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郁达夫文学奖得主陈河老师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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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米罗山营地(13)

到了后面的房子里之后,卡迪卡素夫人沉默了一阵子,显然内心有着慎重的考虑,但她只想了一下就拿定主意。她说这件事终于来了,因为她早就知道游击队缺医少药的事实,知道他们早晚要来。在这之前她就发现有游击队员下山到她的诊所来看过病。虽然他们像普通病人一样排队候诊,但卡迪卡素夫人从他们的皮肤颜色可看出他们是生活在密林营地的人。森林树木的葱郁叶子过滤了阳光,因而在他们的脸色上留下一丝丝青苔绿色的印迹。尽管卡迪卡素夫人不完全同意游击队的一些行事方式,但是很敬佩他们能在英国人败退之后坚持与日本占领者战斗。她做出了决定,愿意尽最大力量帮助山上的华人游击队。

随后何天福被带到了后院的厨房里,窗外园子里一片翠绿。何天福如释重负,确信自己已经完成李发交代的任务。卡迪卡素夫人邀请何天福在这里用午餐,并询问了很多情况。何天福这一天吃到了营养丰富的美味午餐,在日本人占领之后,食物变得十分紧缺,但卡迪卡素夫人的药房显然还是比较富裕。何天福的胃口很好,让卡迪卡素夫人惊奇的是,何天福不大喜欢鲜牛奶,而是特别喜欢她家的一种印度风味的酸牛奶。这种酸牛奶加了咖喱,泰米尔语叫摩鲁(Moru),从这天开始卡迪卡素夫人就给何天福取了个外号叫“摩鲁”。喜欢给人取外号是卡迪卡素夫人一个小小的爱好。

第二天早晨,何天福带着卡迪卡素夫人精心准备的一大包药品和药疗药品,主要是治疟疾的奎宁、外用消炎粉、药用纱布棉花绷带、维他命片等,前往山里面去见李发。李发十分高兴,说何天福带来的东西正是山上游击队最急需的。

当天晚上何天福回来了,这一次是从屋子的后门进来,还带来一名沉默、健壮的华裔中年男子。他的名字叫梁公孟,卡迪卡素马上给了他一个绰号叫柏拉尼,意为“勇士”,并一直以此称呼他。他是游击队最可靠的情报员,后来成为卡迪卡素夫人和游击队的主要联系人,不定时地到来领取药物或打听消息,但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每当山中的游击队总部有话要转达给卡迪卡素夫人,或领取什么东西的时候,张公孟就会出现在后门,但卡迪卡素夫人从来不知他身在何处或什么时候会到来。而当她要给游击队通风报信,必须通过何天福,因为何天福知道怎样联络张公孟或另一个游击队情报员。何天福很快成为卡迪卡素家的常客和密友。何天福的个性和张公孟不相同。他好学,是甲板少数会说英语的华人之一。为让何天福有个借口经常在她家出入,卡迪卡素夫人聘请他教导朵恩英文和华文。这样何天福成了甲板74号家庭中的一员。何天福还成了卡迪卡素夫人的翻译,尽管卡迪卡素夫人会说流利的华语、广东话,但是在看病的时候,还是让自己回到英语状态,让何天福把病人的话翻成英语给她,再把她的英语翻成病人能听懂的语言。何天福还给卡迪卡素夫人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卡迪卡素夫人愿意为贫困者低收费或者免费治疗,对于其他人则估计他们的支付能力而收费。有一些并不穷困的病人为了得到免费治疗,都说自己一无所有,卡迪卡素因而时常被瞒骗。有了何天福当翻译后,这种情况不再出现,每一次病人看病过后,当他要表示某人付得起费用时,他就抓抓他的头给卡迪卡素夫人信号。他一生住在甲板,对每一个人的家境都很熟悉,使她免了许多错误。

由于粮食短缺,那个时候日本军政府要求每个家庭尽可能自行耕种粮食蔬菜。卡迪卡素一家已把房屋旁边的空地变成菜园,在菜园的三面坚立起六英尺高的竹子和棕榈叶篱笆。篱笆能把邻居的鸡羊和不速之客挡在菜园外,同时保持了从菜园内望向外面小径的视线。卡迪卡素一家在菜园里挖掘土地种植蔬菜,豆类、茄子、玉蜀黍、生菜和洋葱都郁郁葱葱长起来了。这菜园里还有个秘密的洞穴里埋藏着收音机零件。镇上的居民出于对粮食和蔬菜的需要都对于种植园艺产生浓厚兴趣,每个人都开始接触以前不甚熟悉的农务。甲板镇上有一家“富记”杂货店,张老板是一个农事经验丰富待人热心的中国人。卡迪卡素夫人经常去他经营的杂货店购买蔬菜种子和其他物品,欣赏他的菜园作物并和他讨论耕种园艺。他的杂货店里每天会光顾很多人,包括镇上的警察,自然会听到各种地方新闻和传言。

