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般早？伤可全好了？”
柳素心难得今日精神好些，早起让安妈妈搀扶着出来透透气，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看着客房出神的商寒煜。
“姑姑早。”
商寒煜回神，礼貌性的打个招呼。在原地犹豫一阵，还是上前要从安妈妈手中搀扶过柳素心。
安妈妈却不让，上前半步挡住了，似母鸡护犊子般。
柳素心觉得好笑，让她去安排早饭，主动伸出手让商寒煜搀着，慢慢地在庭院中散步。
“你还在为那日我与烟儿说的话生气？”商寒煜不说话，柳素心便好笑地看他紧绷的一张脸，“其实我知道烟儿心里有你。”
“那姑姑为何总要动摇烟儿的心？”
“我不是要动摇她的心，相反的，我是在坚定她的心。”
见商寒煜脸上明显的透露着不相信，便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在狡辩吧？我说烟儿心里有你，这是我观察的，相信你心里也清楚，但是你为何总动不动就拘禁着她，不让她与其他人来往呢？”
说到这个，商寒煜的脸色绷得更紧，剑眉紧皱，似有什么难言之事困扰着。
“你也是感受到了她对你的心不坚定是不是？她心思多虑，总在留与走间摇摆不定，所以你才忧心，因为你对留下她没有信心。可每当我拿兰岳或镜西去试她，她却是明白自己的心意，我想她摇摆不定的，不是她对情感的不确定，她只是对你霸道的性格的不确定。这或许就是你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商寒煜停下脚步，柳素心也跟着停下来，抬头见他似恍然大悟般看着自己，便如一个慈爱的长辈般拍了拍他的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我相信你会明白怎么做的。”
“谢谢姑姑。”商寒煜说得真诚。那日第一次见面，几次交锋，他便知道这是一个极其聪慧的女子，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只通过自己的观察便能辨析万事。
“看你如今行动自如，想来伤也好多了。我这人就是习惯了清净，这几日啊，府里突然多了这么些人，总觉得吵闹得厉害，夜里睡得不踏实。”
商寒煜闻音知雅意，马上接口道：“我们不多时就回商府，不打扰姑姑养病。”
“走吧走吧，你将你的人带回去吧，以后我怕是想要管也管不了。”
听得她这似心灰意冷又似解脱般轻松语气，商寒煜突觉有些揪心，扶着纤细瘦弱的手忍不住紧了紧，喉间有些发涩，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一月间似老了十岁的妇人，说不出话来。
如烟的模样随了柳素心，特别是那对极美的眉眼，即使发已灰白，脸已松弛，然而那双眼依旧是极美，一颦一笑间风情不减，似水墨画般。
身后的门“咿呀”一声开了，两人抬头看去，见如烟迷朦着出门，两人便似交换了秘密般，相视一笑。
“终于起身了啊。”
如烟闻言，睁眼见两人正看着自己的迷糊样笑，羞红了脸。
“你们出去走走吧。还没那么快用早饭。”
二三月柳枝抽芽，四五月长柳飘飘。
远处渡口，有将远行之人，接过亲朋好友递来的柳枝，细细挽在手上，再三摆弄。挥别时，扬扬手中翠绿的柳枝，述说一段思念的开始。
柳色如烟，红桥下流水潺潺，几艘有些破败的渔船在缓缓撑桨靠岸，随声吆喝叫卖，岸边等得急的大府人家的老妈子，已在岸边跺脚招手，扯着嗓子嚷着催着。
如烟站在红桥上，看着桥下的人烟如水，心生羡慕。在如烟的世界里，战乱纷争，世家衰败，皆不如平凡人家，一片田地、一覑瓦房、一顶蓑衣，便是生活的全部。没有纷争，安谧守着这平凡的生活。
“这人声嚷嚷的，究竟有何可看？”
商寒煜想着自己难得伤好了些，如烟这几日对他也亲近不少，两人出门总归能侬蜜私语一番。然而她一直沉默不语地走着，似周遭的景色更吸引人。
终究还是沉不住气，见一旁的佳人只盯着桥下几个渔夫与过往的樵夫老妈子看，也不看看陪着她走了这许久路程的自己一眼，气恼地打破沉默。
“人声嚷嚷，生活百态千般滋味。这些就是烟火气啊。”
商寒煜见她回头笑，正要接话，本还阳光明媚的清晨，突然乌云飘飘，覆盖了一片橘红。
天色越沉，不见明媚，仰头之间，已有丝丝冷雨飘落。如烟伸手接了少许，掌心微湿，如白玉浸水，美不胜收。
商寒煜正看着那莹润的白玉柔荑出神，如烟已收手撑开了手中的油纸伞。碎花砰然散开，隔绝了她与商寒煜，隔出了一段疏离。
商寒煜看着突然一阵悸动，一把夺过她手中精致的油纸伞，一手揽了她的腰，两人便贴在了一起：“你何时带了伞的？雨中漫步，最浪漫不过如此。”
话一出口，笑已带了调/戏。
如烟抬头快速看他一眼，脸羞红，低头并不言语，只看着脚下零星细雨，推开他，一步一步漫步走在红桥绿柳之间，商寒煜侧头看去，只见墨发飞扬，鬓间一点珠花，如雪点缀其间，美而带着冷冽高傲的疏离。
商寒煜迈步向前，将人再次纳入到他的伞柄之下。
“江南就是这点不好，虽美景美人数不胜数，却整日阴雨绵绵，看着心烦。若是哪日有机会了，我带你到北平看看，那里有雄伟壮阔的万里长城，有恢宏壮观的前朝宫廷，有……”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商寒煜未完的话，被如烟这一句生生的堵在喉间，看着她清冷的眉目眺望着氤氲水面，只觉得美丽至极。
如烟的美，不是那种惊心动魄之美，不是奢华的浮夸之美，而是朴实的美。
她看上去，如江南雨后的小桥流水，在雨雾中，夹着淡淡的清新气息，让人心旷神怡，对上她那细长柔和的眉，会有一阵的惊艳，让人忍不住沉迷下去，沉迷进那种幽静典雅中。
“我明知迷恋上一件事是极可怕的，但是我抑制不住自己疯狂的迷恋上了你。”
看着她，难言的话在喉间一转，不知如何的百转纤肠，以至于让他不知不觉便失了神，迷离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手亦情不自禁的抚摸上那张秀美的脸。
如烟闻言一顿，待得脸颊处清晰的触感传来，才抬头对上商寒煜的眼，脑中反复回荡着他方才的那句话，连他低头，唇上轻柔的触感时而清晰时而如梦般传来，都不自知。
那日，来往之人静静驻足，看见红桥绿柳间，素衣长衫，雨雾纸伞，黛眉弯弯，纤尘不染，临水凭栏，静如，泼墨山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