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军事兵道之发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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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博浪山之役【十】

日升,又缓缓落下。

光阴如梭,转眼一天时间就已经过去,当黑暗再次降临这片古老大地,博浪山上惨烈的厮杀还在持续。

不计代价的进攻整整不间断持续了一天,狼骑就好像发了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一般,把一波波狼骑送上山,又拖着无数同伴的尸体一次次退却,如此往复,不曾停止半刻。

狭长山道如同血洗,猩红一遍遍覆刷着暗褐,不知已经被多少遍浸染,就好似那座不算高大,但异常坚挺的山峰上,有一处流淌不歇的邪恶泉眼,正泊泊不绝地淌出如浆如汁的血红一样,无止无尽,让人生畏,却又使人趋之若鹜,如扑火的飞蛾,死也不弃。

狼骑无休止的轮番进攻,虽说不能尽全功,但也给据守的夏军造成了困扰,消耗,就是其中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

当然,消耗是双向的,可狼族能消耗,夏军却承受不起,就算现在处在绝对的优势,以一比三,甚至一比五的战损率,夏军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持续。整座博浪山是大,但有利于据守的地势有限,再加上当时要秘密行事,所以只是在原前秦军遗址上加以修缮,建造出现在以山道滚石为第一道关口,巨石堆砌的高大险隘为第二重,依托渐高山势发挥射日营的最大优势,用山上时近半年储备的数十万支箭矢,万把新弓,尽可能地把狼骑阻挡在隘口的山谷之前,营地内各处曲折蜿蜒的羊肠小道也都是以最有利的布局修建,不过,真到那时,只怕万余夏军也不会剩下多少了。

起初,制订计划时,设想的是据险而守七至十日,最不济也要拖延五天左右,当时就已经预料到狼骑会不计代价的疯狂攻山,不过那只是最坏的一种可能,现在最糟糕的局面赫然生成,是有些叫人始料不及,但绝不至于猝不及防,乱了阵脚。

常年的不懈怠,大夏边军的意志早熬炼成坚如钢铁,尤其在面对危机时,临危不惧,岿不色动,都是最基本的反应。

夜色渐浓,博浪山上依旧喊杀声震天,一波波狼骑像是不知疲倦一般,潮水一样涌上山道,朝山上蜂拥而去。

第十个巨大石球业已在临近黄昏时分消耗掉,至此,曾经是狼骑们噩梦的狭窄幽长山道,成为了一路无阻的坦途。

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粘稠湿滑山道,在无数对脚步登踏下从逐渐干涸到再次浸湿···

如潮涌般冲上去的狼骑,在经过一番殊死的搏杀后,最终无功而返,再次潮落般缓缓退去,那些被他们捧抱在手中,插满箭矢或残缺不全的同伴,早就流尽了身体中的最后一滴血,冰凉僵硬的尸身如根枯萎死去的荒草,在他们木然的面色上显不出一丝一毫的分量。

随着吹响的撤退号角,狼骑们机械地拾起身边最近的同伴尸体,开始面无表情地朝山下走去,不是他们要把同伴的尸身带回家乡,而是因为山上空间有限,要是任由尸体堆积,不出一晚,恐怕谷口那点可怜的地方,别说进攻,就是连立锥之地都欠奉。

明知难以幸免,但能晚死一点,谁又愿意早死一刻呢?

隘口高墙上,望着狼骑再次缓缓退去,将士们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除了值守的伍长、标长警戒,其余人都抓住这短暂的闲暇席地而坐休息起来,立即,就有医护人员与司务人员跟进,一边为将士们查看伤势,上药包扎,一边为将士们送来吃食和凉开水。

承受着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击,隘口上早已换过了六都人马驻守,毕竟人的精力有限,不能无限制地抵御好似永不停歇的浪潮侵袭。

这一都的都尉叫周锋,是一个满脸虬髯的大胡子,趁着这难得的空闲他把隘口从西到东巡视了个遍,指挥后备人员又搬来大批箭矢,更亲自检查了士卒的长弓,把损坏的统统撤换,战争时期,武器是赖以生存的依仗,一点马虎都容不得。

以往常的经验,敌人很快就会再次发动进攻,留给自己和士卒们的时间不多,看着那一个个拿个馒头都在不住发抖的手臂,周峰知道兄弟们尽力了,只是敌人实在太多,多到连叫人缓缓的时间都不留。

一个面容至多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兵,用一只手辅助另一只手臂连续两次都没能把馒头送进嘴里,到最后手臂一阵难忍的痉挛传来,叫食物从因为用力过度而止不住颤抖的手掌里滑落,好不容易忍到那阵筋都在抽搐的酸痛过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还未吃上一口的馒头滚远,一直滚到一双战靴下面才停住。

突发的状况叫战靴的主人一顿,停下了脚步,随即,一只粗大的手掌出现在少年的眼帘里,只见他缓缓捡起那个馒头,还拍了拍被沾脏的一面,见怎么也拂不去那片褐红,不知为何,又顿了顿,才揭去那“污渍”塞进自己的嘴里,一边朝这走来,一边慢慢咀嚼着那片膜皮。

