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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零落的花瓣

母亲和子女们固守家园,他们的一生将要在山里度过。他们的爱、苦、生生死死的所有故事都在金沙江岸的村寨中演绎。日光金黄,山峦依然,只有生命的延续像河水,永不停滞,一辈辈人走了,一代代新人茁壮成长,在寒秋暮日时分,这些孩子也步态如秋,眸子里有着雨雪霜痕。大地亘古,而经声不断,在蟒号伴奏的宽阔深厚的音域中,祈祷和祝福的颂辞缤纷如花,沐浴大地不变的情怀。衰落的官寨仍崛挺在寒风中,思绪悠悠,像不散的阴魂。它历经时代的更迭,徜徉过血雨腥风或风和日丽花语芬芳的岁月风尘。今天,它作为一种历史的象征,作为一种可供回忆的历史之镜,被人们小心地呵护着、议论着,游人的脚步纷至沓来,嚓嚓的闪光灯之下,成为时代的布景,无声的语言在高耸的柱架和正在凋残的华彩雕饰上流动……惟有印经院,像个神圣的宫殿,闪耀着不朽的神奇光环。这是众佛安身的殿堂,也是文化的宝库,大小五明在此汇成知识的汪洋。那智慧的火焰日夜不熄,穿越岁月的河流依然灿烂夺目。它超越生死,超越时空,是天地间不息的罡气,也是神灵和人类永远的旗帜。它把一个家族的荣耀升华到极致。它也已经超越了家族的界限,成为人类的共同文化遗产……

面对故乡日益俊朗的面孔,回首家族血脉流淌的历史,我的心时而欣喜自豪,时而沉重忧郁。我,一个边缘之人,一个流淌着这个家族血脉的儿子,为何背负这个家族沉重而轻盈的灵魂呢?是的,是家族血脉中闪耀的荣光,把我从乡间托浮起来。曾经以为已经发生的冤案成为铁定,再也难以挽回时,一个清丽、开放的时代不期而至。于是,过往的历史重新涂上亮丽的色彩,勾上金边和装饰,使那史册变得鲜活多彩。政策得到落实。登巴的直系后裔中没有人愿意出山。当找到我——这个民间悄然成长起来的“种子”时,人们说,我与登巴如出一辙,再没有更像的了。几番波折之后,那个衰落的家族接纳认可了我,政府也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弥补失误的机会,于是,我出山当了干部。我成为了领薪水人群中的特殊一员,不会汉语,没有太多的能耐,却罩着这个家族曾经的荣耀之光……

日头再次升起时,一支荷枪实弹的军队来到了村寨。人们知道这支军队就是那支红色的队伍。像亲切悠远的梦幻复活,河谷中的人们热情拥抱了这支队伍。登巴的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感,有欣喜,也生出一些猜疑、担心和不安。听着通司呱啦呱啦灵动的舌头演绎出的构想,登巴又依稀看见了遥远圣境中才有的美好梦幻,那是人间的乐土,也类似神仙居住的天堂。他惊异于新生政府勾描的画图与佛法中追求的境地有某些相似的意境。看着他们精神勃勃豪气冲天的样子,登巴自己也受到了鼓舞。可是,他发现他们是一群不信神佛的人。他们十分鄙夷天国之梦,说那是麻痹人民的鸦片,是统治人民的工具,嘴角露出嘲讽之笑。他们说,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建设一个全新的人间乐园……

在几番感召、鼓动和说服之后,登巴作为一位开放人士加入到新政府里,成为一个有官衔的人——副县长。他们每天坐在办公室,学习、开会,下乡检查工作,然后又是各种学习、开会。一股新的热辣的东西浸洇到他的灵魂中。他觉得自己渐渐了解政府的一些思想了。他觉得如果自己能做到“为人民服务”,那不也是佛法提倡的积德行善么?当政府将家族的土地牧场收归国有,再发放到农牧民手中时,他默默地接受了。他看到差民眼中闪动的兴奋的泪花。只是对于有些差民的暗暗收敛却泄露出来的趾高气扬之状,他心中老大不畅快,觉得一块郁闷的血气梗在胸中。但他想到自己已经是政府的一员了,便压抑下怒气。当他与其他官员一道巡察时,有些差民依然对他躬腰脱帽致礼,或下马迎接,这让他感动。他们说,主子来了。副县长不也是主子么?!淳朴的村民这样想。同行官员的神情却有些异样,像是感到了一丝冷落,还有……他没有细细去揣想。他时常对同事张狂地说:走,我们到头人家去撮一顿。

