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一个人的岛
6668800000002

第2章

古杰民以为不会有船来了——确实也不是来船的时候,谁在大热天大中午乘船渡海往岛上跑呢?不是有病就是神经不好,要么就是亡命徒。

古杰民一边哼哼着,一边动作夸张地干活。古杰民嘴里发出哼哼声是不由自主情不由衷的,哼哼声忽高忽低,忽尖忽沉,忽长忽短,忽快忽慢,这决定他干活的节奏和心情。陈士花有一次听烦了,说他哼哼声像猪,问他是不是跟猪学的。古杰民想想,说不是,是跟羊学的。逗得陈士花笑疼了肚子。古杰民没笑,他说的倒是实情。在岛上,似乎所有动物都发出同一种声音,猪的嘴里会发出哼哼声,这不奇怪,猪本来就喜欢哼哼,羊也发出哼哼声,就有些怪了,羊的嘴里发出的应该是咩咩声。更怪的是狗,除了偶尔汪汪几声,大部分时候也发出哼哼声,哼哼哼哼的,看谁都不顺眼,都要哼哼,不看谁也哼哼。还有鸡,还有兔子。鸡的哼哼有些怪异,无论生蛋觅食,还是散步休息,都是哼哼不断。兔子的哼哼最可爱,声音不急不慢,细声细气的,像个羞涩的小姑娘。其实,古杰民的哼哼也想不起来是谁跟谁学的。跟谁学的都有可能。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动物的哼哼都是跟他学的。

古杰民的哼哼声可以说是习惯,也可以说是毛病,但更是一种放松和娱乐。

古杰民的哼哼声有了回应——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的古杰民听到别的哼哼声了,不是他手下的那些猪狗鸡羊,也不是风和海,是一种陌生的哼哼,急急的,喘喘的,有些变味,和岛上流行的正宗的哼哼声不太一样。古杰民对岛上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很敏感,警惕地转身一看,果然上来一群人。领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战友陈二呆。再往下一望,小码头边已经停好一艘豪华小艇了。小艇是摩托艇,虽然不大,在海里像个小玩具,却风光十足,速度快,色彩艳,是陈二呆的标志。这些年,他在海边搞旅游开发,走了狗屎运,发了横财,把几个海滨浴场的游艇生意全包了,成了有名的大商人。

