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是一件孤独且疼痛的事，让我看见许多张脸，虚假的，谄媚的，丑陋的。
可唯独你放在我脸上的，是一个难得的笑容。
在那个狼狈的凌晨四点半，我喝醉了酒，头发上散发着伏特加掺着红茶的黏腻味道，左脚的高跟鞋踩断了鞋跟，不知道是刚才一路上哪一个跟头之后摔坏的。
回到家打开卧室的门，眼前的一幕让我失控地尖叫了起来。地上洒满了水，摆在地上的鞋子早已被水泡得半湿，那盒陆蕴送给我的留了半年都没舍得吃的酒心巧克力也不幸遭殃，空盒子漂在水上，像一场海难的牺牲品。
隔壁杜大婶听到尖叫声来敲门，边敲着边着急地询问我：“小雪啊，出了啥事？要不要报警？”
我光着脚走到门口开门，看到杜大婶穿着一身粉红色的樱花睡衣，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鬈发，两只被黑眼圈覆盖的眼睛正努力地睁大盯着我。可能是我喝太多的酒，总觉得此刻的杜大婶不像是来安慰我，反而像是来索命的。这个气氛有点诡异。
我甩了甩发昏的头，故作镇定地对杜大婶说：“没事啊杜大婶，我做噩梦了。”
她狐疑地抻长了脖子往我房间里看，边看边说：“你一个姑娘自己在外面住，你父母放心我不放心。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什么困难啊，来找我，一定帮你解决。我是咱们居委会主任，我解决不了的，还可以发动大家伙来帮你处理嘛。”
为了阻止她打开教育的模式说个不停，我赶紧对她说：“杜大婶您费心了，这么晚了还是回去休息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关门。
见我没什么大事，她也就返回了自己家中，关门时我听到她仍咕哝着：“现在的女孩子真是，大半夜的一身酒气……”
我心里没什么不舒服的，这一晚上酒局上哄客户开心，我戴着的那个不会生气的面具还没来得及摘下来呢。
我不敢摘，这个客户如果在下一次创意提案的时候没有签约，我的升职申请可能会被第十次搁置，我的老板王总是这么告诉我的。
迷迷糊糊地开始收拾屋子里的残局，等到收拾干净时，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两点。快速地洗了个澡，换上夏天最舒服的圆领米奇睡衣，我的脑子才清醒过来，也感到非常疲惫。快速地掀开被子打算睡觉时，我的床上赫然躺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这一次，我紧紧地捂住嘴巴，愣是把一声尖叫憋了回去。
我震惊地盯着床上的男人看，仿佛已经灵魂出窍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刻的他安静地睡在我的床上，身上穿着T恤和花短裤，像是热带度假的打扮，他貌似也喝醉了，脸上泛着红晕。只是，喝醉的他是怎么凭空出现在我的床上的，门锁明明都锁得好好的。
我从震惊中醒来，迅速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回到卧室，一脚把他踢醒，质问他：“喂，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又为什么睡到我的床上？！”
他揉了揉眼睛，醒过来看见我的时候特别高兴，笑起来牙齿好白。他对我说：“小雪，你回来了。”
我当时以为自己进错家门了，又仔细想了想，这确实是我的家。于是我又质问他：“你谁呀？到底怎么进来的？还有，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说：“我叫有相，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要求有相重复了三遍自己怎么来的，一直到天亮。
