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老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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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苏州陆稿荐的酱肉是很有名气的,不过巴豆对于陆稿荐的酱肉却是先有理性认识,后有感性认识的。当初毛小白癞子每日拉车回来,总要在熟食摊上买二包熟食,鸡头鸭脚猪耳朵。倘是巴豆在门口玩,毛小白癞子就塞一块在巴豆嘴里,问好吃不好吃,巴豆当然说好吃,毛小白癞子就说,这算什么好吃,下次我买陆稿荐的酱肉给你吃。巴豆对陆稿荐酱肉的印象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金林走过来说:“身上湿了,去换了衣服吃饭吧。”

巴豆点点头。

金林说:“房间都收拾好了,还是东边那一间。”

巴豆上楼经过西边毕竟住的那一间,门开着,巴豆看到里边墙上贴着小虎队,草蜢队以及其他一些港台男女歌星的照片,有一套带卡拉OK的新型音响设备。

巴豆想起来毕竟已经二十三岁了。巴豆出事那年,毕竟还在念高中,虽然人高马大,但还是个孩子,现在毕竟已经长大成人了。

巴豆换了衣服下来,老姜说:“吃饭吧。”

毕竟和毕至都掩在暗处,好像在窥视巴豆,他们好像不好意思正眼看巴豆,叫他们吃饭,也不肯过来,金林说:“随他们去,我们吃。”

巴豆在大家的注视下,把那一盘酱肉狼吞虎咽地吃去大半盘,毕先生看看巴豆,他叫毕至把剩下的半盘端走,对此谁也没有说什么。

毕先生一直看着巴豆吃,他自己没有动筷子,过了好一会,他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老姜和金林都小心翼翼的,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为好。

吃过饭,金林收拾了碗筷,一家人重又坐下,毕先生说:“这几年,家里也说得过去,只是我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天气冷了就有点喘,腿脚也不大好走。”

巴豆看着老父亲,没有说话。毕先生又说:“老姜他们很忙,平时毛家相帮我不少。”

巴豆点点头。

金林说:“你回来,工作的事,老姜帮你跑了不少单位,好话也不知说了多少,可是——”

老姜说:“这事不急,以后慢慢说。”

毕先生说:“巴豆你要有思想准备,找事情恐怕不太好找。”

巴豆说:“我知道。”

毕先生说:“本来我想让你做做推拿,你的推拿做得不错,现在又缺这一行。”

老姜说:“你是说做开业医生?”

毕先生说:“我想是这样想的,可是开业医生恐怕也做不成,我打听过,许可证恐怕批不下来。”

老姜说:“批不下来也好,不做开业医生,巴豆还年轻,做开业医生没有什么前途。”

毕先生叹了一口气,说:“前途,到这样子了,还什么前途不前途呵。”

一直没有说话的毕竟突然插嘴说:“那不一定,现在外面混得好的,多数是山上下来的,我们单位一个户头,从前一点花头也没有的,进了趟宫,放出来,不到两年功夫,私人轿车已经买起来了,市长也没有他小子混得好,过得舒服。”

金林说:“你少开口。”

毕竟说:“为什么要我少开口,我说得不对?我告诉你,现在外面,只有两样东西是有道理的,一是权,还有就是钱,弄不到权的人,就去弄钱,不弄钱你就死蟹一只了。”

毕至在旁边笑,金林说:“你笑什么,你以为毕竟的话就是真理啊。”

毕竟还要说什么,大家就看到毛小白癞子走了进来,说:“巴豆更衣来了,过来坐坐。”

巴豆起身,毛小白癞子说:“你坐你坐。”

巴豆看毛小白癞子还是捧着那把积满茶垢的茶壶,头上已有了不少白发,巴豆说:“你身体好吧。”

毛小白癞子说了一个“好”字,突然把茶壶朝桌上一顿,“砰”的一声响,吓了大家一跳,毛小白癞子说:“巴豆,你说,那个坑害你的小子,叫什么?”

巴豆一愣。

大家都有点发愣。

毛小白癞子说:“我们这道里,居然有这种败类。”

毕竟说:“我以为你们这道里好货多着呢。”

毛小白癞子说:“别人我不管,吃到巴豆头上,我是不客气的,巴豆,你说,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巴豆说:“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瘦瘦高高的,面孔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毛小白癞子追问:“车号呢?”

