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还想问他事情。他猛然心悸难忍,额头上滚动着豆大的汗珠。
曾参问:“老师您身体不舒服吗?”
孔子脸色蜡黄,胸抑气短地说:“心跳过速,而且一阵急,一阵慢,看来我是不行了。”
众学生大惊失色,纷纷向前,不由分说地抬起他,往家中送去。
孔子躺在病榻上,一连数日滴水不进。学生们四处奔走求医。可是,当医生得知孔子的年龄和病状后,都连连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孔子静静地躺着,有时昏迷,有时清醒。往事阵阵涌上心头。和哥哥一起学习时的甜蜜,向外祖父求教时的刻苦,任委吏和乘田吏时的秉公执法,任大司寇时的叱咤风云,周游列国时的重重灾难,老年回家后的穷困窘迫……酸甜苦辣,样样俱全。
学生们轮番来问候、侍奉他,使他不时泛起阵阵甜蜜之感,稍微好受些时,就同他们交谈。
这一天,孔子病情更有好转,精神清爽多了,从床上坐了起来。忽见高柴风尘仆仆地来到屋里,跪在床前:“老师,弟子不孝,没能尽早来看望您。”
孔子伸出无力的手,拍着他的肩膀说:“高柴啊,我的病好多了,早就盼望你来!不知卫国发生政变后,你这些时日是在哪里度过的?”
高柴深感内疚地说:“弟子从卫国逃来鲁国,听到师兄仲由被害后,觉得自己当时没能拦挡得住他,负有罪责。因此,自愧没脸来见老师,便从鲁国回到了齐国。在家中想念老师,今日是特来看望您老的,不想您老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说着潸然泪下。
孔子含着热泪说:“仲由粗鲁、莽撞,仗着自己的一勇之躯,去暴虎冯河,岂能不惨死呢!他的死,不能怨你啊!”
压在高柴心头的重石落地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说:“敢问老师,到底应该如何从政呢?”
孔子说:“你在卫国和鲁国做官从政,颇有建树。为何倒不知如何从政了呢?”
高柴说:“弟子微才薄能,只可勉强治理一邑,老师您则有治理天下、扭转乾坤的雄才大略。因此,弟子想问个明白。”
孔子仍然不答。
高柴又问:“敢问老师,为官从政,应以道德礼教为主呢,还是以政法刑罚为主?”
孔子说:“用政法来诱导黎民百姓,使用刑罚来整顿他们,百姓只是暂时免于罪过,却没有廉耻之心。若是用道德来诱导他们,使用礼教来整顿他们,百姓不但有廉耻之心,而且容易做到人心归服。”
高柴想起了自己从政时的所作所为,觉得面颊火辣辣地难受。
曾参说:“老师,以弟子之见,您是集古代圣人之大成者。敢问人和道的关系如何?”
孔子说:“人们能够把道发扬光大,却不是用道来把人扩而大之。”
颛孙师问:“老师,假若有一个人,众人都厌恶他,我应该怎么对待他呢?同样地,假若另外一个人,众人都喜欢他,我应该怎么对待他呢?”
孔子说:“众人都厌恶的人,你一定要去亲自考察他;众人都喜欢的人,你也一定要去亲自考察他。不能人云亦云。”
眼见天色将晚,学生们都陆续散去了。高柴想同孔子多呆一些时间,便留下来侍奉孔子。
这一夜,孔子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三更后,才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高柴用老羊皮袄裹着身体,偎依在他的床边。
孔子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了。
高柴急忙问道:“老师,你睡得可好?冷不冷?感觉如何?”
孔子眉头一皱,长叹道:“夏代人的棺材是停在东阶上的,周代人的棺材是停在西阶上的,殷代人的棺材是停在两个柱子中间。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是坐在两柱中间,受人祭奠呢。我祖上是殷人,看来我大概活不多久了。”
高柴听后,吓得目瞪口呆,跑到学堂对师兄弟们说:“老师病情加重了,正在说胡话呢!”
大家蜂拥挤进孔子的卧室。孔子觉得诧异,问道:“你们为何用这种目光望着我?”