他解释说自己是从冰箱里爬出来的，之前住在冰箱里放着的海螺壳里。那海螺，是我前两天半夜去王总家改PPT，老板随意让我拎回来的补偿礼物。塑料袋上还印着“天堂小卖部”的logo。我以为那玩意一定过期了，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的保质期：很长。
记得老板貌似对我说过，保质期很长，工作忙没时间吃的话可以先存到冰箱里，留着以后不忙了再吃。
这话当时我也没往心里去，毕竟他以前跟我说，最近天天加班，以后不忙了给你放假，可那一天，始终都没有到来。
天亮之后，我酒醒得差不多了，一直站在门口腿都发酸，感觉房间里泡着的水把脑子也给泡傻了。我仍然不相信他的解释，举起电话威胁他说：“你是哪里来的神经病，不说实话我可报警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骗你。”
最终我还是报警了，警察很快就来了。我对着警察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并恳请他把家里的这个神经病带走。
但警察显然不相信我说的话，他透过薄薄的眼镜片狐疑地对我说：“你们两口子吵架就吵架，别浪费我们警力。”
我拉着警察往卧室的方向走，边走边着急地说：“我真的不认识他！你们来看！”
但当我们走进卧室一看，卧室里空无一人，有相不见了。我翻箱倒柜地四处找，能藏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他，只剩下地上的一摊水渍，还有被我翻出来的一堆脏衣。最后连警察都不耐烦了，他怀疑地对我说：“小姑娘，你是不是需要看看医生？”
赔着笑脸送走警察，我打开冰箱拿出那个海螺就往地上摔，边摔边说：“你不是说住在里面吗？出来啊，真的以为自己是海螺姑娘，人家不是都出来帮主人做饭洗衣的吗，快出来把我屋子收拾干净，还有偷吃的巧克力也还给我。”
一直没有什么反应。我想着，他肯定是从窗子爬进来的，以后出门要锁好窗户，可是家住在十几层，要怎么爬呢？
我正往外走，身后传来了有相的声音：“酒心巧克力在我们那里买不到，太好吃了。还有，我们那儿的海螺姑娘确实有会清扫房间的，但是也有偷衣服穿的，专门从女人衣柜里拿衣服，你们女孩子不是总是说，衣柜里缺了件衣服。我们那儿，还有搞人间生活直播的网红呢。”
“那你会什么？”我已经对他突然的出现免疫了，一点都不觉得惊奇，反而对他的话很感兴趣。
有相继续说：“我吧，什么都干不好，就能看见一点点未来，但是也看不太清楚。我们以前在海里看星辰，学过星象推理，只是我嘛……总是偷懒，没学好咯。”
我小声嘟囔：“跟我一样没出息。”
和有相聊完天，我慢慢相信了他说的话。原来真的有个海螺世界，原来那个世界也有和我一样把日子过得残缺不堪的人，我好像找到了知己一般，竟然还有点庆幸。
有相一般都睡在海螺壳里，只有我下班回家之后，他才会出来找我聊聊天，或者拿iPad打游戏陪我加班。
我加班的时候喜欢吃巧克力，没灵感的时候就找出几块来吃。这时候有相就会黏在我身上，求我也给他几颗吃。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偷吃了我的巧克力。于是我对他说：“上次你偷吃的那盒巧克力，是陆蕴出差回来带的，我只吃了一颗就被你全吃光了。”
有相从他花短裤的口袋里拿出来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贝壳，比景区卖给游客的那种还不走心，又粗糙又不规整。
他递给我说：“小雪，这个给你。”
“我才不要这个，沙滩边上好多卖的。”
“这个可值钱了，这在海螺里能当钱花，你可以用来买蟹壳背包，还有海带丝袜。”
“什么东西？我们这里是人类世界。”
“我也觉得人类好，有好吃的……巧克力。”
被他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他有些可怜了。我打开新买的一盒巧克力，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三颗，他迫不及待地吃完，甜甜地笑起来。