巴豆说:“我没有留意,当时也想不到要去记他的车号。”

毕竟对毛小白癞子说:“你真是白问,要是知道车号,不是早就找到了,还等到现在你来问。”

毛小白癞子“嘿”了一声。

毕竟又说:“你嘿什么,你想做侦探啊,人家警察查了几年也没有查出来。”

毕先生说:“查出来又怎么样,巴豆这几年是吃他自己的官司。”

毛小白癞子说:“你倒想得通。”

毕先生说:“想不通又有什么办法,自己闯的祸,只有自己承担。”

金林说:“从前的事情少讲吧,还是说说正经事,往后……”

老姜说:“你急什么。”

金林说:“我急什么,我有什么好急的。”

这时巴豆站起来,说:“我吃多了,我出去走走。”

毕先生说:“时间不早了。”

巴豆说:“我不会走远的。”

巴豆出门之前,听见毕竟说:“我有一件事,跟你们讲一讲,单位车队缺人,要选几个人学驾驶员,我要去。”

金林说:“学驾驶员,我不同意。”

毕竟笑了一下,说:“你不同意有什么用,我已经报了名,上面已经批了,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

金林又说什么,巴豆没有再往下听,他走了出去。

巴豆走出来,天井里黑乎乎的,天井的一角,停着一辆三轮车,这是毛小白癞子的车,毛宗伟的车不在,他大概去拉夜车了。

巴豆走近毛小白癞子的车,伸手摸摸,对于三轮车,巴豆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如果因为和毛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巴豆对于三轮车有一种特殊的情绪,那么后来巴豆一个跟斗栽下来,虽然多半是他自己的责任,但正如毛小白癞子所说,和一个三轮车工人的坑害也多少有一点关系,所以巴豆对于三轮车似乎就有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想法。

巴豆只在天井里站了一会,毛小白癞子就跟了出来,对他:说:“你要出去走走,我陪你去。”

巴豆说:“你不休息?”

毛小白癞子说:“习惯了,早睡也睡不着,在家里听老太婆烦人,不如出来转转。”

巴豆笑笑。

毛小白癞子说:“你还不知道吧,前边巷口,原先的破庙,现在做旅馆了,走,我们到那边去吹吹牛,解解闷气。”

巴豆说:“你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毛小白癞子看了巴豆一眼说:“好吧,不过巴豆我跟你说,我看你还是从前的样子,我希望你还是从前的样子。”

巴豆说:“是的。”

毛小白癞子出去后,巴豆一个人沿着小巷慢慢地走,三摆渡现在是比较冷清的,入夜就没有什么人在外面活动,巴豆走到拐角上,这里有一盏路灯,在黑黑的细雨中,路灯的灯光十分昏暗,巴豆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风衣,打着一把深色的伞,头上用深色的方巾包着。

巴豆走过去,女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伞荫严实地遮盖着她,别人无法看清她的脸以及她脸上的表情。

巴豆看到这个人的身影,心里突然地有些紧张,前妻小李和章华都是这样的身材。

是小李?是章华?

不是小李。也不是章华。

巴豆的心松了下来,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仍然一动不动,也没有一点声音。

巴豆拐上大街,雨还在下着,巴豆没有带伞,一会儿身上就有点湿了,巴豆正犹豫要不要回去,老姜拿着伞追了上来,他把伞给了巴豆,说:“你早点回去吧,我们也要走了,明天一早要上班。”

巴豆说:“我就回去。”

老姜说:“你回来,毕竟就住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就来叫我们。”

巴豆说:“好的。”

老姜说:“你工作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我总要想办法,爸爸说他给你找了一处,也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事,你回去问一问,要是不合适,就不要去。”

巴豆说:“好的。”

老姜说:“爸爸他是想你尽快安定下来,他的心情,你也要体谅他。”

巴豆点点头。

老姜走了以后,巴豆撑着伞在雨中站了一会,也不知要往哪去,好像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的,他又慢慢地往回走。

巴豆和毛小白癞子前后脚进了天井,毛小白癞子说:“你也回来啦,刚才你没有看到,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一个病人,居然到家乐旅社登记住了下来,开始谁也看不出是个疯子,住下来以后就不对头了,和服务员讲话,用外语讲的,还叫服务员代买到美国去的飞机票。他们连忙到医院去问了,医院正在寻找呢,马上来人要想捉回去,谁知道过来一看,人已经溜走了。”

巴豆想起路灯底下的那个人,问:“是不是女的。”

毛小白癞子朝巴豆看看,说:“不是女的,是个男的,四十几岁的样子。”

巴豆说:“从医院里逃出来的事情多吗?”

