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手撑着桌角,对着空空的棋盘看了好半天。
随后,他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拈着一颗子,放在了棋盘上。
星位。
他仿佛是小心翼翼走了这一步,布局最本手的一步棋。
天色暗下来了。棋盘上的黑色玻璃棋子上体透明。
平时,刘云往棋盘上投子,往往是食指与中指挟着棋,“啪”的一下,敲击到棋盘上。
有一次,落子猛了一点,敲在三夹板棋盘上的玻璃棋子碎了。对手的棋正落下风,借着子碎,闹起来了,说刘云一点没有棋品,一开始就落子打盘,影响对方情绪。
刘云说,这叫“气合”,合着棋局气势上的强劲着法,气合也是棋力的一种表现。
只有刘星喜欢听刘云打棋在盘上的声音。刘星是刘云的妹妹。
刘云经常约棋友来自己家中下棋。他家两个小间房,外面一间放着煤炉与竹橱柜,还有一张饭桌。下棋就在这张饭桌上。
身在里面房间的刘星,静静地听着哥哥落子在盘上的声音。
有时,刘云独自打谱,也是落子在盘的啪啪声。
刘星患着病。大多数时间,她都躺在里房间的床上。
他们生活在大城市的一个弄堂里。他们的朋友也都是弄堂人家的。
家里只有兄妹两人,父母支边去了外地。
刘星患的是先天性心脏病,发现病时正属花季少女。
年幼时的刘星活泼好动,跳“房子”,跳皮筋,躲猫猫,抓“强盗”,几乎一刻都不歇,恍如早早地就把一生的精力都发挥了出来。
有一次,她爬上城河边高高的瞭望塔。
瞭望塔很高,水泥壁上有一排嵌着似的铁管焊成的铁架。一根根铁管带着锈涩的气息,笔直地上下立着。弄不清这个瞭望塔作什么用的,之所以称瞭望塔,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叫它。
刘星抓着一根根铁锈管爬上去,像是身子贴着壁向上攀。
从下看上去,塔顶只有一个仅可转身的地方。
刘星转过身来,低头朝下看着。
爬在高高塔上的刘星,脸上显现着害怕的表情,却传来一声声笑。
刘云只比刘星大三岁,那时仰着脸的刘云感觉塔上妹妹的笑声,仿佛是从天上传下来的。
与妹妹刘星的性格不同,刘云喜欢安静,总是在屋子里下棋,一个人打谱。兄妹俩的肤色都白,刘云显着有点苍白,白净修长的手指拈着一颗颗棋子摆下去。
有时,刘星半夜醒来,见刘云还像几个小时前一样坐在桌前,似乎时间凝着没动过。
刘星跳起来,从里面房间跑出来,用手撸了盘上的棋。棋子在她手下稀里哗啦地跳动着。
刘云看着刘星。
刘星把脸伸向刘云,很大幅度地张开来:“让它们动动,动动。”
她随即跳回到里房间去。躺在床上,能看着刘云的侧脸。
刘云复着盘,一步步又把棋子放回到盘上原位,仿佛它们还是一动没动过。
活泼的刘星说静就静了下来。有一天她从床上醒来的时候,说心里难受。刘云本来以为她说笑的,后来发现不对,便带她去了医院,检查下来,居然是先天性心脏病。
这以后,刘星略微大动一下,脸上就像失去血色一般,比刘云要苍白得多,白里面透明着似的。
往往刘星做了一个怪动作,满脸展着笑。突然脸色苍白地停了下来。
棋局进行了接近一个小时,棋盘上还只有十几个子。黑子与白子错落有致,连起来,像画着简单的线条画,依然还是在布局阶段。
这是一次民间“棋赛”。真正的棋赛在社会上已经停了三四年了。那时,下棋纯粹是爱好者的事,一般都是两个熟人约着在家里下棋。往往有哪位棋力强了,不满足老是赢几个熟悉的棋友,便会到棋摊上去下棋。棋摊在当时也不是公开允许的。一般摊主在小街有一间门面房,放着几张桌,摆下几盘棋,不管坐在桌两边的棋手是谁,输者要交摊主盘费:象棋一盘两分钱,围棋一盘四分钱。
天热的时候,摊主会把棋桌放到门外马路边。