学生们谁敢说实话,一个个低头不语。
孔子从床上下来,拄着拐杖走到庭院中。他仔细端详着每个学生的面孔,横找竖找不见子贡,便问道:“为何不见端木赐?”
颜路说:“弟子已派人去卫国找他去了。想必近日便可来到。”
话音刚落,只见从门外闯进一个人来。
孔子定睛一看,正是子贡,又惊又喜,话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指责地说:“端木赐啊!你为何来得这么迟啊?你为何来得这么迟啊?”
子贡像请罪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说:“弟子不知老师病成这样,所以来迟了。”
孔子疼惜地说:“端木赐,快起来,快起来!”
等子贡站起来,孔子又问颜路:“还有谁没来呢?”
颜路说:“没来的,我也都派人去告知他们了,想必近日都会来的。”
孔子望着满院子的学生们,用最大的声音说:“弟子们,自从周文王奠定周朝大业后,武王一举建立了周王朝,历经六百多年,日渐衰微。我本想辅佐诸侯恢复周礼,振兴大业,建立一个统一、强盛、富庶的周王朝。不想各路诸侯皆诉诸武力,以致我率领你们周游列国,到处碰壁,虽然历尽了磨难,却是劳而无功。难道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天意吗?”他面对学生们唱道:
泰山要倒了,
梁柱要断了,
哲人要像草木那样。
——枯了,烂了!
子贡和颜路把他扶进室内,让他躺在病榻上。这天是公元前479年农历2月初4日。
学生们不分昼夜地侍奉他。一天,颜路守在他床前。孔子说:“我一生设教授徒,教育了三千多个弟子,其中有很多人才华横溢,前程远大。后人了解我、认识我,除了一部《春秋》而外,大概就要通过你们了。若说这是份功劳的话,首先要归功于你了。”
颜路不解,眼神中充满了问号。
孔子说:“我之所以能创办私学,和你有很大的关系啊!如果不是你逼我收你为徒,我还想不起来聚众讲学呢。”
颜路说:“老师知识渊博,通古达今,诲人不倦,德高望重。即使我不首先来门下求学,也会有另外的人来开这个头的,正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嘛!”
孔子说:“看来我不久便要长辞于人世了,不知你们之中谁愿意继承我的事业,继续聚众讲学?”
颜路说:“以弟子平素观察,曾参继承您老的教学事业最为合适。他不仅学习刻苦,对众多经典着作也领会得深透,而且老成持重,堪称为人师表。”
孔子正在琢磨着颜路这番话,恰巧曾参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屋来。待他请过安,孔子问:“曾参,你的志向是什么?”
曾参稍加思索,直言答道:“弟子有幸拜在您老门下求学,虽然造诣不深,倒也受益匪浅。我想……”他紧盯孔子的眼神,慢吞吞地说:“我想仿效老师,收徒讲学。”
“好啊!”孔子好像病体康复了似的,高兴地说,“有你继承我的事业,我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曾参说:“老师的功德可与日月争辉,弟子只能效法一二,不敢有更多的奢望。”
“话不能这样说。”孔子摇了摇头,“你只要能像我一样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孜孜以求,不耻下问,就能够创造一番光辉业绩。”
曾参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孔子说:“古人提倡当仁而不让于师。你既然有这个崇高的志向,就要不遗余力地去做好它。”
曾参说:“弟子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竭尽全力做好!”
孔子长舒一口气,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停了一会儿,他引颈喊道:“孔汲!”
“哎!”孔仅像一只敏捷的小鹿跑了过来。
孔子板起面孔说:“爷爷我已经活不多久了。趁我在世的时候,你要拜曾参为师,务必把学习当成乐事,争取学有所成!”
孔汲铜铃一样的声音答道:“是!”
孔子又说:“赶快拜师!”
孔汲纳头拜道:“弟子孔汲拜见老师!”