看着他的笑容，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都忘了有多久了，身边有个人和我一起分享嘴巴里的甜蜜。
味道是一种很神奇的共鸣，两个人不需要用语言交流，就能体会到彼此口中滋味，冥冥之中，就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也许这就是大家在快乐地吃过饭之后，就喜欢彼此称呼为“朋友”的原因吧。
一天晚上，难得陆蕴主动约我吃饭，我想从鞋柜里找出那双穿着舒服又看起来端庄的黑绒面高跟鞋，打开鞋柜就是一股霉味，那鞋子周围长了青苔，有一双运动鞋里甚至生了蘑菇，整个鞋柜好像泡在水里一样。
我从海螺壳里把有相喊出来，质问他：“这是不是你干的？！”
他乐呵呵地问我：“你高兴吗？”
我把鞋子一下一下狠狠敲在他肩膀上，说：“我有什么可高兴的，你赔我鞋子！”
他淡定地说：“照顾鞋子不就是把它们弄湿吗？在我们那儿，什么东西都要保持湿润，干了就要死了。我就喜欢泡澡，或者待在湿漉漉的房间里，太舒服了。你瞧，鞋子上都有了小森林，有没有觉得萌萌哒？”
我翻来翻去找不到一双能穿出门的高跟鞋，只得穿着人字拖去赴约了。
忘了介绍，陆蕴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广告设计师，我很崇拜他，也很喜欢他。他思维开阔，相貌英俊，在我被客户逼得快要自缢的时候，总能一语中的地提醒我：客户是公司的，命是自己的，你何必呢？
那天我们约在一家韩国烧烤店，我对他解释说：“对不起，今天鞋子都送去干洗了，希望这样子不会让你觉得不太礼貌。”
他很有风度地说：“没关系，你穿什么都好。”
我连忙向他道谢，坐进靠墙边的位置，并把自己没涂颜色的脚趾甲藏进了阴影里。
我悄悄打量着他，心想怎么世界上有人能把一件纯白的T恤都穿得这么有韵味。这期间他娴熟地烤着肉，选几块品相最好的夹进我的盘子里。我把肉蘸满烧烤酱送进嘴巴，想着这可都是陆蕴的爱，他带着银戒指的手指那么好看，连烤出的肉都更好吃了。
我跟他聊以前合作项目的客户八卦，哈哈笑得有些夸张。他笑得很客气，让我觉得，他像个观众一样客气地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说：“今天约你呢，就是想聊聊最近你们在提案的那个客户的事，回头报价做出来，也发给我一份。”
我有点为难地说：“那个啊，方案我还没做完。”
报价可是商业机密，怎么能随便给他呢，给了他，没准客户就丢了。我包进生菜里的大蒜那么辣，辣得我一下子没了胃口。
吃完饭我硬是要自己打车回家，我对陆蕴说：“没关系的，刮风下雨加班到天亮我都自己回家，还能遇到什么坏事呢。”
可我明明想说的是：我想和你好好约会，你却来跟我谈工作，这才是世界上最坏的事。
回到家后我直奔浴室，此刻的我只想好好泡个澡，让热气腾腾的湿气把心里的眼泪化开，起码能让那些堵在我心里的难过在我入睡前消失一会儿，然后沉沉地睡一觉，忘了这一天，哪怕就一个梦的时间也好。
我打开浴室的门，浴缸里满满的都是冷水和泡泡，当我把手伸进去的那一刻，完全可以把自己当成那个在雪山旁落水的Jack——透心凉。我又看见有相丢在地板上的几张巧克力包装纸，他玩游戏玩得正开心，我一把把他拉过来，教训他：“你现在住在我家里，能不能有点当客人的礼貌，家里搞得到处都是水，这么热的天我连澡都不能洗。”
他一脸委屈地说：“那水就是给你准备的啊，冷水泡澡多凉爽。”
我刚才用手拨弄开一坨泡沫，浴缸里居然有刚买回来的一套护肤品，乳液精华的蓝色瓶子都在里面泡着。
我从冰箱里拿出海螺壳，扔进垃圾桶，拎着就往外走。
有相跟在后面，着急地问我：“怎么了，你一回来就这么大脾气。”
我对他说：“求你了，别住在我家了，我自己的烦心事就够多了，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玩。我要赚钱交房租，还要加班写方案，还想好好谈场恋爱，怎么就这么难。你看谁家干旱缺水，你就去住吧。我没时间在这儿跟你玩什么一半海洋一半陆地的游戏。”
