圩子是夜里破的!
狗在屋顶上汪汪地叫,把我从香甜的睡梦中唤醒。睁眼一看,大水正像披头散发的鬼怪破门而入,满屋子的水,杂七乱八的东西都漂了起来。我一个翻身跳下床,抓住形似小船的木盆突围出来,身后轰然一声巨响,土墙草屋坍塌了,被赶上屋顶的狗,重重地摔下,我顺手一托把它抱进木盆,立刻被卷进滚滚洪流之中。
这是一个无法说清楚的季节,滂沱大雨多少天就没停过,架在堤边的一排排水泵,不停地把圩内的积水往外抽,河水煮开锅似的暴涨,在两堤夹拥中打着旋儿急急地奔腾。村里人全都日夜不眠地守护在岌岌可危的河堤上,家里就我一个人,再有就是一条叫黑豹的狗。
最担心不过的灾难终于发生了,圩堤那边传来告急的锣声,灯火闪烁,呼救声震天撼地。冲开圩堤的水,如同在笼子里关了许久的猛兽一下子放了出来,排山倒海地扫荡着一切,吞噬着一切。木盆像一片树叶,被狂暴的水流捉弄得颠上跳下,我完全失去了控制它的能力,无法划向圩堤,只有随波逐流地漂淌。
黑夜沉沉,波浪滔天,雨仍在“哗哗”地下,田野,道路,树木,村庄……一切都淹没在水中,一片汪洋,辨不清东南西北。黑豹蜷曲着身子蹲在木盆里,完全被突如其来的大水惊呆了。
我双手当桨不停地划,极力保持木盆的平衡。黑豹也从惊恐中镇静下来,木盆向一边倾斜,它就蹲到另一边。往日采藕摘菱的木盆飘逸自如,现在却成了一匹难以驾驭的野马。
一个浪峰突起,木盆飞向半空,忽又折断翅膀似的落下,我和黑豹被甩了出去,连灌了几口黄汤,渐渐支持不住,迅速地下沉。
我完了。我想。
黑豹死咬住我的衣角,使足力气把我拖出水面。木盆被冲走了,一棵连根拔起的大树漂来,我飞快地骑上树干,没来得及把黑豹救起,激流就把它卷走了。
黑豹!黑豹!……我呼唤,我喊叫。
只有风的呼啸,雨的宣泄,波涛的奔涌。
黑豹是一条相当不错的狗。
黑豹一身乌黑的皮毛,油缸里蘸过似的闪亮,把它包装得十分威武。黑豹走路的样子很特别,四肢和臀部的扭动非常有力。黑豹强壮凶悍,无论体力、耐力和奔跑的速度,在它的同类中都首屈一指。黑豹的听觉灵敏,天空飞过一只小鸟,也会牵动它的听觉神经。黑豹的尾巴又粗又长,竖起来像一面金灿灿的旗帜。黑豹的头脑灵活,一拍它的脑袋就会明白我的意思,箭也似的射去,赴汤蹈火也无所顾忌。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失去黑豹,等于砍断我一只臂膀。
世界在茫茫大水中漂浮。我死抱住大树,大树在波涛中翻滚,孤单单一个人,不知漂了多久,也不知漂到哪儿了。
孤独,原来比大水更可怕。
灰蒙蒙的天空,总算有了一点亮色。我发现波涛中有一片忽隐忽现的陆地。
小岛。小岛!
我欣喜若狂,奋力朝小岛游去。它离我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
原来是一座窝棚。大概搭在很高的墩子上,四根立柱把窝棚高高地撑起,棚内还没有进水。
雨像是下累了,渐渐停了下来,但雷声仍在水肚里轰鸣,沉闷得让人难受。孤立无援的窝棚成了我的栖息之地,但并没有使我感到轻松,如果水位继续上涨,“孤岛”也有被淹没的危险。求生的欲望使我放开喉咙大声地呼救。
不远处似有嘤嘤的哭声。
我喊了一声。
像狗叫……是黑豹!