曾参双手将孔仅扶起,转身对孔子说:“老师……”却见孔子的额头一皱,双手捂住胸口,忍受着疼痛的折磨。
学生们默默地站在他面前,为他祈祷、祝福,希望他能尽快恢复健康。
孔子的病情重一阵,轻一阵。病情加重时,痛得额头冒汗,牙关紧闭。病情减轻时,就同学生们交谈学习和治国之道。过了几天,孔子病情又有好转,鲁哀公突然来看望他。他分外激动,一定要挣扎着下床迎接国君。
鲁哀公来到他床前,用手按着他消瘦的身躯,嘱咐道:“夫子,你不要动!”
“主公!”孔子眼含热泪,“您日理万机,担负着兴鲁复周的重任,还来看望我,教我如何担当得起呀!”
鲁哀公说:“孔家世世代代效忠于鲁国,对鲁国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你病到这步田地,我怎能不来看望你呢?”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你满腹经纶,通古博今,论文能文,论武能武。我有心重整朝纲,振兴鲁国,又不知应该做些什么事情?”
一听国君有心兴邦治国,孔子立即有了精神,仿佛他的病去了一大半,他掀动着干瘪的嘴唇,声音不大却语气坚定地说:“依丘之见,夏、商、周三代的礼仪,以周代最为完备,所以我一生都主张克制自己,恢复周礼。就是要抑制住自己的欲望,使自己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符合周礼的要求。”
鲁哀公说:“夫子同人交谈,每每不离一个‘礼’字。请你给我详细讲讲礼如何?”
孔子说:“民之生,礼为大。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非礼则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焉,非礼则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亲疏之交焉。因此,大凡古之君子,没有不谨遵礼制行事的。”
鲁哀公问:“今人为何不能谨遵古礼行事呢?”
孔子说:“今人好利无厌,淫行不倦,虐杀刑戮,恣行无忌,怎能遵守古礼呢?”他越说越激奋,心脏猛跳一阵,又一次觉得气短胸闷。
鲁哀公感到情况不妙,说声“夫子好生歇息”,就退出屋去。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孔子又平静了下来。然而,他觉得中气不足,放大声音喊道:“孔仅!”
孔仅答应着跑了过来,偎依在他身边。
孔子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孔家就留下你这么一个独苗苗。你一定要努力学习,精通六艺,一旦有了机会,尽全力报效国家!”
孔仅说:“孙儿知道。”
孔子又说:“我奔波了一生,空有一身学问……”他的眼眶里滚出了两颗浑浊的泪珠。
学生们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有的低声抽泣。
孔子在学生们小心翼翼地帮助下,才翻过身来。“你们大伙……”他举起无力的手划了一个小小的弧形,“都要奋发上进,报效国家,为恢复周礼……”
学生们都哭了。
“你们都不要哭,应该笑才对。你们看……”孔子用手指着墙壁,“周公来了。他在向我微笑。你们赶快整好衣冠,肃立两边,迎接他!”
学生们向他指的方向望去,是一堵黑糊糊的土墙。
闵损打了个寒噤,把冉求和颜路拉到一边,耳语道:“老师开始说胡话了,赶快准备后事吧。”
颜路说:“棺椁都已备下了。”
冉求说:“其他未尽事宜我来办。”
当他们三人再次返回室内时,孔子用手指着屋顶说:“宝塔,宝塔,那里有一座光芒四射的宝塔!唐尧……虞舜……成汤……文王……武王……周公……周公……武王……文王……”他几乎这样叨念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一道金光洒上窗户,他又一次兴奋地说:“一座光芒四射的宝塔!”
学生们不知这话的含义,一个个痴呆呆地相望着、揣度着。
孔子似乎没有痛苦了。他用手示意让学生们帮他仰卧躺正后,坦然地微笑着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说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这是鲁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年)农历2月11日早晨。
孔子的灵堂就设在他住宅的正堂。学生们披麻戴孝,守护在他的棺材前和庭院中,一个个泣不成声。
曾参抹去泪水说道:“师兄师弟们,老师是当今的圣人,应该请个有身份的人作祭文才行。”
话音刚落,忽听门外有人说道:“作祭文的人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