季节时令时寒时热,难以琢磨。时代也花开花落。一片金色的阳光,一段舒心的日子。登巴觉得这段岁月新鲜而幸福。可是,他渐渐觉得有些不适应了,他感到一只无形的铁手正越箍越紧,让他有时产生窒息一般的难受。一层迷茫的不信任飘逸在双方之间。有人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官寨和财产收归国有了。他便让妻子和女儿住到边远行宫中的一间小屋子。现在,他将妻子和女儿接回到小城居住,让女儿上学,让妻子料理家务。但他的脸色日渐阴郁。他发现类似于战火中才有的不安的硝烟弥漫开来。斗争的乌云压上头顶。看不见的矛头正指向了自己……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灾难从天而降。几个持枪的人冲进屋内,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立刻被戴上了手铐。妻儿从惊悚中还未回过神来,登巴被带走了。

在潇潇雨帘中,登巴的眼里滚出几滴浊黄的老泪。他老了,腰躬背驼,走路颤着腿儿……

一间黑屋张着嘴巴,像在等待猎物,登巴落进了幽深的寂寞里。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万象更新,春回大地。人们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意。人心里汩汩冒涌的喜气如同潺潺雪水的欢畅。这是一个时代初春的感受。当春天变得蓬勃的时候,已经潜伏着急剧的嬗变,酷热的夏天就会很快来临。秋天之前的这段日子,十分浮躁难耐。这时候,往昔的历史如同倒下的一棵巨树,成为现实的背景,时淡时明地映现。过去只是一扉窗口;过去只是一面镜子。同时,它也像一个温床,许多人可以在此安眠,做安然恬美的梦幻;它又像一棵倒地腐烂的枯树,让无数的虫子寄生于空隙;它还是肥料充足的沃土,滋养无数人的营生,并使一些人成名得利,戴上学问家研究员的桂冠。天地苍茫,只有造物的智慧和佛祖的慧眼才能看透人世岁月的万象么?

我们家族也是这样。像是回光返照,关于家族的研究热潮迅速席卷了学术界。研究者们翻阅浩如烟海的史料,细心搜刮剔剥有用的精髓骨血,纷纭的脚步在故乡的深山间扬起缕缕尘埃。村人们又一次睁大惊诧的眼睛。故乡又一次出名了。家族的死魂复活了。研究者们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好不热闹。一派将家族推向了神圣宝座之上,光芒穿越山水,照亮了史册,家族中的爷爷被称为法王,还说当时的有些制度先进得具备了国家的雏形。另一派将家族的统治批驳得体无完肤,仿佛那时代暗无天日,罪恶滔天……总之,许多学问家诞生了,有人获得了丰盈的财源,有人走出国门讲学去了。这是一个如此绚丽烂漫的季节啊!

我目眩地看着这场“闹剧”,心里生出万端感慨。当然,也暗自感到荣耀。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我回首家族的故事,用冷静的心体察、梳理家族秘史时,我发现了学问家的极端性、粉饰性,还有严肃状之后的不实说法。在冠冕堂皇的学问外衣之下,我惊异地发现了某些人自私的野心和各自的利欲目标……像污水滚沸在文章背后,在执笔者的心里沸腾……而我本人没有研究和表述的能力。

当我冷眼旁观、超然物外时,关于家族的热闹季节已经过去了。它这才像棵参天大树真正倒下了,安眠了,死寂了,被遗弃了……它已经最后地为活人服务了。使命已经结束。惟有印经院里的文化光芒依然光彩夺目……

于是,我选择冷清的冬季上路了。我要安抚这棵沧桑的灵魂之树。我要与它做一次最后的告别。同时,也尽力把真实的一面留下来——尽管关于家族研究的热潮早已过去、过时。

工作组开始进村入户。群众被鼓动了起来。那些一向猥琐卑微的下人们变得胆大妄为。梅美也在劫难逃。有男人常常在深夜往寨子里扔石头,咔咔打在窗格上,令家人惊怵不安。管家夺门而出,那些男人便趁着夜色嘴里吹哨尖叫着逃进夜幕中。仆役侍从们也是一副郁悒不安的情状。有一天,一群穿制服的工作组进驻到官寨里。一个月之后,梅美的下人们都被陆续遣散了。这时候,官寨和所有土地都收归国有了。梅美们的时代之门已经关上。梅美成了普通劳动者中的一员。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官寨附近的人们听到叮叮当当马帮的声音穿过凄清的夜色像梦一样离去了……

第二天,人们知道官寨已是人去楼空。只有穿工作服的人们在里面忙忙碌碌地清点着物品……

这天傍晚,一声尖锐的枪声中,一个工作组的人倒在了血泊中,几分钟之后,伤者口呼一声“万岁”就溘然闭上了眼睛。纷踏的脚步声马蹄的嘚嘚声回荡在这古色古旧的官寨周围。只有在寂寥的万物沉睡的酣梦里,天地才显得寂静而灿烂……