在一个棋摊上称雄以后,这位强手便会到附近棋摊上去访其他强手,渐渐地,一片地面上会有一个下棋者公认的高手,他自然也就成了这块地面上棋坛的代表。
下棋的人遇在一起,除了下棋“手谈”,用语言谈得最多的便是谁谁谁棋下得好。于是,便有好事者出来约棋局,让城市这一块地面上的高手与另一块地面上的高手对一局,用北巷小王的说法,叫“碰一碰”。
谁是王中王,只要“碰一碰”。
高手自然也想碰碰其他高手,也想把自己的霸主地位拓宽去。这种“碰一碰”,是难得的,就不会在棋摊下了,那里人太杂乱,会约在一个房子宽敞一点且喜欢棋的人家。
这次的棋局约在了北巷小王家。北巷小王其实从来也不下棋,却喜欢张罗棋局,这次的“碰一碰”,就是他约的。
北巷小王的父亲自然叫老王,老王棋下得一般,家里有人来下棋,他就拉一个旁观者到一边去下一盘。有时北巷小王会对老王说:“去去去,人家来看好手下棋的,不想跟你下的。”老王有点讪讪的,家里好像小王说话算数,老王只是依着儿子。
难得一家都喜欢棋的。北巷小王家地方并不太大,只是有一个阁楼。阁楼虽不大,但能放下一个棋桌,坐下几个人,就成了一个自然的理想的棋局所在。
刘云几次被约到北巷小王家来下棋。几次在北巷小王家里的棋局,刘云都胜了。刘云就成了一块地面的棋坛高手,这个名气是北巷小王传的。北巷小王在城市的棋坛是个有点名气的报道者与评棋者。
北巷小王也就成了刘云的朋友。北巷小王喜欢看刘云下棋,说他的棋风“硬碰硬”。
北巷小王张罗棋局很认真,只要遇上高手,便会邀局。
“大家碰一碰嘛。”北巷小王总是这么说。
棋局一般一盘定输赢。偶尔,看得出来棋咬得紧,胜负只差一点点,而输者口气不服的,便再下一盘。
到吃饭的时间,老王把饭弄好了,菜不多,另买一点猪头肉等卤菜。北巷小王请人吃饭也爽气:“是朋友,你坐下来,不就一顿饭嘛。”
当时粮食比较紧。北巷小王与父亲老王,都在厂里当技工,两人一月百来元工资,总要花十几元钱在黑市上买粮票。
这次的棋局,约了有一段时间了。对方是城东人称“油老鼠”的,大概是说他的棋滑不溜秋,到处钻漏洞。虽然棋人对他的棋力认可度不一,但是他的胜率很高,在城东也是出名的高手。北巷小王约了他好多次了,用上了刺激的办法,用上了诱惑的办法,都被他滑掉了。越是滑掉,北巷小王越是有心思邀,自己去邀,托人去邀,就是想让刘云与他碰一碰。
总算碰上了。“油老鼠”带来了一个作证助战的棋手小戴。“油老鼠”个头不高,小戴比他的个子还要小,却显得一副精干的样子。北巷小王也定了一个观战的朋友,是老王的好友老胡。这种棋局传开去,来看的棋迷肯定多。北巷小王考虑到棋局需要安静,再说,阁楼上坐下五个人就挤满了。老王也只是偶尔上来,站在人身后看两眼。
有时刘云在家里与朋友下棋,妹妹刘星从里房间出来,偶尔站着看一下棋,朝旁边观战的哥哥的棋友笑一笑。
在一旁观棋最多的就是北巷小王。只要知道刘云与人对局,北巷小王总来观看。他算是刘家的常客了,也熟悉刘星。
北巷小王看到刘星,便像主人似的拉过身后的椅子,让刘星坐下来。刘星轻摇一下头,她从来对棋就没产生过兴趣。她看棋,只是因为哥哥在下。很快,她就走开了。她的脚步是轻快的,像飘起一阵风。北巷小王盯着她的身影看着,他知道刘星的病,这个病中的女孩让人怜惜。
知道刘星在,北巷小王说话总是放低了声音,旁边其他的人说话声高了,他就会把手朝下按按。
刘云眼中的刘星,脸色似乎越来苍白。或许妹妹本来就白,过去的她总在外面蹦蹦跳跳的,肤色自然健康吧。刘云有时想,妹妹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经常不见太阳,才会有这样的脸色吧。
然而,刘云有时下班回家,发现刘星不在,他就急着想出去找她。出去了的刘星,会不会发病倒在路上呢?又有谁会救助她呢?
