长……”

“二郎,我和母亲会有今天,一切都是我们罪有应得,我不怨任何人,与你更无半点关系,你并不亏欠我什么。”

“……”

楚宸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而后回头对楚昱道:“无论她曾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她都是生我养我的亲娘,我不能放任她魂无归所,这是我身为人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楚宸遥望大梁城,满副惆怅道:“也许,今生今世我们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吧?”

楚宸上前一步,一手怜惜地搭上楚昱的肩,充满怜惜无比温柔道:“二郎,人死身灭,无论我娘过去做过什么,如今都已成过往云烟。我不奢求你能原谅她,也不期望你能原谅我,我只盼你能放下过去,从此去过你想要的生活,活出你自己的精彩。你的路还很长,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我希望你不要被过去所束缚。”

“兄长……”楚昱哽咽一声,热泪便夺眶而出。

两个至真温柔的人,两颗至纯淳善的心,让人不禁想要质问上苍:为何那样冷血无情的一个人会拥有两个如此温柔善良的儿子?

楚宸留给了楚昱最后一个属于兄长的温柔拥抱,以及他最后的真心祝福:“此一别,或许我们兄弟今生便无缘再见,二郎,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楚昱除了眼泪吧嗒地不住点头外,再做不出其他任何回应。

楚宸随后毅然上马,就这样决绝地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土地,从此一去不复返。

楚昱站在十字路口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离别的泪痕久久难停,他也伫立原地久久不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