我躬起身子把他往外推，他扒着门框不肯松手。
隔壁杜大婶把门打开了，她今天穿的是牡丹花的家居套装，把有相从上到下打量了足足三遍后才问我：“小雪，这你男朋友？”
我果断地回答说：“不是！”
杜大婶继续说：“他这一老爷们，就裤衩拖鞋的在你家里待着，真没什么？女孩子要自爱，怎么能什么人都往家带，社会很复杂，我经历的事比你多，出来过日子要多长心眼。穿这种花裤子的人，肯定一肚子花花肠子。”
有相解释说：“阿姨你好，我是小雪表哥，刚从老家过来。”
我打断他的解释，气呼呼地说：“谁是你表妹，我才不认识你，走走走。”
杜大婶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说：“哎哟这就奇了怪了，要不要我去楼下把小区保安叫过来？我一老太婆打不过你，保安能，你不能欺负人家一小姑娘吧。”
杜大婶回房间打电话的时间，有相在耳边对我悄悄说：“你刚才约会的时候，我帮你把要加班做的方案PPT写完了，我拿劳动成果换宿好不好？”
我才不信，他没把笔记本泡进水里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拉着我回房间看电脑上的方案，竟然从设计到排版都非常精致，逻辑畅通创意也出彩。
我怀疑地问他：“真是你做的？”
他把右手高高举起，做着对天发誓的动作，说：“保证是真的。”
我连忙跑出去关了门，对着杜大婶喊：“没事了没事了，我跟我表哥吵架呢，杜大婶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转进卧室，我开始逼问有相。
“老实交代，这怎么回事？”
“看你天天晚上对着电脑写，一烦躁就揪头发叹气。我们海螺人只要寄住在人类家，就得让人类快乐，毕竟我们的祖先是海螺姑娘那样嘛。”
“别讲鬼话，你偷吃巧克力，我就不高兴了。”
“我也得自己产出快乐才能带给你快乐，我的原材料就是巧克力。我在人类世界最伟大的发现就是这个了，长得又黑又丑，吃起来还有点苦，可是咽下去又让人想要翩翩起舞。”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我迅速把留在柜子里的多半盒巧克力都拿出来给他，如果那礼物能让我在公司里得到耀眼的关注和上级的认可，还有什么不值得的。
于是这个晚上，有相继续帮我完成了下周要给客户做的结案报告、年中的述职报告，连我下一份升职报告都给准备好了。
他在一边咀嚼着巧克力一边奋力地工作，嘴角沾着黑色的痕迹都顾不上擦。我太熟悉这种状态了，有很多成功的人以同样的方式熬过夜晚，也有很多失败的人如是。很遗憾，我一直都属于后者。
好像当我们习惯了机会擦身而过，反而会更加愿意像欣赏一场流星雨那样，欣赏它划过自己的天空，落到别人的未来。
有相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又迷人，以前常听别人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迷人，其实，认真工作的海螺先生，也很迷人。
我坐在一边懒洋洋地拿iPad打游戏，沿着有相之前通关的位置玩，怎么也玩不过去。
我百无聊赖地开始随意拉着他聊天。
“你们在海螺世界居然还使用PPT？”
“不用。这是我在你老板家住的时候，看他经常写，趁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学来的。”
“那你跟我学了什么？”
“跟你学会了吃巧克力玩游戏，躺在浴缸里泡澡，让自己觉得超级舒服。”
他说着话，眼睛却没离开电脑屏幕，鼠标和键盘密切地配合，一点一点地，帮忙拼凑一个我从来都求之不得的未来。
iPad上显示出新的微信消息提醒，是陆蕴发来的。他问我：“有时间吗，请你吃饭，不谈工作的那种，算是赔罪吧。周末有时间吗？”
我瞥了一眼有相，对他说：“我想学习怎么追男神，你会吗？”