索朗逃向深山老林中。索朗始终护卫着汪登家族的荣誉和财富。而今,这些人说住就住进来了,并且把所有的财物和土地都没收了——这在朗朗的天地之间,是强取豪夺,索朗愤怒地说。为什么所有人都像伏草一样倒向一边,像流水一样无情无义地消失呢?这些人没有骨血,没有灵魂,你瞧,他们谄媚的神情,脸上露出可耻的讨好的笑,看着主子遭难,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索朗越想越气。他在火铳里装上火药铅弹后,像猫一样在夜纱的掩护之下扑向官寨,黑洞洞的枪口吐出狰狞的仇恨火焰……

大雨潇潇。雷声滚滚。在雨水中,五花大绑的索朗面向泥水仆倒下去。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看见了流泪的汪登。他蜷坐在树桩上,神情寂寞而凄凉。他在向他招手。汪登还对着他说了什么。然后,他觉得自己像一片浮云升腾起来,被一股气息裹卷着,向上,向上,越来越轻盈,最后幻成一道光,消失了……

梅美和索朗的亲属们去收尸。泪水随着雨水流进裂皱的嘴里,咸淡的苦味在舌尖上滑过。全副武装的人们走了,整齐的踏步声把雨水溅得咔咔响……

当大地上的作物绿蓬蓬生长,当果树挂上满芽的果子时,罗桑就要离开故乡了。村人、河谷里的亲戚都来送行,带着酥油奶酪,带着干牛肉松茸干片,也有人带来珍贵药丸、虫草、干鹿血等。他们问,不能再待一阵吗?多少年才能回来一趟啊。也有老人说,罗桑,你再次回来时,我肯定走了,恐怕这是最后一面吧。旁边人责怪老人说不吉利的话,老人的神情倒也坦然自在:你说,我们还能去哪儿?人人都得走这条路啊,除非是莲花生大师。嚯嚯,有人笑道,你想修成不死之身吗?哈哈,老人揶揄道,我天天都在修不死的法门。有人插嘴道,长生不死可能比死亡更痛苦吧?有人觉得尽谈些死亡之类有些伤感,便转换了话题。罗桑让司机有选择性地将一些东西装进车厢,剩下的留在家里,或送孤寡人家,同时,让与自己生父同名的最小外甥洗头洗身,试穿新衣服,展示给村人看看。有人对登巴说,你要向你舅舅学习噢,像汉人一样爱干净才行,别让人家瞧不起。登巴眨着明亮的大眼,懂事地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舅舅,我能看见大海吗?眼神充满了期待和向往。罗桑说,当然能。有位老人感叹道,登巴,你好福气,你看,我们一辈子只能看到高山上小小的海子,你能看到真正的大海了。不久,村人说着告别的话,陆续走了,说你们母子慢慢聊吧,我们不耽搁了。罗桑和母亲将客人送到楼梯口。此次回家,罗桑再次劝母亲跟他到都市里,以孝敬她老人家。母亲反而劝他安心工作,不用为她操心,虽然她说不出工作的意义,但相信一定是有用的。见他皱起眉头,母亲拉着儿子的手说,儿子,我知道你的心,母亲很知足,你安心地走吧,母亲的听经学法不能耽误啊,况且母亲也不想死在没有人超度的异地。

罗桑要走了。印经院的学问,所有经板文字的录入工作接近尾声了,就要建成数字博物馆了。那时,全世界每个角落的人都可以点击进入,共享来自雪域大地的文化和智慧之光!他相信,在我侄儿之辈手上,那些经典还会转化成各种文字,传播到人间。枯朽的树虽然死了,新芽却从根底再次萌发。家族衰微流散,而心血凝成的文化获得了格外的新生。于是,祖先们活了过来,活在文字里,活在记忆中,活在永远流动的人类长河里。

当温暖的阳光照临亲切的村庄时,日本“沙漠王子”越野车在亲人们“慢走,慢走”的声音中,四轮飞转,载着罗桑和外甥驰向山外……

一位行吟的僧人来到村寨里。僧人见人就说,有谁能阻止金沙江的奔流呢?有谁能够制服死神呢?没有!那么应天地的流势而行吧,不要杀生害命,不要让仇恨进驻心灵。第十三世白玛活佛对僧人极为尊重,将他迎进经堂里。这时的经堂里再也没有佛像法器了。僧人住了三天后,背着行囊,左手捻着佛珠,右手转着经筒离开了村寨……

白玛活佛悄悄地对梅美说,登巴走了,他昨天来了。是吗?梅美说着眼泪簌簌而落。她对活佛说,请你超度他吧。活佛说,我会的。梅美赶紧去拿香炉,从灶里铲上火籽,再撒上混合着糌粑酥油等的“桑”食,沐浴之后,缕缕的烟雾袅袅升起,那糌粑的焦香味在活佛的经声中弥漫开来。

几天后,辗转而来的音讯抵达到村庄说,登巴七天前在康定热昂卡的监狱中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