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贝拉好久没联系我了,
我也好久没联系她了。
既然她存心冷落我,我干吗非巴结她不可呢?
为了管住自己,我痛下决心,
删掉了她的手机号码,
取消了社交网站上对她的关注。
这样一来,除非她主动联系我,
否则就算我想犯贱,
也没有门路了。
一
那个电话号码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虽然不带姓名,我还是一眼认出,是阿拉贝拉的号码。阿拉贝拉好久没联系我了,我也好久没联系她了。既然她存心冷落我,我干吗非巴结她不可呢?为了管住自己,我痛下决心,删掉了她的手机号码,取消了社交网站上对她的关注。这样一来,除非她主动联系我,否则就算我想犯贱,也没有门路了。
时移世易,我绿蒂今非昔比。
除了《It Girl》的“风云少女”,我在《Fashionista》上又新开了一个专栏,叫“我的美丽人生”。第一个采访对象当然是我妈妈约瑟芬,早就答应了她的。太多人也想在我的专栏里展示他们的美丽人生,不过我吸取格温妮丝事件的教训,再不肯轻做许诺。诺言太多又无法兑现,会是我人生信用上的一大污点!
再则,不是我故意耍大牌,太多人追捧你,你不由自主、不知不觉就拽起来了。真的,现在每天都有无数演艺明星的经纪人、时尚设计师的公关经理、社交名媛的私人助理向我示好。我已经是罗塔司兰炙手可热的时尚记者。
所以,当阿拉贝拉打过电话来时,我一点儿都不惊讶。说到势利眼,时装设计师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谁出名,谁时髦,谁付得起账单,他们就追逐谁。阿拉贝拉是时装设计师中的佼佼者。
“喂?”我躺在爷爷的大摇椅里,懒洋洋接通了电话。
“绿蒂,我是阿拉贝拉。”
“晓得的。”
“是吗?”她幽怨地说,“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人家。”
娇生惯养的女孩都以为自己是太阳,得有八大行星围着她转。忽然间发现少了一个,马上打电话问:“喂,我的引力系统出问题了吗?”
“你那么忙,不敢打扰啦。今天屈尊致电,有什么事吗?”我一边讲电话,一边翘起一只脚,欣赏才入手的茉莉·芬“小红莓”限量版皮拖鞋。这双美艳的拖鞋现在是我的心肝宝贝。要不是鞋子必须穿在脚上,我真想把它们搂在怀里。
“不是你要格温妮丝转告我‘赛马’的事吗?我当然要电话确认一下啦。”阿拉贝拉说。
“什么,格温妮丝转告你什么?”我的耳朵“唰”地竖起来。
“‘赛马’的事。”
“我——”
“你没有吗?”她意味深长地问。
肯定是格温妮丝撒谎了,但是我怎么能承认开“赛马”派对故意把阿拉贝拉排除在外的阴谋呢?虽然是她先不仁,然而,就算她不仁我也不能不义呀。我那可怜的老好人心肠啊。
我只好就坡下驴:“不是啦,哦不,是的啦。格温妮丝把话带到了?那我就放心了。顺便问下,你准备带哪匹‘马’来?”
“当然是小蘅哥咯。”
“他答应了?”我惊讶不已。没想到商界精英也肯参加我们这种低级幼稚的游戏。有他参与,我们的游戏可以升级不少呢。
“还没呢。礼拜六是我们‘每周一饭’时间,我打算在饭桌上和他谈。”
“拜托你千万说服他。”
“嗯嗯!”阿拉贝拉答应着,又问我,“你要不要来?我新发现一个土耳其小馆子,烤肉做得好好吃!而且,咱们两张嘴劝说小蘅哥,成功的概率可以提高50%呢。”
“好呀。”我立刻响应。
倒不是为了烤肉,我有多年节食经验,美食于我如浮云。我珍惜的是和梅小蘅同桌吃饭的机会。罗塔司兰花痴梅小蘅的女孩不止阿拉贝拉一个哦,我也是,只是没阿拉贝拉那么高调而已。当然,我应下这个饭局也是为了公务。亲爱的读者朋友,你们难道对梅小蘅的美丽人生不感兴趣吗?
和阿拉贝拉通完电话,我又拨通格温妮丝的号码,兴师问罪。“喂,你和阿拉贝拉到底说了什么?”
她反倒惊诧莫名:“不是你要我转告她,你要办一个‘赛马’派对,让她赶紧挑匹马报名,过期不候?”
“我什么时候要你转告她了?”我咆哮。苍天做证,我当时说的是:“千!万!别!告!诉!阿!拉!贝!拉!”