刘云在一家街道的小厂里做木工。他在家空闲的时候,买了木头,打着一只床头柜。
床头柜有他独特的设计,造型修长,背部长出两片弧形,像是两只翅膀;而四只柜脚,刻出了四个真正的脚形,像是两双跳着芭蕾舞的脚。
那只刚开始成形的床头柜,就搁在妹妹的床头,晚上放着热水瓶与茶杯,还有药品与针盒。
床头柜的白木坯子完成了,刘云用砂皮整个地打磨了,开始给它油漆。
这个床头柜,刘云刷上了多种油漆,就像后来社会上流行的女人服装的镶拼式。
柜脚是朱红的,柜背是乳白的,柜身是黛青的,而那一扇门,他把它漆成一条一条:黄一条,绿一条,红一条,紫一条。
他很有耐心地一条一条漆着。
那天北巷小王来他家中约棋局时,看到刘云正在刷漆,摇着头评说:“太复杂啦。”
刘云只管往上涂着漆。
还差一个面子没有漆,每天晚上还放着水杯与针药。
与杂色杂形的床头柜靠着的刘星,肤色越显苍白。也许刘云正因为看到妹妹肤色的苍白,才打出这杂色的床头柜吧。
父亲寄来了一种治疗心脏病的针药。刘云对打针不学自会,每天他给妹妹刘星打针。
刘星露出来的臀部肌肤,越发白得透明,像水晶渗进了里层的肌体,而表面的肌肤细如羊乳。
药水是油性的,按在针管上的拇指很用上劲,才能把一管药慢慢地推进去,可劲用大了,会把针头脱出来。刘云用另一只手捏着针头。
刘云使着劲又收着劲,似乎是强力压入的,这油性厚的药水沉重地压入这似乎吹得破的肌肤里,刘云心里就会想到妹妹痛苦的人生挣扎。他捏针头的手,伸出小指与无名指去,轻轻地在下针周围的肌肤上打着圈,想分散妹妹的痛感。刘星却似乎觉得痒似的,喉咙里咳着笑。
刘星咳咳地对哥哥说:“你是不是应该先打大柜?”
刘云说:“打大柜做什么?”
刘星说:“应当打大柜成家啦,衣橱啊,五斗橱啊……你该到打大柜的时候了嘛。”
刘云没有应妹妹,他习惯了妹妹想什么说什么。
妹妹声音中的笑意洋溢开来。
然而,妹妹身体有着一阵阵的战栗,眉头皱结着的样子。
妹妹臀部的三角针区,已经是密密的针眼。开始的时候,针药下去,那里的皮肤下会结成一个块块,针过以后,刘云偶见妹妹偷偷地解下裤子,用滚热滚热的热水毛巾敷着,见到他的时候,眼半低下去,带着一点少女的羞涩。
如今,针眼处是一个个极细极密的黑针点,而四周的肌肤依然那么白净。
他每次下针的时候,妹妹都会带着一点莫名的紧张,显着紧张的笑意。而一旦知道他下了针,神情便一下子舒展开来。
针插进时,他总会问她:“疼吗?”
她说:“不疼,真的不感到痛的。只是我还是有点紧张。”
就算他下针的技术再好,针进皮肤总是应该疼的。
除非那里的肌肉已失去了疼感。
刚知道妹妹有病的时候,刘云在桌前拈着一颗棋子,转动了好一会,对妹妹说:“医生肯定弄错了,你不可能是什么先天性心脏病。”
刘星说:“我最有可能的。”
刘云说:“你那么好动,要有病,早就不爱动了。”
刘星说:“哥呀,我动的时候,就会觉得心慌,难受,我就多动动,动多了,也就麻木了。只有动到它麻木了,我才感觉不到了。可每天一开始动,还是会难受的。”
刘云想到刘星生下来就承受着难受,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还一直在动,一直在笑。她大概不知道用哭来表示难受,也许她以为人一生下来就是要难受的,大家都是这样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难受麻木。而一旦知道难受只是她一个人所有的时候,她也只能听医生的话,安静下来。她身体的支撑力也就弱了,似乎难受时时会表现出来。
感觉到时时在痛苦中的妹妹,刘云会想到:死。也许死会让妹妹得到解脱。他不允许自己这么想,然而与死有联系的想法总会缠绕过来。
特别是看到刘星的肌肤一天天透明起来,在床上的时间一天天地多起来。
刘星问他:“哥,你想什么?”