他说：“不太会。我们海螺世界，结婚都是家族决定，我们自己从来都不多想，或者说，想了也没用。”
我恍然大悟，幽幽地说：“原来你们那儿还处于……这么原始的状态。”
一想到要和陆蕴约会，这几天连工作的效率都变快了，晚上下了班趁着商场关门之前去买裙子和高跟鞋，回家特意叮嘱有相，千万别又拿去饲养苔藓了。
其实和陆蕴的第一次约会也和工作无关。在朋友的生日派对上，他送了自己手绘的一幅窗帘给寿星，那时我想，有才华的人，做什么都出众。
这一天吃饭的时候，陆蕴笑呵呵地说：“这次没穿人字拖？高跟鞋很好看。”
虽然脚趾已经痛得发麻，但听到陆蕴的夸奖，我觉得此刻的痛苦也都值得。
陆蕴继续说：“现在行情不好，生意难做，小雪你工作这么辛苦，怎么不交个男朋友。”
我害羞地回答他：“其实是太忙了，每天加班到凌晨，哪有时间找男朋友。”
陆蕴笑了一下，说：“这么辛苦，是不是快要升职了？和你们公司合作这么多次，你啊，有时候真的太轴了。”
我被他的笑容融化了，晕晕地说：“可能会吧，如果升职了，就借你吉言。”
那天我们聊着天，两瓶红酒很快就喝下去了。恍惚间我只听到他说：“难怪你们王总愿意带你去应酬，酒量不错呀。”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这话我就哇哇地趴在他胳膊上哭了，边哭边说：“我一点也没有酒量。王总带我去喝酒，还不是因为依依男朋友不让她去，洁斯的老公说要应酬客户就不干了。我能说什么呢，我除了每个月信用卡的还款信息，什么都没有。”
他拍拍我的肩安慰我说：“嗯嗯，还有我。”
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是有相告诉我的。陆蕴送我回家，把死尸一样的我丢在沙发上，进门就开了我的笔记本电脑。有相从浴室出来想找我聊天，陆蕴看见他半裸上身穿着花短裤，有些慌张地问他：“你是谁？”
有相回答他说：“我是小雪的……男朋友。”
我一把抓住有相的胳膊说：“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世清白都被你给毁了。”
有相嗤笑了一声，说：“本来我还想当你表哥的，可是我看到他一直在翻你的方案，好像没在做什么好事。哪有送人回家一进门就偷看电脑的。”
“他竟然是这种人，昨晚喝醉了对他说了什么都不记得，真是的。”这么一来我对陆蕴的好感瞬间就没了。
想想我总是这样子，遇见男人，相信他们，然后被骗。在上一次遭遇小三上位，上上次的男友出轨的教训之后，越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法谈恋爱了。
提案的前一天晚上，我对着镜子演说了无数遍PPT的内容，每句话每个姿势都要看起来妥当。
有相站在一边，好奇地说：“你说得比王总可好多了，为什么一直没升职？”
我生气地说：“没升职怎么了，我还错了吗？”
他看到我有些生气，连忙安慰我：“哎呀生气了，我又说错了话。你好好做自己就好，总有机会发光的，我一直都看好你，真的，你这么努力，要是什么都得不到，那就太不公平了。”
我咕哝着说：“公平？这个概念，从高考之后，它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出发之前，有相把之前他拿来抵债的那串贝壳项链塞进我的背包里，对我说：“这在我们那儿不仅是财富，还是好运气。”
那天从办公室去客户公司的路上，王总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喝掉了一整瓶矿泉水，比他酒局上喝的酒还要多。
进了会议室，他从包里拿出电脑对我说：“小雪，今天的提案我来吧，方案我另外做了一份。”
我连忙说：“好！”
但当我在投影上看到方案内容的时候，手心里急冒出来的汗把出门时涂的护手霜都给冲掉了。
我紧紧盯着王总的脸。他那张脸，真的是一具经历过千锤百炼的钢铁面具，一丝一毫的心理活动都看不到。
但那方案，和有相帮我完成的那一份，一模一样。