“啊,没有吗?”格温妮丝也抓狂了,问,“那我马上通知她,那是假消息,纯属误传?”
“千万别!”我连忙阻拦,“已经晚了。”
“好吧。”格温妮丝和我一样接受现实了,沉默片刻又补充了句,“对不起哦,我当时肯定听错了。”
这也能听错?我再度无语了。
挂断电话,我又琢磨半天,理清了一些头绪。格温妮丝一定想搬弄是非,把我的阴谋全都告诉阿拉贝拉,趁机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幸好阿拉贝拉将计就计,没上她的套。
可恶的撒谎精!我咬牙切齿地想。
我和格温妮丝都爱撒谎,但还是有本质的区别的。我每次撒谎,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一些小失误,从不以骗人为目的。格温妮丝则不同。她撒谎,别人还没怎么样,她自己先信以为真了。
二
梅小蘅的守时是出名的。守时的人通常都讨厌迟到的人,所以我格外留神,早到十分钟。我走进那间土耳其菜馆时,梅小蘅已经等在那里,照例捧着一本线装书读。
他穿着炭色衬衫,系一根细细的小领带。大概是从办公室来,利用午休时间和我们吃饭。
据《Fashionista》官方微博消息,梅小蘅前几天生病住院来着。看上去果然清减了不少。梅小蘅是出名的病娇美少年,一到换季时,就爱伤风感冒。好多女孩(包括在下)和嘉仁医院对门的“万紫千红”花店签了长约,梅小蘅住院时,每天往他的病房送花。
阿拉贝拉还没到,真是天助我也!哪怕和小蘅哥独处一分钟,也是享受啊。
梅小蘅望见我,放下书,唤过服务生来,帮我点了一杯红茶,自己续了一杯黑咖啡。
“读什么呢?”我探过头去看。
梅小蘅酷爱阅读,习惯在手提包里放一本书,一有空就拿出来读上几页。我也有类似的爱好,不过我包里不是什么古典名著,而是时尚杂志。为了装下沉重的大开本杂志,我总是背很大的包。
梅小蘅亮了下书的封面。
“《孟子》呀。”看来他的《大学》已经读完了。上次听他说,他打算通读儒家经典。
“你呢?”他问。
我从包包里拎出最新一期《Fashionista》。
他会意地一笑:“哦,你那篇专栏文章我已经拜读过了。”
梅小蘅是高档百货公司的时尚总监。《Fashionista》《Chic》对他而言,是了解行业动态的必读业务书。所以,他才不像一般精英人士那样鄙视时尚报刊,视之为浮华空洞、居心叵测的垃圾读物。我们还经常一起讨论阅读心得呢。
“写得不好。”我谦虚。
“你有这方面的天分,只是欠缺磨炼。”梅小蘅含蓄地说。
我懂他的意思:“所谓写人物专栏,其实就是比较高级的八卦啦。我之所以适合这个职业,也是因为我为人比较八卦。说老实话,小蘅哥,我这个人太过平凡普通,不漂亮,不聪明,没个性也没才华。我很羡慕你们这些人生精彩、刺激、好玩儿的人。”
“你太自卑了。”
“宁可自卑,也不能没有自知之明呀。”
我们正说着话,阿拉贝拉驾到。杏色一字领雪纺短衫搭配白色紧身牛仔裤。马尾辫梳得很别致,白金色长直发归拢到头顶打了个结。她的脸是玲珑的桃子形,两颊红粉绯绯,好像化了法式透明妆,其实她素面朝天。
“你真是个迟到惯犯。”我鄙夷地说。
“你以为我愿意?”她长叹一声,颓然坐下,“刚才迷路了,居然走到一个尼日利亚餐馆里!怕你们久等,我心里好着急呀,一路跑过来的,差点儿扭了脚。”说着,弯腰揉了揉纤秀的脚腕。
“你选的馆子,自己反而找不到。”我幸灾乐祸。
“少来!”阿拉贝拉白我一眼,热切地问梅小蘅,“你感冒好些了吗?我让蓝姐姐送去的鸡汤,你喝了没有?味道还好吧?”
梅小蘅道:“鸡汤里放板蓝根冲剂,味道平生难忘。”
我惊骇了:“那还能喝吗?”
阿拉贝拉还欲再说什么,服务生及时端上一大盘烤鸡和面包,把我们的注意力从黑暗料理界解救了回来。
三
我才咬了一口面包,就听阿拉贝拉一本正经地宣布:
“我刚刚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啊,你想好了?”我睁大眼睛。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是什么决定,大家不是好奇很久了吗?