刘云摇摇头。
妹妹的眼神越来越清澈,妹妹的笑意也越来越单纯。
死,将要去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呢?刘云本来就不信神鬼。在刘云接受的教育中,谈到死的只有一句: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对于刘云来说,死,原来只是隔着很远很远的一个词,极偶然地想到,只以为那是老的习惯结果与自然常态。他根本不会想到死与年轻有关,死是随时性的。
古人的书中,多有对死的思考。今人也许都长寿了,也许今人都沉醉于物欲中了。
死就是没有吗?使痛苦也变得没有。那思考着的、行动着的、喜怒悲欢着的“我”也是会没有的吗?
与痛苦相对,死大概分量变轻了吧。妹妹有时也会说到死,妹妹嘴里的死总是那么轻飘飘的。
死,就像一盘下完后撸掉了的棋局吗?
那么要那么多痛苦做什么?
棋局总是要撸掉的,要那么多的扭断搏杀做什么?为着一个子一个空计算那么多,计较那么多,甚至每一步都盘算着十几步以外的照应,又都是做什么?
最终,还不是空空的一个盘吗?
棋局上,几十个子下去,似乎依然各人走各人的。
棋只有碰上了,缠斗在一起了,才紧张,才好看。可是这对棋手却一直都在布阵,有时,两人抬头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的眼神都有点松松垮垮的。
终于,刘云伸手把一颗子打到对方星位一颗棋之下,这也是谋求在对方空之中活角常用的手法。看棋的人都紧张起来,要战斗了,让人有着一种疼痛式的快感。
这局棋虽然只有三个人旁观,然而,不出三天,城北城东下棋的人都会知道结果。各个棋摊上都会有议论:某某胜了一盘,某某不经下。胜多少没有关系,胜多胜少都是胜。
其实,就算棋摊上的人都知道,能有多少人?就算整个城市下棋的人都知道,又能有多少人?再说,输者未必服气,赢者常属侥幸。只是人争一口气,胜负之上,这口气最难忍,往往两个好友闭门下棋,会引出掀棋绝交的结果来。
眼下的这局棋,算得上城东与城北的棋坛荣誉之战,用北巷小王的话来说:要是刘云输了,“北只角”就低了“东只角”一头;“油老鼠”输了,“东只角”就低了“北只角”一头。
棋坛亦如江湖,胜王败寇。
为约这盘棋,北巷小王最后给东巷棋摊留了一句话:约了“油老鼠”三次了,“油老鼠”怕了,不敢露面。“东只角”还有人吗?放一句话来。
“油老鼠”终于来了,城东有多少眼睛盯着呢。
北巷小王对刘云有着信心。
面对刘云黑棋的点角进攻,白棋只是退了一手。黑棋往里伸了一手,白棋又退了一手。两人像砌墙似的排了两手。黑棋再往里伸,拿着白子的那只手握起子,又放下了,再握起来,再放下。棋子在瓷罐中发着哗啦的声响。终于又拿出来了。放到了盘上。
“油老鼠”到底是滑,棋又滑到另一边空地去了。
“油老鼠”歪着一点头,看着刘云,含夹着挑逗的神气:我就是不与你碰,你怎么着?
刘云把手按在了盘上,他无意识地按了按“油老鼠”刚下的一颗子,把它轻轻地放正了。眼前棋盘上交叉着的点,恍如许多的针眼,他的棋子该下到哪个点上?
没有什么可说的,棋盘上的点随处可下。刘云原来的棋,从几步开始就与对方的棋扭在了一起,他一子一子打在盘上,显现得那么艰沉却又那么有力。可这一次,不知是因为他的畏缩,还是“油老鼠”刻意避开他,盘上的子都是那么有序地客客气气地排着。好不容易,他把子投进了“油老鼠”的阵中,渴望进行纠缠着的搏杀,可“油老鼠”又滑开了。
刘云突然把手中的棋子丢回到棋罐中去。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去。
阁楼上有一扇老虎天窗,窗比人高处,伸着头可以看着窗外方形的一片天空。
没有说棋手不可以离位思考的。日本高手常常会离位看另外的一盘棋,往往是对手思考的时间长了,表示出来的一种轻视情绪。
过了一会儿,北巷小王起身向刘云靠近一步,说:“要尿尿?不想出门的话,楼下有马桶。”
刘云没有应声,身子也没动。
北巷小王顿了顿:“我陪你去。”以往的几次下棋,刘云总是一直到棋局结束才说尿憋得厉害,几乎一尿半天。
刘云身子还是没动,他只是说了一句:“不下了。”
北巷小王还是带笑看着刘云,恍惚才想起来问:“不下了?什么意思?”
