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后河底(中国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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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许九把粪车拉到大粪场,碰到了小尹和老六,小尹正把粪车往车棚里放。小尹说,许九,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啊?一边抽烟的老六说,你不要问啦,你问废话干什么,人家许九哪天不和胖子亲热一回啊,是不是许九?许九没跟他们说话。许九只顾干活了。老六说,许九你小心啊,胖子就是一抬抽水机,你瞧她胸前两只大水袋,都是你的油水,当心别叫她把你抽干了,留点力气好干活啊!许九还是没跟他们说话。老六以为许九生气了,又说,许九,我中午请你喝酒!小尹说,你请不动许九,许九这些年,跟你喝过几回酒?老六骂一声,说,也是,走,小尹,喝酒去!

回到家里,老婆迟桂花不在,儿子小烦也不在,饭桌上却摆着没有动筷子的饭菜。凭着经验,许九知道,迟桂花又去找小烦了。

小烦是个弱智孩子,十三岁了,还不识数。光弱智也就摆了,小烦还是个肢体有残疾的孩子,脑袋横在肩膀上转不过来。小烦不是许九的亲儿子,是迟桂花带来的。六年前,许九拉着粪车走在石板路上,那还是在清晨,好像还上着大雾,许九碰到迟桂花了。许九碰到迟桂花时,她正从一户人家的院墙上跳出来,她跳下来就砸到许九的大粪车上了,嘭的一声,迟桂花就被弹到了地上。许九不知道墙头上掉下来一个人,他放下车就去拉她。许九以为被他拉起来的女人会感谢他,没想到她照准许九就打。许九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被她抓了几道血痕。等他想看清女人的面目时,她已经抢了许九挂在车把上的一捆废纸板,撒开脚丫子跑了。许九从乡下进城掏大粪刷厕所,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那时候打扫一个厕所才五毛钱),全靠顺便捡些垃圾过日子。许九哪里吃过这个亏啊,他撒腿就追,没跑多远女人就被他追上了。别看许九个头小,腿脚却十分麻利,他三拳两脚就把女人放倒在地了。女人转身就跪到许九的面前磕头饶命。许九想,这女人怎么会是这样?八成是个痴子,就问,你是谁?对方说,我是桂花,我有个傻儿子,要饿死了。许九觉得这女人又好气又好笑。许九呵斥道,你有个傻儿子,要饿死了?你怎么不去苦挣钱?女人说,我这不是在挣吗?许九说,你放屁,你这是偷!你有个傻儿子,不去好好挣钱,就来偷?就来抢?啊?我还没地方住呢,我住在粪车棚里,我和一堆大粪住在一起,我天天闻臭味,怎么没人送间大瓦房给我住?我怎么不去抢别人的大瓦房住?你敢来抢我东西!亏你还是城里人!你真给城里人丢脸!女人翻着白眼,说,你才城里人了。许九说,乡下人更应该学好!女人又翻着白眼,说,你才是乡下人了。许九说,不管你是什么人,都要学好!

这事情许九以为过去就过去了,没想到迟桂花在中午时跑到大粪场等着许九了。迟桂花穿了一件很不合身的大花褂子,就像在和谁生气一样,把许九堵在了车棚里。车棚里停着十几辆大粪车,车棚一角就是许九的床了,床边上就是许九做饭吃的一个煤球炉子和一口锅。他正准备做饭吃,就看到一团花飘进来了。许九奇怪这个女人怎么来了呢,臭味居然也没熏晕她。许九说,你来干什么?迟桂花说,你没地方住,我家有房子租给你。许九摸不透迟桂花的底细,盘问了她半天。原来迟桂花丈夫在街头卖馄饨,日子也还过得下去,不久就和丈夫生了个儿子。没想到儿子不争气,长着长着就弱智了,就成傻子了,傻子也还罢了,可还不时发个羊角疯。有一次发病,大人不在身边,差一点送了命,等送到医院抢救过来,脖子就扭了九十度,转不回来了,下巴永远地放在了右肩膀上。卖馄饨的丈夫看这么个又弱智又残疾儿子,落了几回泪,就和一个擦皮鞋的河南妹子跑了,扔下迟桂花和又残又傻的儿子。迟桂花生活没了着落,就去捡垃圾,顺手跑到人家院子里偷些小东西。她不偷值钱的东西,她偷的东西也就是垃圾什么的,最多是些好吃好喝的,偶尔也偷件衣服,大约身上的这件大花褂子也是偷的吧。

许九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身材有体有形,也还不黑,就是脸太瘦了,就像被挤压一样,加上眼睛分得又太开,下巴太宽,整个一个不协调。许九心里头有点替这个女人可惜,因为许九觉出来了,这个女人也是半愣半傻的。但半愣半傻也是女人啊。许九至今还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心里突然就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许九说,你家有多大房子,我得去看看。迟桂花说,你要看你就看,你不看不晓得,你不看,我还不愿意呢,你要不看,你还不知道比你这屎棚子强一百倍呢,你一看你就会满意。许九觉得这个女人说话一惊一乍,像是真一句假一句似的。但是许九住在车棚里,天天闻臭味,也真烦透了,要是能有个便宜的地方住下来,也还不错。许九就跟迟桂花去了。许九看迟桂花家住在城乡结合部,有一个小院子,三间堂屋两头房,就决定住下来了。许九这时候就有这个心思——娶迟桂花做老婆。许九有这个心思,住进去没两天,就和迟桂花住到一起了。用许九的话说,结婚了。

