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周心里很纳闷,他不知道局长为什么派他来保护易正龙。
林周也不是第一次来陆家宅了,上次和王义正一起来了解情况时,已经对这里有了初步印象,只觉得这村子和别的村子不太一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整个村子的周围全是围墙,村子的东边是现代化高架桥。村里的房子都是几层高的小阁楼,很破旧的样子,走近去看,这些阁楼虽然错乱无序,却也别致。从远处看这个村子,就像一座中世纪的欧洲古堡,阴冷又昏暗。
林周从村子南边的一个铁门进去,顺着很窄的小巷往前走。路上人很少,只有几个老头儿老太太坐在路边,像是在乘凉,也像在打盹。虽然入秋了,可天气反而更闷热,上海的秋老虎是很出名的。进陆家宅之前,林周身上流了很多汗,把衣服都湿透了。可一走进这村子,却倍感凉爽,先是背部发凉,慢慢地全身都无比凉爽,要是再凉一些,就会冷了。林周乐呵呵地想:这可真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小巷很窄,也很长。路边全是一间间改建的很小的房屋,外地来打工的人都住在里面。虽然出了无头尸案,可这里的房租很便宜,还是有很多人来这里住。第一层住的都是外地人,上层住的才是本地人。
虽然是中午,按理说应该有些人才对,可是,整个小巷里也就只有那几个老头儿老太太。林周觉得,他们就像根本不存在,或者说,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四周很静,他的脚步声“噔噔”作响。林周总感觉身后像是跟随着一些脚步声,一直无法甩掉。他心里有些发慌,本来刚才还觉得挺凉快的,这一下又出了一身冷汗。
林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七拐八拐之后,他迷了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他正着急的时候,发现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十字路口处,有一个西瓜摊。林周松了一口气,就走过去想问一下路。
林周走过去一看,发现卖西瓜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她背对着街道,坐在小马扎上。奇怪的是,她的肩上蹲着一只老鹰,那老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是那个姑娘的眼睛一样。林周见那个姑娘身材苗条,长长的秀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心想:这位肯定是个美人儿。
还没等林周开口,那个姑娘先说话了:“先生,要买瓜吗?一元钱一斤,很甜的。”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很好听,还有些羞涩。
林周有些紧张地说:“不,姑娘,我是来找人的,可是迷了路。您知不知道易正龙住在什么地方?”
“易正龙?你找易正龙?”那个姑娘轻声问道,身体接着猛地一抖,碰翻了身边桌子上的茶杯。林周赶紧俯下身,伸手想把茶杯捡起。就在这时,姑娘肩上的老鹰“嗖”的一声落到林周的手臂上,张嘴就咬。眼看就要咬到林周的胳膊,那个姑娘大声喝道:“枭鹰,住口!他是好人,且莫伤他!”原来这老鹰是西域枭鹰,世上少有,悉通人性,是鸟类当中的第一猛禽。它一听呵斥,像是听到命令一般,立刻飞回到姑娘的肩上。
林周吓得脸色苍白,可他抬头一看,发现那个姑娘的脸更恐怖。她的脸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全是黑烂的疮疤,眼眶里还没有眼珠,只是两个凹陷的窟窿。林周先是被枭鹰吓得不轻,又看到这张恐怖的脸,一时心跳加速,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个姑娘叹了口气,幽幽地说:“真不好意思,先生,是不是吓着你了?你一直往前走,尽头是村里的一号公厕。再往左拐,顺着小巷走大约一百米,就是易正龙的住处了。先生是个好人,请先生保重。”
林周道了声谢,心里暗想:这姑娘的眼睛既然看不见,为什么对道路如此熟悉?他来不及多想,赶紧起身向目的地走去。林周刚走了几步,也不知为什么,总想回头去看。他回头一看,那个姑娘依然背对着街道坐在那里,而她肩上的枭鹰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顺着那个姑娘指点的路线,不一会儿工夫,林周就来到了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个二层阁楼,一楼有好几个小房间。林周也不知道哪个是易正龙的,只好喊了几声,可是没人回应。他走到院子的水龙头旁,洗一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谁在用我的水呀?这里的水可是很贵的呀!”
