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
【解题】
岳阳楼，在今湖南岳阳城西，从顶上可以俯瞰一望无际的洞庭湖。此楱始建于唐朝初年，由于景物气象万千，从此便成为游览胜地，文人墨客，对它多有题咏。北宋滕子京为巴陵郡守时重修岳阳楼，并请范仲淹写了这篇记文，以作纪念。文章描绘了洞庭湖气象万千的胜状，寄托了自己的感慨，表达了作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高尚情操和豪迈胸襟。文章借景抒情，托物言志。行文亦骈亦散，感情充沛，一气呵成，是写景散文中的名篇。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北宋政治家、文学家。苏州吴县（在今江苏境内）人。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写此文时，他因参与“庆历新政”，被贬在外，因而有机会参悟宦海沉浮。这为他文中流露的那种迥异于“迁客骚人”的胸襟、抱负奠定了感情基础。
【原文】
庆历四年春①，滕子京谪守巴陵郡②。越明年③，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④。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⑤，南极潇湘⑥，迁客骚人⑦，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⑧，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⑨，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⑩，郁郁青青B11。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忽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B12，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B13！
【注释】
①庆历四年：即公元1044年。庆历，宋仁宗的年号。
②滕子京：名宗谅，宋代河南府（今河南洛阳）人，与范仲淹同年中进士。因被人诬陷，贬职为岳州（在今湖南岳阳）知州。巴陵郡：即指岳州。
③越：及，到了。
④属：同“嘱”，托付。
⑤巫峡：长江三峡之一，上通瞿塘峡，下接西陵峡。
⑥潇湘：二水名。潇水和湘江合流入洞庭湖。潇水，是湘江上游的一条支流。
⑦迁客：降职外调的官吏。
⑧霪雨：连绵不断的雨。霏霏：雨下得很大的样子。
⑨景：日光。
⑩芷：香草名。汀：水中小洲。
B11青青：花草茂盛。
B12庙堂：这里指朝廷。
B13微：不是。
【译文】
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子京被降职到岳州任知州。到了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安居乐业，许多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就重修岳阳楼，扩大了它原有的规模，把唐代贤人、当今名士的诗赋刻写在楼上，托付我写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我看那巴陵郡的壮丽景象，全集中在洞庭湖上。它包含着远处的青山，吞吐奔腾的长江，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早晨阳光灿烂，傍晚暮霭沉沉，气象千变万化。这就是岳阳楼壮观景致。对此，前人的描述已经是很具体、很全面了。然而它北面连着巫峡，南面接着潇湘，降职外调的官员，吟诗作赋的文人，经常聚集在这儿，他们观赏景物时所产生的感情，难道会没有什么不同吗？
当那阴雨连绵，数月不放晴，阴冷的风呼呼狂叫，浑浊的波浪冲上云霄，日月星辰隐没了光辉，山岳藏起了身影；商人和旅客不能通行，桅杆倾倒，船桨折断；傍晚时分一片昏暗，老虎长啸，猿猴哀啼。这时登上岳阳楼，就会想到自己远离朝廷，怀念家乡，担心受到诽谤，害怕受到讥笑，满眼都是凄惨的景象，感情坏到了极点，悲哀之情油然而生了。
至于那春光明媚，波平浪静，天光与水色相辉映，碧绿的水面一望无际；沙鸥时而飞翔，时而栖息，鱼儿自由地游来游去；岸边小洲上的芳草，香气浓郁，十分茂盛。有时那长空中烟消雾散，月光一泻千里，湖面上金光闪闪，明月的倒影犹如白璧沉在湖水中；渔人的歌声互相应答，这种乐趣真是无穷无尽啊！这时，登上岳阳楼，便会心胸开阔，精神愉快，恩宠和屈辱一同忘到九霄云外，手握着酒杯，临风而吟，心中充满无限的喜悦了！
啊！我曾经探求古代品德高尚的人的心情，他们或许和上述两种人的感情不同。这是为什么呢？他们不因为外界境遇的顺利而欣喜，不因为个人的失意而悲伤。在朝廷中身居高位就为黎民百姓而忧虑，在山野中隐居就为他的君王而担心。这样，进朝为官也忧虑，退隐江湖也忧虑，那么什么时候才能欢乐呢？他们必定会说“在天下之人忧愁之前已忧愁，在天下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啊！除了这样品德高尚的人，我还能和谁同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