许九从此过上了有家有口的日子。有家有口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许九掏大粪,捡垃圾,捡了个老婆,捡了个家,天天嘻嘻哈哈,天天乐乐滋滋,一晃就下来了六年。六年里,许九只有一个心思,和迟桂花生一个儿子。没想到迟桂花再也生不出来了。许九也没觉得吃亏,就把小烦当着自己的儿子。小烦弱智,是没有办法改变了。但是,小烦能不能治好脖子,把脖子转过来,然后和别人的脖子一样,随便怎么转都行呢?为此,许九打听了不少人,他们都对许九说,上医院,看医生。许九不是不知道看医生,他在和迟桂花结婚不久就带着小烦看过医生,医生也没有办法。医生只是说,可以到北京上海的大医院去看看,说不定能动手术,不过那要花很多钱,没有十多万怕打不住。许九上哪里去弄这么多钱啊。

许九算过一笔账,要是一个月能攒一百块钱,一年就是一千二百块,十年才一万两千块,一百年才能攒差不多。迟桂花说,算了,不治了,小烦就该这个命!许九说,慢慢攒着吧。许九和迟桂花就有了一个目标,攒钱,攒了足够多的钱以后,就带着小烦去做手术。小烦长到十岁那年,许九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小烦,说,别看小烦这个样子,个头一点也没少长。小烦长到十三岁那年,就是不久前,许九又说,小烦要不是下巴长到肩膀上,就跟别的孩子一样,别看他傻不傻的,别看他有羊角疯,长大了,可是个好劳动力,跟我去掏大粪,一准比我有劲。迟桂花说,亏你说。迟桂花说着,就把存款单拿出来看了。这是一张一万元的存款单,迟桂花一天要拿出来看好几遍。迟桂花说,我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啊!迟桂花感叹着,差不多要哭了。是啊,为了存一个整数,上个月一家才花一百六十块钱,一个月没吃一顿肉,连一顿豆腐也没吃,都吃菜帮子,菜帮子也不是花钱买的,是迟桂花在菜市场捡来的。迟桂花对许九说,你别看我天天不顺眼,我捡菜够咱们吃的了。许九说,我什么时候看你不顺眼啦?迟桂花说,你心里有数。许九心想,莫非和胖梅子的事让这个傻女人知道啦?不可能,她知道个蛋!她什么都不知道。迟桂花说,你看我不能挣钱是不是?我捡点就够我吃的了,你苦钱跟你儿子花吧,你挣钱给你儿子看病吧!许九想想,说,是我儿子啊?我看还是你儿子了。迟桂花说,就是我儿子,怎么啦?许九拿迟桂花没有办法,她居然能这样说话。许九也将高就低地说,对呀,我要挣钱,给儿子看病啊,我要让儿子变成一个整劳动力,不能干别的,能掏厕所就行。迟桂花也就心领神会地说,也是,儿子要能掏厕所,我这心就不白费了。

可是厕所也不能掏了。不是不能掏,是没有厕所可掏了。许九分管的那一片,要不了多久,就像城市别的地方一样,变成一座座高楼了。还没等到儿子接班,眼看着自己先失业了,许九心里头慌慌的,空空的,就像丢了钱袋子。

许九想着如何把这事告诉迟桂花。可迟桂花不在家。迟桂花能上哪里呢?饭还在桌子上,还炒一个西红柿鸡蛋。这已经是改善生活了,他吃了一个月大菜帮子,也的确该改善改善了。许九闻着喷香的饭菜,想坐下来吃饭,可看饭和菜一筷子都没动,不知道这娘俩干什么去了。其实许九知道,迟桂花哪里都没去,她去找儿子小烦去了。小烦有时候玩迷了路,找不到家;有时候是玩忘了,不晓得回家;也有羊角疯发病,躺在路边不能动的时候,都是迟桂花找回来的。平时,迟桂花都要把他放在眼面前,一时看不到就要去找。那么,迟桂花到哪里去找小烦呢?小烦是不是又犯了羊角疯?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小烦犯羊角疯的样子太可怕了,躺在地上,抽疯,嘴巴紧紧地咬着,有时候把舌头都咬破了。

许九坐在门框上,眼睛望着天,天上什么都有,当头的阳光花了他的眼。许九就朝别处望,远处就是那些高楼了。许九最大的目标是攒钱给小烦看病,另一个目标,就是能住上楼房。可现在,他很痛恨楼房了,就是这些该死的楼房,让他快要失业了。

许九朝小巷的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向小巷的另一端。小巷的一端,连接着城市,小巷的另一端,是一条绕着城市的烧香河,隔着烧香河,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了。小烦喜欢到河边去玩,也喜欢到农田里去玩。许九折回头,向河边走去。许九觉得,小烦和迟桂花一准在河那边的农田里。河那边的农田里,有许多蚂蚱,小烦别的不能干,到农田边上的草地里去捉蚂蚱,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碰巧了,能让他捉到一只。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一只也捉不到。如前所述,小烦的脖子扭到了肩膀上,身体的其他部位就不能协调动作,许九看过他捉蚂蚱,他捉蚂蚱的动作,比自己拉一车大粪还费劲。

许九果然就看到河那边的小烦和迟桂花了。许九一看小烦和迟桂花的姿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迟桂花紧紧地把小烦抱在怀里,这说明小烦犯病了。一般情形下,半个小时左右,小烦就能好,要是犯病时间长,没有及时把小烦抱紧,一两个小时也是有可能的。许九大喊一声,弓身就跑了。许九跑上了小桥,跑到了田边。许九蹲在迟桂花的身边,喘着气,看着脸色青紫的小烦。

迟桂花说,我做饭时还叫他不走的,一眨眼,就发病了。这个剁头的,不听我话,我被他气死了!对了,都怪你这个杀千刀的,你今天怎么这么晚?你不想回家也不跟我说一声!你要是早点回来,小烦就不乱跑了。

许九说,好了好了,就要好了。

小烦的身子软了,翻着的眼睛也微微闭着了,接着就长出一口气。

迟桂花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