这个大商人不知哪个筋搭错了,十多天前来过岛上——那时陈士花和一双儿女都在。陈二呆也开着这艘游艇,带着两男一女,顶着烈日来到岛上,还带来许多水果、风鹅、冷冻豆丹等陆上好吃的。古杰民看到陈二呆,先是一惊,后来又开心了,毕竟是家乡来人,又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战友,这些年虽然各忙各的,也断断续续有所联系,陈二呆第二次和第三次结婚时,都邀请他出席他隆重的婚礼,还专门派船接送,新娘当然是一个比一个年轻了。这次陈二呆带那么多慰问品上岛,还是让古杰民吃了一惊。他和陈二呆关系虽也不错,但还没到送慰问品的程度啊。古杰民就说,二呆,有钱没处花啦?要往我这孤岛上送?我这四周可是汪洋大海哦,海槽海沟多,无底洞。陈二呆说,你这狗日的,怎么说咱们也做过战友是不是?老子发财了,就不能来看看你?无底洞老子也要把它填满!古杰民一眼看穿了陈二呆,他黑着脸说,我怕你狗日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做生意的人,奸头蛆脑的,哪有白送的道理?送一个都想挣回十个,说吧二呆?说吧,你想让老子干什么?陈二呆哈哈道,到底是老战友,说话痛快。你这荒山野岛的,我想开发利用,给你个机会,挣点外快,赶快把你家的破平房改成小洋楼——你瞧你家那破平房,还能住啊?我看都不想看了,还不如猪圈,刘文道家的猪圈都是内外装修像五星级宾馆一样,养的猪都听着音乐睡觉,你家的破平房再不变成小洋楼,就拖奔小康的后腿了。你要想把你家的破平房变成小洋楼,只有多挣钱啊,钱从哪里来?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就算从天上掉下来,也掉不到你碗里,所以,你狗日的算你运气好,有我这个老战友,老子是为你着想啊,把你这破岛开发开发,利用利用,做成一棵摇钱树,你不用操心,在树下等着,钱就往你头上砸了,当心把你狗日的砸晕!古杰民一根筋,他耷拉着眼皮说,开发利用?就我这小岛?事是好事,你跟镇里的人武部谈了吗?陈二呆说,我说老古啊,你成天在岛上都呆成鸟粪了,有些事,是一定要跟官方谈的,有些事,他妈的就不能跟官方谈——这事你就能做主了,又不是大张旗鼓的开发,老子就是借用你几间屋,简单装修装修,带些人上来玩玩,打打小麻将,搞点小娱乐,开开小洋荤,你呢,白手拿白鱼,把钱往口袋揣就行啦!古杰民一听,感觉不对劲,小麻将也许不小,就是赌博啊,要在我岛上开赌场?那可不行。什么叫开开小洋荤?卖淫嫖娼啊?古杰民说,二呆,你偶尔带个把人来玩玩,钓钓鱼吃吃海鲜什么的,我还能允你,你要这样玩,老子可不能答应,你那点小九九,就别在我面前打了,请回吧。陈二呆生气了,冷着脸说,你这脑袋瓜子是生殖器啊?是石头蛋子啊?开不开窍?古杰民瞪着小眼睛,嘴里发出了哼哼声。陈二呆看出来古杰民生气了,朝后躲一步,躲到跟他一起来的年轻女人的身后。年轻女人像触电一样,一扭腰肢,扭得幅度太大了,屁股甩出去很远,古杰民瞬间担心她收不回屁股了。出人意料的是,她屁股不但收回来了,还向相反的方向更大幅度地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她胸前的巨乳也配合着屁股左右甩动并上下颠簸。古杰民的眼睛不够用了,眨眼间,巨乳就涌到他眼皮底下,他听到女人抄着东北腔的普通话,喘气一样地说,古大哥噢,你真是在岛上待成死逼了,社会发展到哪里都不晓得了,跟你说吧古大哥,陈总这个事业,是很前卫很时髦很挣钱很牛逼的,其实陈总才不是为自己了,他是想让你发财,也让你开开眼界的,你要识时务啊。古杰民后退两步,才看这个女人长相真不错,个高,胸大,身材好,脸色白净,两条大长腿露在很短的牛仔短裤外,白嫩得像假的一样。古杰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看一眼就被闪得头晕了,对她的话,就更不知道怎么接茬了。陈二呆看看远在营房门口带着古艳古巴向这边张望的陈士花,凑到古杰民的耳边说,这个美女怎么样?要不要尝尝?等陈士花不在岛上时,我把她送来,留给你,多久都行,十天半个月,你就没魂啦!古杰民突然心慌起来,紧张起来。古杰民一心慌一紧张就不会说话了,他只能愣愣地瞪着陈二呆,把眼睛瞪得很大。古杰民的眼睛不是那种水灵光鲜的眼睛了,他长时间看到的风景都是一成不变的,让他的眼神变得干涩枯燥,白眼珠多得像死鱼眼。陈二呆没见过这种眼神,就像古杰民没见过美女的巨乳肥臀一样,吓得向后退一步,又退一步,说,怎么?你想打人?别啊,真打你不一定是我对手,你真打我也不跟你打,谈生意嘛,生意不成仁义在……好好好,我怕你了……我他妈怕你还不成吗?什么眼神……我们先回啦,下次再来和你狗日的细谈。

古杰民早把陈二呆所说的“细谈”忘得一干二净了。留给古杰民最后的记忆就是那个操东北腔的年轻女人那甩动的屁股。

没想到这家伙又来了。

古杰民看着陈二呆秃了顶的头上油光光地闪着汗水,知道他还是为上次说的事来的。这次的随行人员似乎更多,三个女的一个男的共五个人。五个花花绿绿的人,嘴巴里发出哼哼声也是花花绿绿的,此起彼伏的。古杰民觉得他们哼得不好听,领头的陈二呆像草驴放屁,身边那个年轻人更不像话,把哼哼当成了气声演唱,一声大一声小,似乎光抽气不出气,这样会死人的,岛又不高,到顶也就五六十米,太夸张了吧。搞笑的是落在后边的三个女人,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们都打着一把太阳伞,各人的伞颜色都不一样——这岛上是打伞的地方吗?伞下边的人一个个奇形怪状,黄伞里躲着一截肥白的肚皮,肚皮下边是一条牛仔短裤——是那个操东北口音的甩屁吗?不太像,屁股似乎小多了。绿伞里的是一身黑裙子的瘦子,长裙子袅袅娜娜的,一直拖到脚面上。粉伞里躲着一堆肉,似乎没穿衣服——哇,泳装啊,这要多大胆量啊。古杰民不哼哼了。古杰民只听到他们哼哼了,他们的哼哼声花里胡哨的。古杰民不想跟他们混为一哼。古杰民摆好姿势,看着他们哼哼着渐渐走近,看着那个像东北腔的女人露出伞外的大屁股。

古杰民的眼睛一直在三把太阳伞下跳跃——他恨不得长三双眼睛,一双眼睛盯着一个。

陈二呆突然大声说,给老子把破伞都扔了,晒晒会死人啊?

