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节省,我跟李海共同买了一部手机,手机在他那里,他回去的这十余天里,我没给他通过电话,但他知道我就是最近几天回来,说不定天天都来车站接我。我跟李海是初中同学,他比我大一岁,今年二十一岁。我俩是一同出门打工的,那时候的关系只不过是老同学加同村人。我们到广东,到北京,到新疆,说来奇怪,每到一地,两人都很不顺:我不顺,他也不顺。好像是上天成心要把我们捆绑到一块儿似的。既然不顺,就只有离开。我们是穷困的,却有着自由的身躯,那时候,我们真没觉得有什么难,坐在火车上,两天两夜不吃饭,不喝水,两人的喉咙滚动着,嘴咂摸着,不需要言语,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滋润。那真叫相濡以沫。最后到了离家不那么遥远的巴州城,终于在那家名叫“汇通”的石材厂生了根,内心的喜悦自不待言,这才明白,要讨口饭吃,其实没必要跑到地老天荒的远方。而我们的爱情却有了地老天荒的意思。两人都没挑明,所有的默契都在租房子的时候。我们同租了一间房,做得那么自然,就像多年的夫妻。
到今天,我们真是做了几年的夫妻了,只等年龄一满,就去把证领回来,获得生儿育女的权利……
村子离镇有三里地。镇外有条河,就跟巴州城的清溪河一样,我们家乡的河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秀水河。秀水河经过我们村,再流经镇子,直奔县城,村、镇、县,都是结在这条河上的果子。
李海把我的包背在肩上,却没沿公路回家,而是下到河坝,踏着被霜打硬了的小路,逆水上行。
我问为什么不走公路?
李海说公路远,小路近,公路有三里,小路只有两里。
我想也是,就没反对。但说真的,这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愿意见到河。见到河我就感到冷到骨头里去。我低着头,不敢看河,也不敢看李海。
李海靠近了些,拉住我的手。
我的手在发抖,他感觉到了。他握得更紧了些。
后怕。这种感觉,在江师傅把我捞上岸的时候就开始了。天啦,我怎么傻成那样!要是真被淹死,我就见不到我男朋友了,我的母亲就没人供养了。
我望着李海,说,你抱住我好吗?
他有些迟疑。在普光这样的偏荒小镇,男人不习惯大白天的搂住女人。
但他还是伸出手,搂住了我的肩。
我把肩头缩起来,尽量让他抱得轻松些、彻底些。
你爸好吗?
好。
就不能说得详细些?
有什么好说的,他是老毛病,胃痛,我刚回来那两天,吃啥吐啥,这几天好些了,能喝下一点儿稀饭。李海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像我们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
我把脸扬起来,我知道这姿势李海喜欢。李海说我把脸扬起来的时候,显得特别娇,特别小,他只要用力抱我,我就会化成水;李海说他一见我这个姿势,就想亲我。这是真的,在巴州,只要我想要他亲,就笔直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把头斜斜地上倾,他立马就跑过来了。
但这时候他没有亲我。他说小桃你看,野鸭子!
河面上,一只孤独的野鸭平翅低飞,在水里投下移动的暗影。朝上游飞过几十米远,它翅膀一收,歇入了河对岸枯索的芦苇丛。芦苇丛摇动起来。这证明,那里面不止它一个,还有它的丈夫或者妻子,当冬天过去,春天到来的时候,它们会带着它们的儿女,在大河两岸如花的走廊上嘎嘎欢鸣。
我们村叫苏湾,是一块河湾大坝。说来奇怪,河湾上却没有一户姓苏,除了姓李的,就是我们姓吴的,却叫了苏湾;它老让我想象在百年前或者数百年前,这里本是苏家人的天下,但李姓和吴姓联合起来,打败了他们,将他们赶出了自己的家园,只把一个地名留了下来。留下了这个地名,这个地名就活着,就白天黑夜地在陈述那段可能的血腥历史。
李海家住村东,我家住村西,也就是秀水河下游的方向(这里的河水都是向西流),到了我家门外,李海站住了,不说话,只把包裹从肩上取下来,递给我。我说不进去坐一会儿?他说不了。我说好吧,我收拾一下,就过去看你爸。用不着……他说,我中午或者下午再来找你。我想了想说,也行,我给你爸买了点儿补品,你带回去吧。他说,爸只能勉强喝点儿稀饭,还吃什么补品呢?算了,给你妈留着吧。我还没回话,他就转身离去了。
他的神情有些异样,我猜想,也许他爸的病情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松。