林周抬头一看,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胖胖的妇女,大约有四十岁。她身穿一件长睡裙,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阿姨,您好,我是公安局的林周,是来找易正龙的,他是不是住在这里?”林周小心地说。
“原来是林警官啊,我是这里的房东,你就叫我刘太太吧。易正龙正在隔壁打麻将呢,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林周道了声谢,心想:这陆家宅果然民风淳朴,连对陌生人都如此热情。
刘太太领着林周来到隔壁院落。院子里乱七八糟的,苍蝇在几个垃圾桶上飞舞。
刘太太走到麻将桌旁,对一个人说道:“易正龙,公安局的林警官有事找你。”
易正龙抬头瞟了一眼林周,没有理睬,继续低头打牌。林周发现,他们打麻将时很奇怪,一句话不说,很沉闷。他们看起来打得很随意,目光里却流露出深沉的思虑和算计。
林周小声地问刘太太,这几个人怎么这么奇怪。刘太太也小声地回答:“他们就是上海鼎鼎有名的四大赌王。那个白白胖胖的,就是易正龙。他宁肯不吃饭也要赌,出了名的好赌,所以别人就送给他一个‘赌魔’的称号。那个又高又瘦的帅小伙,三十岁左右,赌博时动作潇洒,酷似《赌神》里的周润发,所以人送外号‘赌神’。可惜他的真名叫‘吴连胜’,听起来像是很少赢的意思。那个长着娃娃脸,一副天真无邪样子的小伙子,叫肖风林,据说他赌博从来不用带本钱,所以人送外号‘赌圣’。那个大腹便便,脸却长得很帅气的,叫涂康。他自称赌博就是自己的老婆,至今未娶。他在赌博时如痴如醉,忘情忘己,而且每次胜负之后都要言辞激烈地评述一番,所以人送外号‘赌狂’。他们都是西江搬厂公司的员工,经常在一起打麻将。他们各自负有盛名,只要四人齐赌,就赌得十分专注,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不过,他们也经常各自到别的地方去赌,由于赌技高超,一般人都不敢和他们赌。”
林周一听就着急了,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赌完?”
刘太太说:“快了,等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就散伙了,你先等一会儿吧。”
太阳还挂在当头,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林周也没办法,只好坐在那里等着。
四五个小时之后,太阳落山了,四大赌王终于散伙了。易正龙走到林周面前,打量了一下,问道:“你是林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说完他揉了揉眼,跟刚睡醒一样。
林周说:“王局长要我贴身保护你一段时间,哪怕是睡觉也要在一起。”
易正龙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很紧张,脸色也变得煞白。他问道:“为什么要保护我?人又不是我杀的,更没有人杀我,为什么?”
林周安慰道:“你尽管放心,这是局长根据经验做出的判断,他也是为你好,有我在,没有人敢伤害你的。”
“没用的,没用的。”易正龙喃喃自语道,“该来的,总要来的。”说完,他抬头叹了口气,说道:“走,我带你去买个西瓜吃,给你洗洗尘。”
他带着林周七拐八拐,来到村子中间的地方。林周远远一看,刚才那个姑娘还坐在那儿。林周拽了拽易正龙的衣角,小声地说:“咱还是别买她的瓜了,我看她挺吓人的。”
易正龙狡黠地一笑,说道:“林警官,怎么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不要怕,看我怎么教训这个臭麻子!”