“是留在傲琦,还是回归艾美洛?”梅小蘅问。
“我听你的啦。”阿拉贝拉说。
梅小蘅立刻就明白了,我还是一团糨糊呢:“什么听他的,小蘅哥指点你怎么做了吗?”
“你这是在采访我吗?”阿拉贝拉笑吟吟地问。
“人家只是随便问问。”
“那可是关乎我职业生涯的重大决定,注定要轰动整个时尚界。我才不会草草宣布,更不会事先走漏风声。我打算选择一家资深时尚媒体,以访谈的形式将之公布于众。”
“这倒符合你一贯的哗众取宠的高调作风。”我不阴不阳地说,晓得自己拿到采访权的希望渺茫,也就不怕得罪她。
“哦,”她面露讶异之色,“看来你对这个访谈不感兴趣咯?”
“不好强求啦,”我有我的自尊,“况且,我这几天正在写‘美丽人生’,暂时无法分心到‘风云少女’。”
“既然是这样,我只好联系《Chic》家的意达咯。本来想借你的‘风云少女’做平台发布这则消息的。”阿拉贝拉惋惜地说,一边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是盼望我临时改变主意。
“《Chic》也是顶级时尚杂志呢。”我乐得顺着她说。
我的淡定收到了效果。连梅小蘅都玩味地扬起了眉毛,阿拉贝拉更是摸不着头脑。他们一定在想,从前那个咋咋呼呼的绿蒂哪里去了?
大家各自转着各自的心思,沉默像一朵乌云,笼罩在饭桌上。
阿拉贝拉忽然站起来,说:“我去洗手间。”
从洗手间回来,她像是有了主意,也不归座,双手扶着我的椅背,嫣然笑着问我:“绿蒂,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当然。”我望着她,连连点头。
“最好的朋友?”
“嗯嗯。”我继续点头。
换成你是我,也不会说“不是”吧?阿拉贝拉毕竟是罗塔司兰首屈一指的时装设计师,有她做朋友,很值得炫耀的。如果她要把我拉回她的A-list朋友圈,我也用不着宁死不从吧?
“倘若我有难,你会为我赴汤蹈火,两肋插刀吗?”她用绿琉璃似的眼眸看着我。
“那是朋友应尽的义务。”
“倘若我求你帮个小忙,你会推辞吗?”她循循善诱。
“两肋插刀都没问题,何况帮个小忙哉。”
“太好了!”她的欣喜溢于言表,“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眼下就有个小忙要你帮呢。”
“什么忙?”我感觉——她好像在对我做催眠哎。我打个激灵,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我要做第三个风云少女。”
“不行。”我一口回绝。
“啊!”阿拉贝拉颇为意外的样子。
不只她如此,我挠挠自己的头,也很诧异呢。好像我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响亮决绝的话。
“为什么?”她反应过来,不服气地问。
“第三个风云少女早已选定。”
阿拉贝拉的唇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纹:“是格温妮丝·缇霓,对吧?真是笑话,你觉得她比我更有资格做风云少女?”
“格温妮丝也许不如你,但是我已经答应了她。做人怎么能言而无信呢?”我反驳回去,理直自然气壮。
“瞧瞧她,”阿拉贝拉说不过我,转头和梅小蘅告状,“还号称是我最好的朋友呢,芝麻大一个小忙,都不肯帮。”
我被惹急了,也拍案而起:“阿拉贝拉,讲点儿道理好不好?你只会一味指责我,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自己呢?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推荐你为梵妮的就职典礼设计礼服,你根本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呢?我本来也不奢求你的报答,只要你把我当回事。可是你——‘俳句’系列七条连身裙,都没有我的份,可见我在你心目中的排位多么靠后。你都不把我当回事,凭什么要求我为你做这做那?对你而言,朋友就是拿来使唤的吗?用得着我的时候,甜言蜜语;用不着我的时候,把我丢进冰箱里冷藏——”
我指着阿拉贝拉的鼻子滔滔不绝,把这几个月郁积在胸中的怨气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阿拉贝拉和梅小蘅都惊呆了。
餐馆里其他食客也投来惊异的目光。
好半晌,梅小蘅才递给我一杯红茶:“有话好好说,别激动嘛。”
阿拉贝拉一把打开我的手:“你疯了吗?居然对我大喊大叫,连我爸爸妈妈都不敢对我这样——”
“我又不是你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容忍你?”
