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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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离恨空随丹水长

天地阴霾,太清肃杀,楚昱凝望着楚宸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对着眼前萧瑟山河冷冷道:“你打算沉默到何时?”

回答他的除了天地间时而呼啸过的寒风便再无其他声响。

楚昱眼中闪过不耐,转过身,直视身后一直静默矗立在不远处的面具男。

“如果我不说话,你是不是打算就一直陪我这么站下去?”

面具男只静静地站在对面,不答一语。

楚昱脸上泛起苦涩:“你总是一副充满愧意的模样,总是以沉默代替回答,你是不是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就会原谅你?”

“……我从不奢望你的原谅。”

“那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求心安吗?”

“……”

“又沉默吗?”

楚昱只觉得心间满是苦涩和悲凉,脸上尚未消失的泪痕看得面具男心头一阵阵绞痛,可他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安慰他的资格。

楚昱望天感慨道:“无所谓了,都不重要了……”

楚昱的反应令面具男一阵心惊肉跳。

“你要做什么?!”

楚昱轻笑道:“王妃已死,我想陛下大概也离死期不远了吧?就算没有我,他也逃不出你们的手掌心吧?呵,我虽不知你们又在密谋什么,但我想他的下场应该不会比王妃好到哪里去吧?可这些都跟我没有半分关系了。”

他又转过身去看向楚宸远去的方向,感慨道:“曾经我以为,只要杀了仇人报了仇,我就会畅快了,就能释怀了,可事实却并非如此。王妃死了,兄长和我一样被贬为庶人远走他乡,可我非但没觉得快活,反而觉得心头无比沉重。直到此时我才明白,即使报了仇又能怎样?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我把自己困在过往太久太深,苦了自己,更害了别人。若说我是无辜的,那兄长他又何尝不是呢?”

听了他这番话,面具男终于舒了一口气:“你要远行了吗?”

楚昱回头,看着面具男道:“或许,这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楚昱眼前浮现出那个碧色身影,嘴角又浮上了笑意。

上月他送别洛倾鸿时曾许诺,待这里的一切了结之后,他一定如约归隐药谷,从此山水为邻,日月共老,逍遥人间。

那一日,他们击掌为誓,苍茫太清山和蜿蜒丹河冰底水见证了他们的誓言。

当时他一心只想为母亲报仇,原本他以为这个约定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实现,所以他从未跟洛倾鸿说过要如何复仇,洛倾鸿也很有默契地从未过问过他,就好像他也知道那个约定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实现,可谁知世事无常,这么快他就走到了复仇的终点。

楚宸说得对,他今后的路还很长,何必要将宝贵的生命浪费在早已失去了意义的事情上。

“我要去药谷找倾鸿,从此与山水为邻,与日月为伴,再不想过问这俗世的纷纷扰扰。”

面具男沉默了片刻方道:“……这样也好,药谷远离世俗,清净安宁,是个极佳的隐居之所。那……你还会回来吗?这里毕竟是你的家。”

“家?呵!那种东西,我早就没有了。正如兄长所说,今生今世,我大概再也不回到这里了。”楚昱遥望大梁如是说。

他又看向面具男道:“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们。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原谅他,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们对母亲对我所做的一切,永远不会!”

面具男内心五味杂陈。

眼前这个少年他再了解不过。他太过善良,无论他表现得有多愤怒,行为有多极端,可他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恨过楚天承,甚至也不曾真正恨过他。

他只是怨他和楚天承那么狠心地对他们母子,任由他们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可怨与恨是不同的。

怨一个人,无论他做出了多少伤害对方的事,可他的本心却是盼着对方能补己所憾、予己所求、圆己所愿,但恨一个人却是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生吞活剥、抽筋扒皮,甚至杀尽仇人全家,要他受尽折磨,甚至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两者在本质上是不同的。

可他还是没有告诉楚昱这些,因为他知道,即便他说了,现在的楚昱也一定不会接受,反而会认为他这是在为他们做过的事狡辩、开脱,他还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如此可悲和不堪。

“不原谅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面具男淡定地吐出了这么一句,明明是残忍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好似理所应当。

楚昱的心头因他这句话闪过熟悉的痛。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还是很关心、在乎自己的,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母亲惨死的每一个画面,无法忘记刘郁芳道出的残酷真相,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他。

所以,每次面对这个人,他都无法保持平静,想要和他回到过去兄弟相依的日子,却又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

因此,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对他说着残忍的话,做着残忍的事,他自己亦饱受矛盾内心的折磨与煎熬。

而今,这矛盾的纠缠总算是结束了。选择放下这一切未尝不是件好事,起码从今以后,自己再也不用面对两难的境地,即便这一去或许就是今生难再见,但他还是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随即,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对峙,你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沉默地站着。

终究还是楚昱先开了口:“那么,就此永别了!”

不待面具男说什么,楚昱便毅然上马,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昱儿!”

面具男追出数步,终是停下了,缓缓收回了手掌,而后握成拳负于背后,像一尊雕像一样望着楚昱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一如当初在大梁城外送别他时的情景。

然后,他发出了一道冰冷的命令:“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身后一红一白两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双双揖道:“属下明白!”

面具男遥望蜿蜒绵长宛如镜面般光洁、在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的河面不再发一言。

你不是一直盼着有朝一日他能远离这一切纷争,从此简单无忧地活下去吗?现在他真的这样选择了,你应该为他高兴才对,不是吗?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