黑豹没有死!黑豹还活着!黑豹抱着一块木板在水中翻滚,我把它救进窝棚,它兴奋得不住用头蹭我的身子。我抱住它的脖子,亲它,吻它。意外的相逢,使我从寂寞得近于愤怒的痛苦中得到莫大的宽慰。
几声炸雷,使天体撕开无数条裂缝,银色的雨鞭子任性地抽打着窝棚。小得可怜的“孤岛”匍匐着,痛苦地忍受着大自然暴虐的酷刑。
突然,黑豹不知发现了什么,昂起头来汪汪地狂叫。
隐隐的马达声传来,远处水面上出现了一团黑影。是快艇,我们有救了。
黑豹叫出了最强音。
我的喉咙也喊出血来。
可是,那快艇始终是个模糊的影子,在空旷的水面上兜了几圈,然后消失了。我的心一下子跳到喉咙里,咬着牙才没蹦出来。这里,莫非是一片荒野,因为无人居住,所以被救生艇疏漏了?也许明天……谁知道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明天!
早晨,并不都是美丽的。
没有阳光,没有朝霞,没有鸡啼鸟唱,暴雨带着摧毁一切的架势扑来,密集的雨点筛落在水面上,荡出沉重的回声,让人心烦意乱,让人感到绝望。
不知哪来的那么多老鼠,很快就把窝棚占领了。它们无视我和黑豹的存在,似乎这窝棚本属于它们,我们倒是不可容忍的入侵者。
黑豹从不理会幼小的动物,它总是那么傲慢,那么自信,那么信心十足,对于眼前的入侵者不屑一顾,直至我气愤地踢它一脚,它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逮住一只东溜西窜气焰特别嚣张的老鼠,就像撕一块很不结实的破布,扯成血淋淋的几块,一股血腥味在窝棚里弥漫开来。
鼠们一阵骚乱,却无撤退的意思。
黑豹一旦有所警觉就很投入,左冲右突地捕杀,鼠们抵挡不住,撤退到附近水面上,徘徊了一会儿,又从外面登上棚顶,越集越多,窝棚被压得摇摇欲坠。我想,狂暴的雨会迫使它们再次入侵,“蚂蚁搬动泰山”“苍蝇能吃掉一头牛”并非童话,再弱小的动物结伙成群,饥饿难忍,人也会成为它们的攻击对象,必须趁其立足未稳,把它们赶回水中,免得留下后患。我助黑豹一臂之力,让它攀上棚顶,于是一场血肉模糊的厮杀开始了。
鼠们知道水的厉害,据守着棚顶不肯离去。黑豹单枪匹马地冲杀,鼠尸纷纷落入水中,剩下的走投无路,又钻回棚内。我和黑豹协同作战,不顾一切地扑打,棚内棚外,血迹斑斑。经过一番较量,鼠们无法占据这座水上“堡垒”,只好向远处游去,不知是逃之夭夭,还是另有所谋。
黑豹疲惫不堪,头上、身上、腿上,伤痕累累,流血不止。没有药,无法医治它的创伤;也没有食物,无法使它瘪塌塌的肚皮鼓起来。我只能撕下几片衣衫布,给它包扎伤口,再就是搂着它的脖子,给予它一个十五岁孩子的一点温暖。
临近中午,水面上再次出现密密麻麻的黑点,散散拉拉的鼠又向一处聚集,似暴风雨来临前倾巢出动的蚂蚁,吱吱叽叽的噪叫声,凄厉而又可怕。我见过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鼠,并用鼠夹捕捉过它们,但从未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的鼠群。这些胆小卑微白天总是躲在洞穴中晚上才敢出来且又见人就溜的鬼东西,现在竟变得十分猖獗,浮上沉下地向窝棚紧逼。
如果不是身临其境,我决不会相信这不到三平方米的窝棚,会成为人与鼠的争夺之地。不论是鼠的无知,还是人的残忍,它使我看到当再弱再小的动物面临着灭顶之灾,一种求生的欲望会使它们变得坚强起来。
黑豹前肢跪伏,后腿蹬开,鼻子里发出呜咽的咆哮。说不上来犯者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胆小如鼠”并非形容词,它们挣扎于波涛之中,却不敢贸然入侵。大浪卷起时,它们被拥成漆黑的一团,落下去的刹那,又被摔得四分五裂。
黑豹几声怒吼,向来犯者发出严正警告。
鼠们被黑豹的吼声吓住,畏缩不前。
水底突然冒出一只硕大的鼠,举起两只前爪,微微立起身子,发出吱吱的怪叫。那怪叫声具有极大的权威性,散开的鼠又聚集到一起。