母亲不在,她一定打早就下地干活去了。自从父亲抛弃这个家跟了另一个女人,母亲就把自己变成了干活的机器。并不是真有那么多活干,而是她要榨干体力让自己的心死去,同时也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我知道母亲一直在惩罚自己。她并没有过错,父亲跟的那个女人,是从外地来的兰草贩子,她到普光镇收购兰草已有些时日了,从没到过苏湾,因为兰草都长在山上,苏湾没有兰草。父亲是怎么跟她认识的,又是怎样踏进了她在镇上的租房,我,还有我的母亲,都一无所知。直到有一天,女人消失了,父亲也跟着她消失了……那是一个星期天,村里人赶集回来,对正在锄地的母亲说:当家人都跑了,你还那么辛苦呀!母亲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三天之后她才终于从镇上那个租房老板嘴里调查清楚了。她啥也没说,只是叹息了一声。那天我是跟母亲一块儿去的,听到母亲叹气,我仰头望她,我望到的是一颗白发丛生的头!我说妈,你的头发为啥白了?她说我的头发白了吗?我说你的头发白了,你叹气之前都没白,现在白了!母亲不信。她当然不信,那时候我只有九岁半,母亲刚三十出头。可是旁边的人证明了我的话。母亲又叹息了一声,说:我没把他待好,我没把他待好……母亲不仅是我的母亲,好像还是我父亲的母亲。从那天开始,她就惩罚自己。她好几次对我说,女人不要跟男人争,因为女人永远都不会取胜,就算过错不在你,就算表面看上去是男人败了,可女人的这颗心,总是向着男人的。
母亲的话,我不知道自己听进去没有,我只明白一点:她是我母亲,我得养她。
我说妈,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养你。
听到这话,母亲恸哭。
——跟同村的李海谈恋爱,而且早已打定主意要嫁给他,是因为害怕嫁到远方去,就没人照顾母亲了吗?这样说对李海不公平,对我自己更不公平。我是真心爱他的。
我去地里把母亲找回来,没说自己被抢的事,当然更没说跳河的事,母女俩吃了早饭,就一同下地干活。
临近中午,我先回来了。我怕李海找我找不到。
但他没有来。
母亲回来吃午饭的时候,对我说:你该去看看你爸。
她指的是李海的父亲。在我们这里,只要确立了恋爱关系,男女都把对方的父母称爸妈。只是,我有十年没有爸了,猛然间把别人的父亲叫爸,出不了口,因此在李海面前,我总是说“你爸”。
我说等等吧,等到晚些时候再说。
可那天等到黄昏,李海也没来。我想我还是主动去吧,李海说用不着去看他爸,难道我就真的不去了?我朝村东走去。田野上到处是晚归的农人,见了我,都站下来,仔细地打量我,以夸张的热情跟我说话。我想他们是怎么了?好像我是在外面升官发财了似的。
李海的家在一丛慈竹林里,我刚走到竹林外,李海出来了。
他脸上有些惊疑,说我不是让你别来的嘛。
我跟他撒娇,噘着嘴说,你不让来我就不来吗?要是你爸知道我回来一整天都不去看他,——我放低了声音:等我过了门儿,他不虐待我才怪呢!
竹林密集、深梢,虽然落叶铺了一地,可头顶上还是一团墨绿色的雾,使天地阴暗,使我看不清李海的脸。我推他往家里走,他却像生了根似的。我以为他想在没人的地方跟我亲热一下,但他的两条手臂垂着,眼睛望着前方已经模糊下来的田野。我有些生气,说你怎么啦?他石头一样沉静无声。我不理他,自个儿往竹林里走。我的手上还提着给他父亲买的补品呢。
他一把拽住我。求求你,他说,不要把补品给我爸,他看到会伤心的,他这辈子已经吃不下这些东西了。这些天,我们全家都只能跟着他喝稀饭,连蔬菜也不敢吃,更不敢吃肉,因为他厌恶我们咀嚼的声音,厌恶我们有那么好的胃口;不管是谁,吃饭时只要把牙齿磕出响声,他就痛骂,还砸东西。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就恨所有兴兴头头活着的人,特别是亲人。
天已经黑下来。乡村的天,一黑就黑得严丝合缝。我在黑暗中抱住了李海。
抱住你喜欢的人和喜欢你的人,那感觉就像打开了鸟笼,小鸟到处都在扑棱扑棱地乱飞。但今天夜里,只有我的鸟飞起来了,李海却像根电线杆,冰冷、坚硬。怎么回事呢,仅仅是为他爸伤心吗?他爸得病又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几年前就说不行了,说了好多回,每回都把早就备好的寿衣从箱子里取出来晒,准备让它见见阳光就穿到死者身上去……
李海的手动了动,摸摸索索的在裤兜里掏。
他掏出了我们共同买的那部手机。
他说,小桃,你把手机拿去吧。
你发神经病么?自从买来就一直是你拿着的,我一个人留在巴州城都没要,现在给我干啥,他支吾了一阵,说,我在你那里支取的大半个月工钱,回来给爸弄药花掉了,我暂时还不出来,你把手机拿着抵债吧。
为什么?