毛小白癞子说:“哪里多呀,很少的,那里边很严的,一般根本是逃不出来的,这个人,有本事的,偷了医生的工作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门房见他面孔陌生,以为他是新来的医生,问了几句,他对答如流,门房哪里还会怀疑。”

巴豆笑了一下。

毛小白癞子说:“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要是个武痴就不好了,出去要闯祸的。”

巴豆没有说什么,他在想路灯底下的那个女人。

停了一会,毛小白癞子说:“巴豆,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真的,这几年我没有忘记,你回来就好,我一定帮你找到那个家伙。”

巴豆听毛小白癞子又提起这事,他知道毛小白癞子心里不痛快,并不一定次于巴豆家里的人,从巴豆和毛小白癞子的年纪和辈份来看,他们既不是同辈人,也不是两代人的关系,他们之间好像是半辈之差,这种半辈之差的关系有时会比同辈人或者隔代人的关系更为融洽。

巴豆很清楚毛小白癞子心里的疙瘩,但是巴豆不愿意毛小白癞子卷到他的事情中来,即使有必要寻找那个三轮车工人,也该由巴豆自己来办。何况巴豆现在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必要。

巴豆就把话题扯了开去,他说:“毛估夜里还出车啊。”毛小白癞子说:“他呀,只晓得死做,自己的事情,一点也不在心上,老太婆天天给我敲木鱼,好像找对象是我的事情,你看看他的样子,衣衫没有衣衫样子,人没有人样子,说起来做了这一行,脸面上少一点光彩,自己再不好好修作,到哪里去弄女人。”

巴豆说:“我路上问过他,他说有了一个。”

毛小白癞子大笑起来,说:“你听他的,谁问他他都说有一个了。”

巴豆也笑了。

毛小白癞子说:“弄不懂他的心思,苦了这么多年,钱多少也积了一点,讨个老婆也足够了,不晓得他在钻什么牛角尖,毛四十的人了,什么事情还是毛估估,讨女人的事情也是毛估估的。”

他们在门前说了一会,毛小白癞子说:“你回去吧,老先生等你回去的。”

巴豆到父亲住的东隔厢看看,父亲还没有睡,正在咳嗽。巴豆进去帮父亲捶了捶背。毕先生说:“巴豆。”

巴豆“嗯”了一声。

毕先生说:“我都想过了。”

巴豆说:“什么?”

毕先生说:“你的日子,往后你到底怎么办。”

巴豆说:“爸爸,你知道我现在最想什么?”

毕先生说:“你想你的女儿。”

巴豆一下子觉得鼻子发酸。

毕先生说:“这事情你要想开一点,也不要怪她,她也不是个狠心的人,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巴豆说:“是的。”

毕先生又咳嗽。

巴豆说:“她走了以后,有没有回来看看?”

毕先生说:“回来是回来的,过些日子,就把毕业带过来,毕业也很恋这边的家。”

巴豆没有作声。

毕先生说:“我跟金林讲了,叫她去告诉毕业和她娘,你回来了。”

巴豆说:“先还是不要告诉吧。”

毕先生说:“早晚要知道的,不管怎么说,毕业还是你的女儿。”

巴豆说:“她长大了吧。”

毕先生说:“毕业很懂事。”

巴豆愣了好一阵,说:“一走就走了两个。”

毕先生说:“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不要多想了,想也想不来了,还是想想以后的事情,你有没有考虑过?”

巴豆摇摇头。

毕先生说:“我想来想去,陈主任的话是对的。”

巴豆说:“哪个陈主任?”

毕先生说:“就是居委会的陈主任,人很好的,我跟她说起你要回来,她就帮你想办法找了工作。”

巴豆说:“什么工作?”

毕先生说:“陈主任叫你先到根芳那里做做。”

巴豆问:“根芳是谁?”

毕先生说:“根芳现在在弄家乐旅馆,根芳很能干的,陈主任很信任她的。”

巴豆说:“好吧。”

对于巴豆来说,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他没有资格挑挑拣拣,他也不想挑挑拣拣,既然父亲认为到根芳那里比较合适,他就到根芳那里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