张老板几乎每个傍晚都出来散步,通常和他的妻子一起。当他来到卡迪卡素夫人菜园里,在一排排的瓜豆类棚架之间漫步或停下来欣赏特别肥美的玉蜀黍时,他会把一天里的各类消息告诉给卡迪卡素夫人。这些消息对于山上的游击队很有用处,卡迪卡素夫人会把各种她认为有用的消息记下来,在游击队联络员张公孟到来时转达给他。有几次日本人来甲板展开军事行动,卡迪卡素夫人都提前通知了游击队。这些消息还包括了她从短波收音机里听到的英国BBC新闻:法西斯阵营正在败退,盟军每天都取得胜利等。张公孟每次为游击队领取供应品时都从后门出入,卡迪卡素夫人从菜园的高篱笆缝隙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走过屋后狭窄的小径。

除了通过张公孟向游击队供应药物,卡迪卡素夫人开始接待到山下来求诊的游击队员。通常在傍晚时分诊所关门之后,由张公孟带领他们从后门的菜园里进入卡迪卡素夫人的家。游击队员的疾病一般都容易医治,超过半数的病例是疟疾,其余的是山野肿痛、疥癣和皮肤病以及脚气。还有一种是由于晒不到阳光缺乏维他命B引起的浮肿病,最初这是一个难题,因为卡迪卡素夫人缺少维他命B药丸。后来她开始以维他命含量丰富的米糠制成米糊或粥,结果功效非凡。自从AC医生回到怡保工作以后,卡迪卡素一家挣钱再次多了起来,这意味着能够买到充足的药物。当时药物表面上非常紧缺,其实像许多其他货品一样,只要你付得起价钱都可在黑市大量买进。AC医生在甲板储存了充足的药物,只把一小部分放在怡保那边。因此卡迪卡素夫人能够不断供应游击队所需的药物。张公孟有一次带来了游击队总部的要求,希望卡迪卡素夫人给他们搞一台无线电收音机,这样他们每天就可以知道丛林外的消息。卡迪卡素夫人在怡保的黑市场帮他们搞到了。

然后有一天,何天福接到了一个性质迥异的病例消息。张公孟从山里的营地给他传话,一位游击队员在三个星期前的战斗中受了枪伤,病情很严重,问卡迪卡素能否给予帮助。卡迪卡素夫人同意尽力而为。第二天晚上张公孟赶到了甲板见卡迪卡素夫人,详细述说了那位伤员的伤情。这位游击队员是侦察分队的,在执行任务中遇到了埋伏,腿部中了两枪,一枪在大腿,一枪在膝盖。大腿的伤势似无大碍,但膝盖的伤口正在溃烂且非常疼痛,而且子弹还在伤口中。那游击队员正在发高烧,再不医治可能就活不下去了。从张公孟的陈述里,卡迪卡素夫人意识到,膝盖伤口的严重败血症正在逐步腐蚀这位伤员,必须马上动手术。她问张公孟,伤员现在何处?答案令她非常沮丧。伤者在埔地以北的一间茅屋里,那里是一个类似甲板的矿地小镇,坐落在同一座山脉之中,离甲板有八英里之遥。

卡迪卡素夫人感到沮丧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伤员如何能来到甲板。按他的伤势只能躺在担架让人抬着走过崎岖的山径,而他很可能承受不了路上的颠簸。日本军队用尽手段阻止游击队从人口聚居的地区获取援助,通常丛林里的战斗一过去,尤其是有游击队员受了伤亡,日军就会加倍防范。所有的道路都会被监视,大批警察会在路上设立哨站,仔细检查和搜索所有来往交通车辆。医院和私人医生受到告诫,要是没有向当局呈报带着枪伤的求医者,就会被惩治。日本人的这些防范阻断了游击队伤兵的治疗渠道,降低了他们生存下去的几率。当然游击队本身会全力照顾伤兵,但由于缺乏经验和医疗仪器,他们显然力不从心。

就张公孟所述,卡迪卡素夫人认为日军又将夺走一条游击队员性命,但她低估了张公孟和他队友的智谋。张公孟说他们有办法用卡车把伤员从埔地运到这边来。卡车上将会装满蔬菜,在那些筐篓的中间设置一个窝巢供伤员隐藏。张公孟还说毕竟那场战斗是在三个星期前发生的,日本人的戒备已经松懈了一些。他相信卡车司机会以他自己的应对能力,说服路上的检查者相信这车上装的无非就是一车新鲜的蔬菜。于是卡迪卡素夫人同意卡车在第二天下午(在白天走动比较不会引起怀疑)就把那伤员从埔地载来。张公孟会安排伤员先在镇外某处落脚,然后借黑夜的掩护下送他到卡迪卡素夫人的诊所,时间应该是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卡迪卡素夫人现在对张公孟的能力已有足够的认识,深信他说到做到。她现在要做的是去怡保见AC医生,并带他回来医治伤者。因此第二天早上她便开车前往怡保。

这段时间里,AC医生虽然每天在怡保工作,但每个星期有两三个晚上会回到甲板过夜,第二天早上再回去上班。这一天不是他惯常回来的日子,所以卡迪卡素夫人专程去了怡保见他,并请他一定要跟她回甲板一趟,因为有一宗紧急病例需要他救治。

“好吧,碧儿,”他说,“看完最后一群病人我会尽快赶回去。那是什么疾病呢?”