三个女孩收了伞,停止攀爬,站在各自位置,扭胯亮肚,噘嘴鼓腮,飞吻抛媚,扮成各种娇态仰望古杰民,或者让古杰民欣赏。

有一层太阳伞遮一下,古杰民还有胆量欣赏,她们突然摆开来,把古杰民吓了一跳。古杰民下意识地掉转屁股朝着她们了。古杰民从未见过穿衣如此之少的女人,也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穿衣少,露肉太多,像假的一样,太漂亮也像假的,加上她们怪异、夸张的身体语言,古杰民差点吓个趔趄。但古杰民还是看到那个操东北腔的女人了,没错,是她,虽然屁股不再甩出去很远,那一双大胸让古杰民看到了。

陈二呆看出古杰民害怕的样子了,哈哈笑道,老战友,你太不地道了,有拿屁股欢迎美女的吗?转过身来,睁开你的虾皮小眼,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就看你小子表现了。

古杰民正后悔刚才的转身了,陈二呆的话,给了他就坡上驴的机会,转过了身。

坡上的几个女人一起发出尖叫声。

陈二呆也几个大步跨了上来。

陈二呆上来就给了古杰民一拳,说,这次和你狗日的好好谈谈。你别瞒我啊,岛上就你一个孤鬼了,我知道你老婆孩子都回家了——你说你寒碜不寒碜,这些年还让老婆孩子住在猪圈里……啊,猪圈一样的屋子里,不是我瞧不起你啊老战友,这可不是爷们的风格啊。我这人爽快,还是上次的事,借你几间房子用用,你这十八间大营房,石头钢筋混凝土,多结实啊,一大半都闲置了,租十间给我,你就别跟我谈钱了,要什么我都给你,这次我给你带来三个青春美少女,睁开了狗眼看看,这个组合怎么样?任你挑,要是都看好就都留下来,反正陈士花也不在,你就可劲地耍吧哈哈哈!

不用听陈二呆的话,古杰民就知道陈二呆的意思了。古杰民不好意思地笑着,看着三个女孩呈扇形走上来——那个甩屁股的女人又甩起了屁股——原来不是不甩,是没到甩的时候,她是豪放形的,从各方面都能看出来。黑裙女孩是小清新,瓜子脸白白嫩嫩,在阳光暴晒下怪疼人的。那个肥胖的泳装女孩就是一堆肉。三个年轻女人站在他身边了,她们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香水味和身后堆积如山的海蛎壳的腥臭味一起,随风荡漾。可能是因为香水味太浓吧,腥臭味也格外的真切,格外的层次分明,格外的强劲有力。古杰民身在其中,从未感到海蛎壳是这样的臭。古杰民嗅嗅鼻子,欣慰有这种强大的气味为自己撑腰,否则他真的要被香味击败了。但臭又变成香了——女孩们都向前跨了一步,离他更切近了,泳装胖子的小肚皮都似有若无地顶他屁股上了,他只好收收屁股,可小肚皮像弹簧一样又追上来。

怎么样老战友?陈二呆不失时机地说,觉得古杰民已经被拿下了。

不行。古杰民身体拘束,讲话却干脆利落。

什么?

不行。古杰民变了个口气,不紧不慢不软不硬地说,我说不行,你听不懂人话吗?老子当不了家,做不了主,这事你还得找人武部,找我屁用都没有!

糊涂啊老古。陈二呆说,我租你几间破房子,租就租了,你直接当家的事,你他妈的谁来管你?还让老子找人武部?人武部在哪里?人武部是什么东西?你烦不烦啊!破房子空了也空了,闲了也闲了,这他妈不是资源浪费吗?浪费资源是犯罪你懂不懂?你就不想让你这破荒岛变成一个小香港?你就不想过几天花天酒地的美日子?

