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延河》2016年第01期
栏目:小说榜
梦里,那只悬崖下的鹰又一次向千米高的峭壁发起了冲刺。大概飞到八百米高的时候,翅膀突然折断了,一个倒栽葱从半空中急速掉了下来,“砰”的一声摔在坚硬的岩石上,血肉四溅。尹老师一声惊叫,大汗淋漓从梦中醒来,惊魂甫定看看窗外,是无边的黑暗。这个梦已经连续做了几天,尹老师抚抚胸口,准备下床倒一杯水喝。刚喝了一口,竟然被呛着了,尹老师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懊恼地将杯子放回桌上。她打开电脑,准备和远在新加坡的女儿视频。新加坡与中国零时差,也就是说假如中国时间晚上十一点,新加坡也是晚上十一点。但是在生活习惯上会有一点点不一样,终年为夏的新加坡,早上七点才会天亮,所以大早上八点时人不多,跟国内六点一个概念。
女儿那边却没有任何回应,黑黢黢一片。尹老师以前一直认为视频聊天是年轻人的专利,为了能天天看到女儿,尹老师硬是学会了。一连几天都没有女儿的消息,尹老师慌了。她只有女儿的电话,打了,也没人接,仿佛那边是一片荒原。尹老师后悔当初过于自信,没有留女儿班主任的电话号码,因为女儿一向很自律,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现在好了,什么人都联系不上,她只能干着急。本来她还可以找女儿同学陈悦的父亲陈天来,问问陈悦的号码,但她坚信自己那个优秀出色的女儿绝不会出什么意外。虽然自己安慰着自己,尹老师还是恨不得乘飞机到新加坡看看,但她是省一中的老师,功课永远排得满满的,而且她是骨干教师,学科带头人,很难请假,就这样慌慌地过了四五天。电话铃突然尖叫起来,让人心惊肉跳。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噩耗:女儿左蓝在新加坡自杀身亡!尹老师哭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尹老师感觉像一辆列车隆隆碾过她的身体,枕木震颤抵近她前胸的肋骨,直达心脏。火车脱轨了,轰然一声,一切都毁灭了,火光冲天而起,最后归于死寂的黑暗。
对方是左蓝的班主任:“左蓝是自杀的,她的遗书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是赶紧飞来处理后事吧。”
半个月后,尹老师捧着女儿的骨灰盒回到了香城。她反复拍打着女儿的骨灰盒:“蓝蓝,你好傻呀!”到后来,尹老师的声音全哑了,喉咙发疼,吐出一口血来。女儿粉嫩的皮肤变成轻飘飘的灰,女儿被一个看不见的黑洞不由分说夺走了,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无法承受的悲痛。校长特地给了尹老师半个月的假。尹老师满腔悲哀:多么讽刺,上个月校长还在全校大会上表扬她敬业,教学成绩一流,态度认真积极,还教育出了一个优秀的女儿,是所有老师学习的楷模。这一阵子,尹老师夜不能寐,犹如一条深海里的鱼,被死死地卡在石头缝里,不能动弹,也看不到任何事物,一任黑暗、冰冷的水从身上流过。尹老师悲痛地将脸靠在女儿的骨灰盒上:也许是自己的错,一根弦总是绷得太紧,所以它就提前断了吧?
女儿刚出国那一年,尹老师天天收获无数人的赞美与艳羡:“你家左蓝真厉害!我家阿凤要是有你家左蓝一半就好了!”尹老师嘴里谦虚着,内心却分明骄傲着,新加坡一年四季如春,一条云中之路在尹老师身上闪耀,从香城一直铺到新加坡,荣耀闪着遥远的亮光飘过来,缀结着湛蓝的天空,无尽回响,犹如滚滚春雷。尹老师为女儿生活在这样的国家里感到骄傲。慢慢地,过了一年多,这样的赞美变得少了。此一时彼一时,留学变得普遍,已不是什么值得炫耀与骄傲的事。尹老师整天心空空的,她开始着慌了。办公室闲聊时,她会指着身上的毛衣说:“左蓝从新加坡寄来的。”有人赞美几句,有人敷衍地瞟一眼,竟没有人近前摸一摸,仔细打量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