很显然,它是鼠群的首领。
我叫它鼠王。
鼠王凶相毕露,咬死一只胆小退却的鼠,于是鼠们便在水中翻滚着沉浮着挣扎着向窝棚推进。
鼠王的暴戾,使我想到让黑豹置它于一死,鼠群失去首领就会不攻自散。我指着鼠王,拍了拍黑豹的脑袋。
黑豹心领神会地摇了摇尾巴。
风起浪涌,一浪追着一浪,每一个浪峰都是力量的爆炸,鼠们借助汹涌的浪涛向前推进。刁钻狡黠的鼠王,始终尾随其后,和冲锋陷阵的鼠群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黑豹急不可待,没等我下达出击的命令,就舍生忘死地扑了过去。可是鼠王并不和黑豹交战,东躲西溜地在水面上兜着圈子。黑豹因身大体粗,体力消耗很大,这样持续下去,不但制服不了鼠王,而且有无力返回被浪涛吞没的危险。
我打了个呼哨,黑豹很不情愿地撤了回来。
吱——鼠王尾音拖得很长的一声怪叫,鼠们忽地扎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暗暗高兴,黑豹强大的威慑力,使鼠们退却了。可是我犯了判断错误的错误,鼠们从距离窝棚很近的地方冒了出来,冲在前面的几只溜进了窝棚。
我紧紧抱住怒不可遏的黑豹,注视着鼠王,寻求有利的战机。
一串浪涌着涌着突然激起一个高大的浪峰,冲天拔起,忽又倒了下去,扬扬得意的鼠王被浪峰夹住,抛到距离窝棚很近的地方。我一松手,黑豹“呼”地射去。鼠王没来得及喘息就被黑豹逮住,拍断了它的脊梁骨,接着用两只前爪把王鼠托起,“嘎巴”一声脆响,咬断了它的喉管,水面上泛起一片鲜红。
鼠群失去鼠王,散散落落溃不成军,有的被波涛吞没,有的为争夺很小的漂浮物自相残杀,剩下的四处逃散。
一场血腥的战争。
胜利属于黑豹。
黑豹痴睡不醒,开始我以为它太累了,后来见它迷迷糊糊,两耳低垂,金灿灿的尾巴软得像棉花条,眼里生出一团白屎,才觉得有点反常。
一摸它的额头,烫得灼人。
我像扳着大橹摇一条沉重的小船,才把它摇醒。
黑豹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瞪我一眼。
我怀疑黑豹是饿坏的,它几天没吃东西了。这里既有一座窝棚,也许水下会是一片瓜田,便从棚顶上取下一根很长的绳子,一头系在腰间,一头拴在立柱上,小心翼翼地潜入水底,果然捞起两颗斗大的西瓜。黑豹对食物毫无兴趣,紫红色的舌头吐了出来,舌尖上滴着浓稠的黏液,尾巴耳朵乃至整个身子筛糠似的发抖。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脑海里闪过:狂犬症。
谁都知道被患有这种病的狗咬伤,人也会变疯。对于疯狗,人类能够采用的唯一手段就是将它处死。但我宁可杀死千百只老鼠,也不忍心置黑豹于死地。半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初春的一个早晨,豆田里生出一片令人喜悦的颜色,从泥土中拱出一片鹅黄新绿。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乌鸦,水嫩的豆芽成了它们的美食。我仿佛听到无数小生命在呼救,愤怒地举起弹弓,一只贪婪的乌鸦扇着翅膀死于弹丸之下。我正为自己准确的命中而狂欢,想不到所有的乌鸦从高空朝我扑来,黑色的翅膀扇起强大的气流发出尖厉的呼啸。它们轮番地俯冲,想用带钩子的嘴啄我的眼睛。我像鸵鸟那样趴在田埂边,双手抱头护住眼睛。黑豹赶来了,在我身体的上空跳来蹦去……我得救了。没有黑豹的相助,我会成为一个失去双眼的盲人。
我不能忘恩负义。
有很长一段时间,黑豹和我相对无语,各自用互不信任的目光对峙着。黑豹对我很不友好,发红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割人,锋利的牙齿锉得咯咯响,隐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黑豹,我是水娃……水娃啊。我不敢接近它,只有大声地喊叫,想唤回一个我所熟悉的威风凛凛的黑豹。