“枪伤,一个游击队员和日军战斗时被击中。”

这消息使AC医生大为震惊,很显然,卡迪卡素夫人现在要丈夫做的违法事件的惩罚将是死刑。

“这是不是太冒险了,碧儿?你知道我想到孩子们,要是我们给日军逮住了,他们怎么办?”

卡迪卡素夫人向AC医生解释了游击队的防范措施,和她信任张公孟的理由。于是AC医生同意回来尽力挽救那位游击队员的生命。

卡迪卡素夫妇在天黑前回到甲板,并做好准备接纳伤者。房东拉特南先生已搬到怡保,这样他们可以使用厨房后面的两间小房。第一间用作饭厅,第二间平时是朵恩的课室,现在他们把这间房改变成手术室。到了夜晚,诊所的几个佣人都已回镇上自己的家,卡迪卡素家里每一个成员都被分派一个岗位视察周围的动静,预防突来的访客进入后院。何天福在马路另一边较高的地势守望,看似漫不经心地在散步。从那里他可以发出信号给74号楼上窗口处的卡迪卡素夫人大女儿奥尔加。刚过九点半,屋后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卡迪卡素夫人开门让敲门者进来,夜色里可看到两个佩戴着短枪的游击队员各在一边扶持着第三个人,这人显然发着高烧而且筋疲力竭。卡迪卡素夫人发现这个伤员的个子特别高,马上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高佬”。卡迪卡素夫人把“高佬”引进手术室,协助他躺在卧榻上并准备上麻醉药,AC医生则解开脏透的绷带和检验伤口。一位武装游击队员留下陪伴他受伤的伙伴,另一位则去会合几位同样全副武装的游击队员,在屋外分头留神防守。

大腿的伤势不成问题,再多一个星期它会自行愈合。虽然子弹还留在肌肉里,AC医生很容易就取出子弹包扎了伤口。但膝盖的枪伤完全是另一回事。伤口已经高度腐烂,当卡迪卡素夫人清理了伤口周围的腐烂组织之后,察觉到子弹穿透了肌腱且击碎了小骨,并深埋在关节骨之间。由于子弹深植而难以辨认,AC医生使用探针也无法肯定所触及的是子弹还是破裂的骨头。若是在医院,这时就要照X光,但在这里他们得在没有诊断仪器之下工作。AC医生希望卡迪卡素夫人身为女人的敏感触觉能取代X光的功能而分辨出子弹和骨头的差别,因此把探针交给她。夫妇两人经过多轮的刺探和轻微拍击,终于确定了子弹的位置,随后成功把它取了出来。经过手术后的包扎处理,受伤的游击队员过了一阵子从麻醉中醒过来,他的伙伴就把他带走了。他被安置在山脚下的一间亚答屋,每天被带过来诊疗。卡迪卡素夫人清理了临时手术室,消除了整个过程留下的痕迹,她和AC医生感到筋疲力竭,但为救回了一条生命而一再感谢上帝。第二天早上卡迪卡素夫人把那两颗从伤员腿里取出的子弹放进玻璃瓶里,封了口埋在菜园里。何天福协助她做了这事,他们计量了从篱笆门和屋子边墙到埋藏地点的距离,那样就可以确定位置。

“你为什么要收藏它们呢,卡太太?”何天福问她。

“为了纪念。当日本人被打败英国人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把它们挖出来。”卡迪卡素夫人说。不过后来她还是后悔没有把这两颗子弹丢弃到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手术完全成功,但伤员“高佬”还需要细心照料。过了几个星期之后,AC医生才肯定他已渡过难关。他后来的复原还是很缓慢,每天他坐在脚踏车的后架上从隐蔽所被载来甲板换药,他的伙伴告诉路上好奇的人,这是一个偏僻农场的菜农,从山崖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正在治疗中。卡迪卡素夫人每一天都给他包扎伤口和注射抗败血症药剂。她还特意给他供应能弄得到的最好食物——鸡蛋、牛奶、牛油或酥油、水果和蔬菜。何天福从来没有像高佬一样享受过这么长时间的高营养食物,只有他战前代表怡保育才中学参加全马来亚足球比赛的集训时,每天的伙食才比得上高佬现在所吃的。看着他缓慢地逐渐复原,卡迪卡素诊所里所有的人都有满足感。六个月后卡迪卡素夫人被日本人逮捕时,高佬已经能够走路,虽然要一拐一拐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