“小蘅哥,你瞧她——”阿拉贝拉没辙了,又向梅小蘅求助。
我冷笑着说:“小蘅哥,你是该给我们评评理,究竟谁对谁错,谁该给谁赔不是。”
梅小蘅温声说:“你们都坐下,心平气和地讲话,别让人家看热闹。”
阿拉贝拉听话地坐下了。
我才不呢。
我依旧站在那里,大声说:“我也宣布一个重要决定。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做一个强悍霸道的女孩,不许你们再轻视我、利用我,随随便便对我吆来喝去。你们必须尊重我,再把我的善良当成愚蠢,随和当成懦弱,宽容当成没底线,我可要不客气了。”
说完,我拿起包包,狠狠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出菜馆。
琉璃街在猩红大道后方,是一条僻静的小巷。琉璃街的尽头就是著名的玛格丽特艺术学院。
我坐在街边的铁铸长椅上,给宋蝉衣和米夏各发了一条短信,只说心里郁闷,叫他们丢下手头的事,火速过来陪我。
这是我第一次在朋友面前态度强硬,不得不说,心里很畅快。可是畅快完了又有些懊恼,我的话是不是说得有些重了?
一分钟之后,宋蝉衣发来回复:“列奥体检,我得盯着。”
地中海城邦联赛已结束,转会市场开启,列奥·美第奇转会罗联队也提上了日程。足球是激烈对抗运动,球员的身体素质和健康关系重大。亿万银钱砸出去,总不能买个病秧子回来。
米夏没有回短信。
二十分钟之后,他骑着一辆电动单车,停在我跟前。
啊,米夏。
我的眼睛湿润了。
米夏不像乔治·艾美洛那样才华卓越,也不像梅小蘅那样帅到令人顶礼膜拜的地步,但他是家人,你受了委屈后,看到他的脸,听他说一两句话,就觉得亲切熨帖,哪怕是不那么动听的话。
“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样子。”他支好单车,在我身旁坐下,“早上出门时还高高兴兴的呢,这又是拍中了谁的马腿,被蹬了一鼻子灰?”
“我倒希望是那样呢。”我把在土耳其餐馆发生的事讲给他听,讲着讲着,自己先后悔起来,“我是不是过分了?”
“哪里过分了?”
“太嚣张了,张牙舞爪,好像受了刺激一样。”
“你本来就受了刺激。”米夏笑着说,见我不悦,赶紧又说,“别多想,你就是平时太软弱了,偶尔强悍一回,自己反而不适应了。”
“我并不真想做一个强悍霸道的女孩。万一这次真把阿拉贝拉得罪了,那多不值呀。”我越想越后悔。
米夏拍拍我的肩:“放心,阿拉贝拉没那么好得罪的。”
四
“赛马”派对定在5月20日。事先我问过宋蝉衣和格温妮丝,都说有空,就连黛西也很给面子,表示乐意来。
至于派对策划,我没有请专门的公司,全权委托给了妈妈。反正她喜欢为我跑腿儿,给她派这件差事,以表我的孝心。每天放学,我都去阁楼公寓,听她汇报进度。晚饭也在那里吃,有时还会留宿。
爸爸妈妈的公寓里,一直有我一间卧室,天天有专人打扫,隔上一两年,还要重新装修一次。
我妈妈耳根软,只要某个无事生非的室内设计师一怂恿,她就兴冲冲地拆墙、扒地板,把公寓搞得乌烟瘴气。一年倒有六个月,她和爸爸要住在猫眼石酒店里,有家归不得。
猫眼石酒店的账单!
爷爷一提起这回事,就摇头叹息,怪儿子不争气,娶了个败家媳妇。
我蛮喜欢妈妈为我布置的卧室。
美人鱼主题的卧室里,卧榻是一张蓝汪汪的剔透水床,里面有袅娜的海藻、珊瑚和游来游去的热带鱼。水温可调节,冬暖夏凉。第一次在上面睡觉,我真梦到自己是红发小人鱼。
我和妈妈盘腿坐在水床上,说私房话。
我们的睡袍是同一款,宽松的白绸袍子,胸前绣一朵大大的红牡丹,据说设计灵感来自慈禧太后。
妈妈白天盘髻,晚上沐浴后才解散头发。她的头发极其浓美,是明净的淡棕色,带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纹理。有个古董收藏家说,像金丝楠木。披垂下来,长度齐腰,又像一顶毛茸茸的小斗篷。
“爷爷真宠你,”妈妈羡慕地说,“要是我在官邸开派对,还不叫他老人家骂死?”