黑豹坐卧不宁,烦躁不安,忽然站立起来,望着我一阵狂吠。
我不寒而栗。
黑豹没有扑向我,但看得出来,一种无法控制的骚动在它体内奔突。它咬住窝棚的立柱,撕下不小的一块木片,嚼得粉碎。
眼前的黑豹已经不是我的伙伴,一切都说明它是一条十足的疯狗。可是,我心乱如麻,张开双臂要扑向它时,却又无法忘记它曾不止一次地帮助过我。它不顾死活,把我从水底救起;它面对着丑陋不堪的鼠群,视死如归地冲杀……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将它活活地弄死。
黑豹躺了下来,肚皮大幅度地起伏,紫黑色的舌头不住地舔动。我不敢朝它看,望着白汪汪灰蒙蒙的水面。寻求一条走出困境的路,如果漂来一只船把我载走,就可避免一场可怕的灾难。但,这只能是一种空想。一只洁白的鸟,在窝棚前低空盘旋,湿淋淋的翅膀有气无力地扑着,一头坠落在水中,任凭风浪摔打。水中,几条粉红色的鲤鱼在追逐撒欢,相互咬成一团,做得那样尽情,那样放肆。
世界原是这样子,死的死了,活着的却不失时机地繁衍生息。生的愿望,使我重新鼓起勇气。
黑豹似乎看出我要杀死它,两耳竖起,鼻子里像装了发动机,呜呜作响。尾巴扫来扫去,扇起一股冷风。充血的眼睛,像火在燃烧。
我估量了一下,从正面扑向它,很难将它摞倒,便悄悄地取过那根绳子,做了个活结,想套住它的后肢,把它拴到立柱上,让它自己慢慢地死去。这样子,我的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
我抖抖索索张开绳扣,心像被钩子钩住悬在半空,浑身抽去骨头似的发瘫。勇气,勇气……天哪,给我一点勇气吧!没等我把绳扣收紧,黑豹就猛地一纵,从绳扣里脱了出来,举起一只前爪剔着它那本就锋利的牙齿。
我退至窝棚的一角,一动也不敢动。
黑豹看着软弱无力的我,慢慢低下了头,似乎也很痛苦。其实,它并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只要啃破我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的一点皮肉,病毒就会在我全身蔓延,我就会像它一样发狂……太可怕了。
黑豹的眼里窝着一滴泪。确切地说,是一滴血,那泪是血红的!
我心头一阵紧缩,咽喉梗塞,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要亲手杀死黑豹。
黑豹张开血盆大口,使劲舒展着身子,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牙齿上。
我痛苦地打了个哆嗦,移动着僵硬的
身子,尽量做得不露形迹,不知花费多长时间,耗去多大力气,才移到一个对我极其有利的位置。迟了,黑豹突然朝我扑来,像只凶恶的饿狼。我身子一偏,黑豹从耳边擦了过去,窝棚的篱笆墙被撞开一个窟窿,套住了它的脖子。我忘记了一切,扑过去掐住它的咽喉,同时用膝盖抵住它的腹部,不让它喘息。
时间中断了,头脑里一片空白。
一条疯狗的力量太大了。黑豹四爪乱蹬,搁板在它的利爪下发出锯齿般的响声,整个窝棚在摇晃,在颤抖!
我不敢喘息,更不敢松劲,一鼓作气,榨油似的往下压。黑豹痉挛着,抽搐着,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真想放开喉咙大哭一场。黑豹死了。它悄无声息地躺着,双目紧闭,吐出来的舌头一点点地缩短,没有痛苦,没有悔恨,看着它那安然的神态,我所熟悉的黑豹仿佛又回到了身边。
我死过一次似的倒在窝棚里。
大水漫漫,找不到安葬黑豹的地方,只好将它移到窝棚门口,轻轻推入水中。我深深一躬,做了最后的告别。
风停雨住,云开星露,又大又破的月亮像一块冰悬在天空,远处一粒豆大的灯火,缓缓地向窝棚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