没想过,反正我不当家。古杰民说,你再说也没用,我知道你小子能说,能把死人说活了,能把活人说死了,但对我没用,把嘴皮子说烂了也没有屁用,你想想,老子要是心肠子软,能在这里待几十年?

猪脑壳子猪脑壳子……

陈二呆跺着脚,绕着原地转了一圈。

古杰民暗自乐了。猪脑壳子好啊,猪脑壳子不得罪朋友啊,猪脑壳子就得继续猪下去。

陈二呆急得脸都紫了,他一下子跳到一块裸露的石头上,指着远处的大海说,看到那天边的白没有?看看,白,那片白!

看到啦,怎么?我天天在岛上还能没你望得远?

白的那边呢?

那边?那边是他妈的太平洋,我望不见!

白的这边呢?

这边?这边老子望见!古杰民说,你小子有屁直接放,拐什么弯儿。

你望得远顶屁用!再看看,白的过来是什么?黄的,看到啦?你不瞎,肯定看到啦,黄的这边,看,蓝的。知道海水为什么黄为什么蓝吗?黄是因为浅,蓝是因为深。再看看蓝的这边呢?就是离岛最近的这块?你不瞎,肯定看到啦,是黑的,乌漆漆的黑,这么大一片黑,这么黑的黑,为什么?黑洞啊!我告诉你,这片海域,海底状况非常复杂,洋流涌动没有规律,为什么?哈哈这下你狗日的不知道了吧?有大海沟,还有大海洞,说不定哪天涌流大了,把你连人带岛给吸进了大海洞里……知道老子的意思吧?所以你就是猪脑壳子也应该赶快赚钱了,赚到钱才能回家盖别墅,盖上别墅才能回家养老,盖了别墅你儿子才能娶上媳妇!不是老子威胁你啊,该享受就享受,别到时候死了没尝过美女的滋味!

古杰民不为所动,黑嘴唇一撇,说,你说了半天,我承认你会说,会说不如我会听,所以跟没说一样!

我知道我说麻了嘴也没用。来,来来来,小丽,你来说。

小丽就是那个身穿黑色无袖长裙的女孩,她衣服倒是多一些,人瘦胸不肥,胸前波涛汹涌,乳沟像大海沟一样深不可测,她往古杰民身边靠了一下,用瘦俏的肩膀顶古杰民的胳膊,不会说话似的撒娇道,待锅(大哥),待锅待锅噢,吾么(我们)老板的话听见没得噢?看看人家么?

古杰民噗嗤笑了,又冷脸冲她道,不会说话啊?去!

古杰民的一声去,吓得小丽惊叫一声,向后来个大跳步,两手把嘴捂住了。小丽由于后跳步的幅度太大,差点摔倒。她花容失色地说,妈呀……臭死啦……

陈二呆说,臭什么臭,看你娇气的,第一个把你留在岛上,天天陪老古,天天闻老古的臭,臭就不臭了,就成香味了,你就习惯啦。

陈二呆说着,也朝古杰民靠近些。可能也闻到那股异味了吧,陈二呆也忍不住后退一大步,拿手扇风道,天哪,古杰民,老子什么臭都闻过,从来没闻过你这样臭啊,你他妈这是什么臭啊?你要臭死人不抵命的节奏啊!老古,我可对你说,你一定要改变现状啊,唯一的办法就是听我的,充分利用岛上资源,把这里建成小香港,建成花花世界,你的形象才能改变,你要穿西装,洒香水……这些臭海蛎臭鱼虾就别弄了,发干净的财,发香喷喷的财,赚鼓了腰包,你才能下岛回家养老。

古杰民听了,不开心了。他也不说话,黑着脸,把小桶里的海蛎哗啦倒到水泥台上,剥海蛎肉了。

好吧姓古的,老子的话丢这儿了,你他妈好好想想,动动你那猪脑壳子!陈二呆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这些妹子你可是都看到了,哪个不比陈士花漂亮一百倍?你他妈就是猪也该有反应啊?是不是?睁开你狗眼再看看,要不都给你留下来?

三个女孩一起发出痛苦的啊声。

好吧,你太臭了,姑娘们都嫌你了。

古杰民往地上吐一口痰,还踢了一堆海蛎壳,把海蛎壳踢成了天女散花,意思是让他们快滚!

陈二呆说,好吧好吧,也许你狗日的洗个澡刷个牙就不臭了……不臭是不可能的。老子今天我不跟你啰嗦了。老子一定要把你改造好。看老子下次来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