这句疑问,我是向李海发出的,但他并没有听见,因为他已经钻入了竹林深处,进了院子,而且我还听到砰的一声院门响。我的疑问只有黑夜听见。
黑夜阔大无边。远处传来哀鸣似的河吼。
李海的父亲这回真的走到尽头了,他没能挨过春节,除夕的前一天下午,他呼出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他总算解脱了。死讯从村东传到村西,已是两个小时过后;开始我和母亲都隐隐约约听到放鞭炮,以为是小孩子闹着玩,春节前后,小孩子总喜欢放鞭炮玩,时不时弄出一声响,让人觉不出喜气,反倒有一种孤单与落寞。可我们的邻居从村东回来,在他院子里嘻嘻哈哈地说:李从贵这下子安静了,他家里人也敢吃顿干饭吃顿肉了!
那时候我跟母亲戴着草帽在打扫房梁上的灰尘,母亲仰着脸正扫得起劲,没听到院墙那边传来的话,我却听得清清楚楚。我的手抖动了一下,一挂阳尘刚好被扫下来,正正中中掉进我张开的嘴里。苦。苦得让人绝望的那种苦。我不停地朝外吐。母亲停下手,说咋哪?我说没啥。母亲疑惑地望我一眼,又把干瘦的脖子挺起来,脸扬起来。她像刚从煤窑里钻出,脸上只见眼珠转动。
我说,妈,我要到李海家去帮忙。帮忙?我说李海他爸走了。啊,多久的事?我刚听人在外面说起。母亲怔了怔,喃喃地说,走了好,免得受那份罪。随后就训斥我:“李海他爸?”“李海他爸”你该叫啥?硬没得个教养!都上二十的人了,马上就要过门去,还“李海他爸”呢!
我洗了脸,换了衣服,迎着零乱的飞雪向村东跑去。
老远就听到哭声。那是李海的母亲在哭丧,调子是固定的,这条河上哭丧都用它,像一首歌的乐谱,谁要唱它,谁就自己往里面填歌词。每当听到这声音,我的悲哀就浸透到骨子里,我想即使是同一条河上的人,也有不同的一生,却用同一个调子就了结了;至于歌词,咿咿呀呀的,没有人能听得清。李海家是竹林里的单门独户,双扇木门之内,是一个石板铺成的院坝,此时被丧家请来帮忙的刘姨坐在院门口,面前放一个簸箕,簸箕里盘曲着白得晃眼的布匹,凡是亲人进去,无论男女,无论老少,刘姨都要撕下一片布条,帮其系在头上——是为孝帕。
我是李海的未婚妻,不仅是亲人,还是至亲。
我站在刘姨面前,等着她给我撕布条。
但她没有那意思,眼睛望着别处。
我说刘姨……
她这才像突然看见我的样子,说,哟,小桃是啥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我就在萝卜地里跟她碰过面,还跟她搭过腔。
我没回她的话,她也不理我。
我说刘姨你为啥不给我撕孝帕呀?
她不言声,双手放在一堆白布上。她的手青筋毕露,像一双男人的手。
见我站着不动,她抬头很愧疚地望我一眼,又把眼睛投到斜对面的堂屋里去了。
堂屋作了灵堂,一家老小都围住亡人,号哭的号哭,抽泣的抽泣,跺脚的跺脚,弄出一片悲声。
我明白了,是李海和他的家人吩咐刘姨不给我撕孝帕的。
他们不愿意把我当成亲人!
秀水河偷偷漫涨,河岸生出了短短的芦芽。春天到了。天地像用了多年的镜子,终于被一双手擦拭过,里里外外都亮堂起来。这天我跟母亲去镇上卖了百多斤粮食,买回了几十斤肥料,母亲突然问我:小桃,你不跟李海出门打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