再后来，夏天还没结束的时候，HR就跟我说：“公司的岗位调整，可能并不需要你做更多的工作，谢谢这段时间你为公司的付出。”
离职申请我拿在手里，刚要签字，我生气地扔下了笔，说：“我不走，我为什么要走，凭什么你们要我走？”
我跑到王总的办公室质问他：“刚谈妥的客户，那份方案是我做的，为什么到如今跟我没关系了呢？”
他依然冷静地说：“真的是你做的吗？你好自为之吧。”
我问他：“‘天堂小卖部’的海螺，是你早早准备好的吧？”
他说：“那不是给你吃的吗？还没有吃？再放可不新鲜了。”
这一天是我入职三年以来第一次在下班时间准时打卡离开，连门口正在补妆的前台姑娘都还没拎着她的LV包跑出去约会。
什么海螺先生，回家我就把他蒸熟了吃掉。
进了家门，发现家里变得整洁如初，脏衣服干干净净地挂在阳台，空气里还有米饭的香味。我心想：难道，今天换我家里来了海螺姑娘吗？
轻手轻脚地巡视房间，一下子让我觉得这个租来的小房间那么大，似乎塞了那么多的秘密似的。
走到厨房门口，发现了我妈妈的身影，我惊讶地问她：“妈，你怎么来了？”
我妈正系着我那个印着凯蒂猫的粉围裙在炒菜，锅里一股韭菜香。
她说：“最近没事做，特意来照顾你呀，怎么口气还很不高兴似的？交男朋友了，嫌弃妈妈来做电灯泡？”
我想着，难道她发现了什么？算了，还是先试探一下再说。我继续问她：“没有……那个你在做什么？”
她说：“做韭菜炒螺片，你以前回家不是最爱吃吗，这海螺多新鲜。”
我眼前一黑，差点昏倒在玄关的过道上：“海螺肉？哪里来的海螺肉，你把冰箱里的……吃了？”
妈妈说：“冰箱里有什么啊，你的馒头都长了绿毛还塞在里面。你隔壁邻居杜大婶买的，看见我过来了，说是送给我尝尝，有这么个热心邻居，我可放心多了。”
我赶紧拉开冰箱门，看到里面原本有相住的那个海螺壳子，不见了。
我都要哭出来了，着急地问妈妈：“冰箱里的海螺你给扔了吗？”
妈妈说：“哪儿有？没看到。”
我翻遍了垃圾桶，也没找到海螺先生原本的“家”。
躲到哪里去了，你以为你可以一直躲下去吗？
我认为有相必须得给我个解释，我打开“天堂小卖部”网络商城的页面，下单买了五个海螺，心里想着，把他的伙伴们买回来，总能找到他的线索。
那几个海螺到货后就被我塞在冰箱里，我还特意嘱咐妈妈，千万不要吃掉它们。
妈妈觉得很奇怪，好奇地问我：“这个保质期很短的，买回来要立刻吃掉。你天天加班一定把脑子给忙坏了。”
我懒得解释，索性瞎说：“我脑子坏掉的时候还少吗？”
接下来那几天，我白天照旧没事一样去公司，王总不安排工作给我，也没再找什么理由赶我走，索性，我成了在单位里混吃等死的一个人。
坐在隔壁座位的亭亭羡慕地跟我说：“小雪最近不错呀，天天准时上下班，气色红润有光泽。”
我说：“加了那么久的班，怎么准时上下班的时候，倒显得我是在度假了。”
她说：“是不是上次那个客户你没搞定，被王总坐冷板凳？”
我说：“怎么没搞定，谁说的？”
她说：“你要是搞定了怎么王总会安排别人接手，你是不是找了下家准备跳槽了？”
“算了，不和你说了。”
说不清楚索性就不说。
我匆匆回家，等着新的海螺先生或者姑娘出现。
当妈妈听到我说，最近几天，如果家里莫名其妙出现陌生人，千万不要觉得奇怪和紧张，我妈越发相信，我一定是因为长期的熬夜和失眠，导致心智错乱，甚至和杜大婶聊起来附近有什么好的中医能调节情绪。当她得知了上次杜大婶见到的借住在我家的花裤衩“表哥”，审问我的态度好像高中早恋被发现的时候一样。
一次杜大婶在路上碰到我还说：“你妈妈说你没有表哥，住在你家的男人是谁？可一定要注意点，看新闻了没有，独居小姑娘可危险着呢。”
那五个海螺安安静静地躺在冰箱里，始终没有动静，我甚至把巧克力也和海螺塞在一起，都没有起到任何诱饵的作用。
王总在下班之前对我说：“晚上有个新的客户，你跟我去应酬一下。”
我不想去，索性拒绝他：“客户谈成以后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是你招聘来的喝酒专员，为什么前面吃苦受累的破事都要我来做？”