林周跟在易正龙身后,来到瓜摊前。易正龙故意大声地说:“臭麻子,给老子挑一个大一些的瓜!”他嘴上强硬,却不敢亲自去挑,看来也是惧怕那个姑娘肩上的枭鹰。
那个姑娘摸了个稍大的瓜,称了称,用手摸了一下秤上的刻度,说道:“六斤五两,就算六斤吧。一斤一块钱,六块钱。”
没想到易正龙却破口大骂:“臭麻子,你以为你满脸的臭麻子我就怕你了。告诉你,这瓜,顶多也就值一块钱!”说完,扔下一个一元的硬币,抱起西瓜就走了。
林周天性善良,眼见易正龙如此凶恶,气愤不已,可为了完成任务又不好与他交恶。要在平时,早就将他一拳打倒了。无奈之下,只好自己掏出十元钱,递给那个姑娘,说:“这是十块钱,买瓜的钱,你拿着,别找了。”
那个姑娘身子一抖,发出了低低的哭声。林周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安慰她说:“你别哭了,不要害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哥,你就叫我林哥。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你有个在公安局的林哥,我会收拾他们的。”
那个姑娘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林哥,以后我就是你妹妹了。人家都叫我麻姑,你就叫我小妹吧。”她解下手腕上的一条手链,说道:“林哥,答应我,把这条手链戴在你的手上,不要轻易摘下来,它会保佑你的。”
林周接过手链,发现上面的挂坠十分奇特,那是一个古红色的正方形小木片,正面刻了只蝙蝠,背面刻了一些看不懂的文字。林周轻轻地把它系在手腕上。麻姑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周不敢耽误时间,和小妹又聊了几句,就回到了易正龙的住处。桌子上只剩西瓜皮了,西瓜早被易正龙吃光了。易正龙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林警官,我本来是想给你留几块的,忍不住全吃了,你别见怪啊。”
屋子很小,很阴暗,有个上下铺的小铁床。下面睡的是易正龙,上面睡的是老孙。老孙是从山东过来的,年纪稍大,脾气好,而且从不赌博,人缘很好。屋里还有一张桌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
易正龙给林周倒了杯茶,说道:“林警官,你看,这屋子太小了,没法儿再睡一个人。我看,你就先回去吧。”
“局长派任务了,我就要完成。”林周坚定地说,“我在地上铺张凉席就行了。”
易正龙点了支烟,深吸了几口,缓缓地问道:“林警官,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真的有因果报应和轮回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易正龙吸了口烟,“今晚我得好好睡上一觉。说不定到了明天,都不知道自己到哪儿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闲聊着,一直聊到很晚。林周觉得困了,就躺在凉席上睡了。易正龙吸了几口烟,也上床睡了。
他们刚躺下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阵阵笛声。笛声婉转悠扬,如怨如诉,一会儿由远及近,一会儿由近到远。笛音很舒缓,有一种悲凉的感觉。林周心想:吹笛子的人肯定有着可怜的身世。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想起刚刚结识的小妹,那个很可怜的姑娘。伴随着悠扬的笛声,他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了半夜,易正龙觉得肚子难受,恐怕要拉肚子,想来是下午吃西瓜吃太多了。他拉开灯,轻轻下床,脚刚着地,林周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问他要干什么。易正龙说明原因,林周只好穿上衣服,陪着他一起去。
房东把小屋租给外地人,可是没有卫生间。平时他们要想方便,只能到公共厕所去。陆家宅共有三个厕所,大便两毛,小便免费。一号厕所在村子中心十字路口的左边,二号厕所在村子最北边,三号厕所在村子西边。晚上十点之后,一号、二号厕所无人看管,不用收钱。
快到中秋节了,月亮挺圆,也很亮。此时已是深夜,到处都弥漫着重重的暮霭。二人走到十字路口时,笛音又响了,好像是从天上传来,又好像是从地下的下水道里传出。林周还听到周围好像有鸟儿飞翔时扑棱的声音。
易正龙紧紧地抓住林周的衣角,浑身抖个不停,说道:“林警官,咱们还是快走吧,这笛声听得我心里发毛啊!”
又过了一会儿,笛音消失了,周围恢复了平静。到了厕所,林周在外面等着,易正龙进去方便。之后二人又回到了住处。
刚躺下没多久,易正龙的肚子“咕咕”作响,又难受起来。没办法,他只好又下床,林周也只好再陪他一起去厕所。路上依旧笛音轻绕,鸟飞轻响。二人依旧相安无事地回到住处了。
可是刚躺下没多久,易正龙又觉得肚子难受,也不知是得罪了何方神圣,竟难受得这么厉害。没办法,只好再度穿衣,再让林周陪同前往。
两个人就这样奔波了十几次,累了个半死。最后一次易正龙觉得舒服多了,应该不会再有事了。可是躺下没多久,又来了。看到林周熟睡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把他叫起来。他想:前几次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次应该也会相安无事的。于是穿上衣服,独自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已是凌晨三点多钟了,易正龙感到身上有些发冷,是一种从心里头往身子外的冷。走在石板铺的路面上,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着走着,易正龙突然觉得,身后好像跟了一个人,猛地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他想:这仅仅是自己吓唬自己,什么也不用怕,低头继续赶路。
到了村中间的十字路口,再往西走,发现前面站着一个身着宽松白衣的女子。那个女子背对着他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笛子,想必那些笛音都是她吹出来的。
易正龙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玲珑的身段,婀娜的身姿,和六年前在江西见到的曼妙身影一模一样。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个身影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易正龙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倒是白衣女先开了口:“易正龙,欠的债,杀的命,该还了吧。”她的声音虽然轻柔有度,可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高亢,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