茫然接过馒头后,少年才看清那张满是焦黄胡须的脸,“大人!”下意识喊了一句,就要起身行礼。

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给按住了挣扎坐起的身体,“不用起来···”周峰说着环视一圈周围,见大伙虽神情有些拘束外,士气都很高,这点跟自己预期的一样,不禁和善一笑,只是沾满硝烟的胡须乌漆嘛黑加上一嘴渗人白牙,叫人实在不敢恭维这个笑意有多和善,“都坐下休息,说不定敌人一会就要上来了。”说着他也一屁股坐在了少年的身边。

少年连忙朝一边挪挪了身体,尽可能地多让出一些位置来。

周峰笑笑也不为意,伸手在一名相熟的老兵手里抢过一个啃了一口的馒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呃”那名被“抢”的老兵那想到这出,顿时愣在当场,末了,眼角跳了几跳,哼哼唧唧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像是在吃着精美食脍,正大快朵颐的周峰斜眼歪瞥了他一眼,把一边的浓眉挑的老高,砸吧砸吧嘴道:“咋,瞎子,老子都没嫌弃你,你倒是嫌弃起老子来了,怎么,吃你半个馒头,事很大?”

浓眉大眼不知为何被叫作瞎子的老军伍,立时一张脸簇成了一团,点头哈腰的赔笑道:“哪能啊,承蒙您老看得上,那是属下的无上荣光···”

望着滔滔不绝溢出赞美之词的伍长,少年先是错愕,后是惊异,这还是那个在自己眼中,勇敢、严厉的伍长吗?少年眨眨眼,像是在努力适应这种反差,但怎么看,怎么觉得此刻伍长笑得像一朵狗尾巴花。

似觉察到少年异样目光,诨号瞎子的大汉也不禁老脸一红,怒然转头,吼了一句,“瞅啥!”

少年一个激灵,慌忙低头,开始专心对付起手中的那个馒头来。

“吆···瞎子,现在脾气见长啊?这对新兵的威风耍地···”周峰一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一边讽刺道。

大汉刹时萎了,变脸地换上一副笑容,“瞧您老说滴,瞎子可不敢。”

“哼~要不要老子,把你当年的糗事都撩出来,讲给大伙听听?”周峰接过护卫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一口,说道。

“好···好···大人,快讲讲···”啥时候一旁都不缺起哄的。

“去去,刘大个子,你老小子少在这添乱···”叫瞎子的大汉浑身一颤,笑容都僵硬在了脸上,先是对起哄的一个大个子吼了一声,旋即对周峰拉着哭腔连忙道:“可别···都头,您这样做了,叫我以后还怎么带这些小兔崽子···”

隘口上本紧张的气氛,在两人的插科打诨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刹时被冲散不少。

吃得有些急,被馒头噎的直伸脖子,好半天才缓过来的周峰只是嘴上说说,那还真能说出往年的糗事,自己知晓这小子的,同样这小子也知道不少自己的笑话,没必要弄个“两败俱伤”叫外人笑话,只是···这么好的机会不妥加利用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当即,周峰一边抚摸着自己如乱草一般的粗髯,一边丢出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

看着这如恶魔般的熟悉眼神,瞎子脸倏地塌了,哭丧着,做出手下留情的手势,一副可怜兮兮表情。

两人曾经何时可是在一起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谁不知道谁的伎俩,好不容易逮住机会的周峰那能这般轻易放弃,神情岿然不动,不知何时伸出的三根左手手指,已经缓缓收回一根。

瞎子大急,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进入了倒计时,与诨号极不相符的大眼里光芒不断转换,沉吟、纠结,不舍、心痛,不一而论。

忽然,手指再次收回一根。

周峰又喝了一大口水,还清了清嗓子,似乎就要随时开口···

四周,一个个全是神情古怪,双目放光,充满求知欲的臭脸,连刚来自己伍的这个臭小子也一脸专注的表情···

叫人心头一抽一抽的痛!

这一刻,瞎子真实地感到世态炎凉,人间再没有一丝温暖,心如死灰。

面容枯槁的他在最后一根手指缓缓弯曲当中,差点流出眼泪地应允了这不平等条约。

心在滴血···

不知道又要花去多少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老婆本,苍天啊···大地啊···遇人不淑啊···

见目的达到,周峰顿时喜笑颜开,伸手把如丧考妣的瞎子揽进臂弯,一张毛脸上大嘴才刚刚裂开发出一声犹如夜枭般的狂笑,就霍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厉吼,“敌人又上来啦~”

示警的余音还在空中伸延,隘口上的众将士已经纷纷进入战斗状态,长弓平举,跟随目光的箭矢在炯炯眼神下,直直地盯向黑暗中那依稀还有几分轮廓的山道口。

不是不想燃火照明,只是敌我双方都是攒射闻名,以现在彼此故意放出的距离,在己方燃起明亮,无疑就是把自己的一切袒露在敌人的射程之下,井然成了一个个活靶子,就算再不适,也没有人会蠢到做出这样不智行径。

在第一时间就弹跳起的周峰更是神情专注地观察着,超越一般弓箭手的犀利眼神此刻能清晰地看见那里的一切,先是一次两个、接着四个、六个···直到在山道外,隘口前的小山谷边上集聚成一圈,这些持盾的狼骑才开始朝十丈外的隘口缓慢推进,后边山道口有源源不绝的狼骑继续冒出,举着盾牌与前面的连成一片,一会的工夫就已把山谷占据了一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