他破天荒地劝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谈妥了客户，奖金都给你补回来，你看你的同事们家里事情多，都不方便嘛。”
他既然都那么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绝。那天晚上，我的打扮有些尴尬，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就穿了件长T恤，素面朝天的样子有些没精神。不过客户也非常体谅我似的，给王总发微信，说路上堵车，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
我们俩在空荡荡的酒店包间，对着一桌凉拌木耳、凉拌萝卜、凉拌花生、凉拌黄瓜、凉拌海蜇……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客户还是没有到。
我开始托着腮要入睡时，门推开了，我一看，来的人是有相，他用手指给我比画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站在王总面前。
王总看见他，想了好半天，恍然大悟地说：“你是那个，海螺先生，有相？”
有相回答他：“是的。”
王总说：“你来做什么？找小雪？上次你拷贝方案的事情，谢谢你。”
有相看了我一眼，对他说：“举手之劳，今天，我也来谢谢你。”
他说完，把离王总最近的那盘花生米盖在了他的头上，然后是黄瓜、海蜇、木耳和萝卜。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不出一分钟，王总成了一个人肉大拌菜。他甩掉挂在睫毛上的海蜇皮，大喊着：“服务员，怎么什么人都进来，你们也不管。”
有相反手锁住了门，把他的声音死死地关在了包间里，王总的地方选得多好，隔音效果可真棒。
我拿起桌上喝剩下的矿泉水，兜头倒在了王总身上，我说：“王总您头发脏了，洗一洗才好。”
有相说：“小雪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和我一样喜欢玩水了？”
临走前我对王总说：“谢谢这些年的栽培，可我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喝酒的。”
他恨恨地说：“你以为你很厉害吗，除了喝酒，业务能力还比不上一个实习生。”
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到他头上，拉着有相的手就向外跑，边跑边回头对王总说：“多谢栽培，以前给你惹的麻烦，真是对不住，但是我以后，以后会好的。”
一年后，我还在那家广告公司。
这一天中午，趁着午休时间给团队的五个同事做了一次方案PPT的培训。新来的老总莫姐对我说：“小雪，当了总监之后，业务能力突飞猛进啊。”
我说：“没有啦，还是团队伙伴们给力。他们真的非常努力呢。”
王总几个月前被公司开除了，据说是被下属揭发，公司报销的发票有大量的假账。之前有相“帮助”他拿下的客户，拖欠了半年的项目款项，公司也没有继续服务，王总安排的团队没有能力承担其他的业务，都被遣散了。
而我，在新领导上任后，升职做了新部门的总监，招聘来了五个可爱的小伙伴。有个秘密告诉你，他们可都是住在我冰箱里的海螺先生和海螺姑娘。
有相跟我说，虽然他预知未来的能力有那么一点点弱，但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骄傲地对我说：“让你感觉快乐，是我们海螺人的职责。”
下班回家，遇到隔壁杜大婶，她说：“你最近晚上下班回家很早嘛，这样就对了，你妈妈和我啊，都放心了。就这样，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打开房门，手里拎了满满一袋子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