身后一直面朝着棋盘的几个人这才转过身来。
刘云依然一动不动。那几个人慢慢地开始明白他们的话。
北巷小王又说了一句:“不下了,是什么意思?”
“油老鼠”带来的小个子小戴说:“不下了,当然是投子了。”
北巷小王推着刘云说:“不下了,就是认输了?是认输了么?”
城北的好棋者老胡急着说:“当然不是认输啦。这个棋才布局,还没进入中盘战斗。根本没有落后呢。”
小戴说:“根本没有?就是说多少有些落后了。”
一直不响的“油老鼠”接着说了一句:“到底刘云是城北的高手,看到落后手是翻不过来了。”
刘云依然那么站着。北巷小王看他的半边脸通红通红的,忍不住扭过头去对“油老鼠”说:“谁都看得出来,这种棋根本不会投的。”
小戴说:“刘云清楚,走到‘油老鼠’棋路子里了,算一算,差了十多目。”
“油老鼠”摆摆手:“十多目难说,贴不出目吧。”
老胡不急反笑了:“就这些棋,看到贴不出目了?”
小戴说:“你的棋力当然看不出。”
老胡说:“就只知道躲,就只知道滑,这种棋也有棋力?”
小戴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谁规定棋一定是怎么下的?高手就是斗智不斗力,和你说不通。‘油老鼠’就是这种日本式的高棋,每次叫你发不出力来。”
两个观棋者斗起嘴来。
北巷小王用手臂围着刘云的肩膀,像劝着哄着:“拿出你的搏杀力量来,去和他斗一斗。投到他的大场中,喏,那边,这边,看他怎么滑……”
“看来刘云下棋,还需要边上指招,这盘棋倒是不用再下下去了。”“油老鼠”作势像是要站起来。
北巷小王跳过一步,伸出手去按在棋盘上方,像是要护着,不让人撸了棋盘。
他又扭转身来,冲着刘云叫着:“刘云,你还想在棋坛里混,你就把这盘棋下下去!”
刘云扭过身来,他的脸一下子又显得苍白苍白,额上却流着汗,头发湿湿的。
他只是用力地摇摇头。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北巷小王想来想去,忍不住一口气,跑到刘云的家里来。
刘云在桌前坐着,桌上摊着纸棋盘,上面放着两白两黑四颗子,正是他与“油老鼠”的开局,双方下的是对角星,占着四个角四个星位,在古代时,这叫“座子”。如今再难得见到的开局。
刘云看了北巷小王一眼,又垂眼对着棋盘。
“你这算什么!”北巷小王开口就叫,他一连声地说下去,他说,他约过人家多少次棋,还没有这样没下到中盘就不下的;他说,要是堂堂正正下输了,也好说;他说,就是拼到一大块“长龙”死了,也应该下下去。棋盘上谁也不知道下面可能是什么,对方自填一口气的也可能。倒没有碰也没碰上,就不下的;他说,现在“北只角”丢脸了,只能让人说,代表“北只角”的人下了一点子就不敢下了。也有人说,是下棋的人气没有了,怕输怕到没有气了!
没有气了,知道不知道?不是说棋上的气,是人的气,人就靠一口气,你懂不懂!
北巷小王越说声音越大,停了一下,发现刘云还是对着棋盘一动不动。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朝里间看去,平时那里躺着刘星。
北巷小王知道他的妹妹心脏有病,很不一般的病。
眼前,里间的床上是空空的。
北巷小王声音轻下来:“你妹妹呢?”
刘云说:“不在了。”
北巷小王又盯着刘云好半天,这才问:“不在了?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越发轻了。
刘云对着他的眼睛,身子依然一动不动。
北巷小王又说了一句:“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声音就更轻了。
刘云头动了一动,似乎是摇了摇。
他们就这么默默地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北巷小王出了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刘云慢慢地抬起头来。门框下,外面院墙之上是一小块城市夜的铁青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