“在爷爷鼻子底下折腾,你以为很好玩儿吗?太热闹了,他嫌吵;多花一点儿钱,他又嫌铺张浪费。”
“嫌拘束的话,不如到猫眼石去。他们的庭院里也有好大一片草地,服务生和菜馔也是现成的。现在预约还来得及。”妈妈提议。猫眼石酒店的总经理是她的大学同学兼闺蜜,很好说话的。
我摇摇头:“那是你们大人办派对的地方,我们小孩儿不用那么郑重其事,简单一些,反而更活泼。”
“也是。”妈妈就是这样懂事,无论我说什么,从不反驳,永远顺着我说,“饮食也不用太正式,移动餐车最好了。”
“是的是的!”我立刻附议,“让服务生打扮成小贩的样子,推着餐车叫卖饮料小食,宾客想吃什么,必须掏钱买。这样一来,请帖上还得添一笔,叮嘱他们别忘了带钱包。”
妈妈被逗乐了:“连一杯饮料都要花钱买,不怕人家说你小气?”
“他们在乎这点儿小钱吗?没准儿还喜欢买卖呢,好像过家家一样。再说了,最后得来的钱又不是我私吞,和‘赛马’的赌注一样,都要捐给公益组织的。”我很有把握地说。
妈妈称赞我:“还是你想得周到。”又问,“请帖让娜塔莎帮你写吧,她会写顶漂亮的花体字。”
“好呀。”我多时不握笔,正嫌写请帖手酸呢。
“还要给阿拉贝拉发请帖吗?”妈妈问。我和阿拉贝拉在土耳其餐馆吵架的事,早就传扬开了。妈妈当然也听说了。
大吵一架之后,不晓得阿拉贝拉还来不来参加我的派对。当然,如果我不给她派请帖,她就是想来也来不了。如果我给她派请帖,等于是请她来,好像是想和她讲和一样。万一她不想讲和,我就下不来台了。
这样一想,事情还真难办。
见我沉吟不定,妈妈试探着说:“要不还是给她派请帖吧?”
“就怕她不来,我没面子。”
“派请帖,显得你大方。她不来,就是她小气了。别人无论怎么评说,也说不出你的不是来。”妈妈委婉地劝。
“好吧。”我本来也不想真和阿拉贝拉断绝往来。
看看时候不早,我们到浴室洗掉面膜,又涂保湿霜。妈妈献宝似的,拿出一只小瓷瓶:“试试这个。”
“什么?”
“日本宫廷里出来的秘方。”妈妈最近迷东方文化。
“别!”我连连摆手,“不会是艺伎用的玩意儿吧?听说她们的面霜里掺夜莺便便,我可不敢用。”
“说了是宫廷里出来的,宫廷里哪有艺伎?”妈妈很卖力地推荐,“真的超好用!我用了半个月,你瞧,雀斑淡多了。”
爸爸来敲门催促:“约瑟芬,该是绿蒂休息的时间了,你赶快出来吧,不要吵得女儿睡不着觉。”
“你去睡吧,我和女儿一起睡。”妈妈打发走爸爸,朝我挤挤眼睛,“今天让他独守空房,哈哈。”
我要上学,六点钟就起床。
妈妈是家庭主妇,不必早起,还可以继续她的赖床大业。她坐起来,在我额上一吻:“好女儿,下午放了学,还可以来找妈妈,或者我叫娜塔莎去接你?”
“不用了,再不回官邸,爷爷要怪我夜不归宿了。”
我下楼吃早餐。
爸爸比我起得更早,端着一小杯咖啡,站在餐室的落地窗边讲电话。他的侧脸格外俊美,犹如象牙雕塑。眼角已经有鱼尾纹,非但不显老,还增添了许多魅力。以前读过的一本小说里,儿子称赞妈妈眼角的皱纹是“一小束光辉”。此刻,我心中也是这样认为。
上天赐予我如此杰出的父母,应该不会只给我安排一个平庸的人生吧?
我拿了牛奶、吐司和一小盘什锦水果,悄悄坐下来吃。
爸爸结束通话,回到餐桌边。
我拾起咖啡壶,帮他续杯:“是工作电话吗?早起就这么忙,真可怕。”
“我宁愿忙,无所事事才可怕。”爸爸悠然点起一支雪茄,空气里飘起好闻的兰花香。
我曾和格温妮丝说,我喜欢烟草的香气。格温妮丝大惊小怪地说,我迟早会变成一个烟鬼。那太恐怖了,虽然爸爸吸烟的样子很酷。
“你是在委婉批评我和妈妈?”我问。
“不不,”爸爸摆首,“有本领的男人才日理万机,有福气的女人才无所事事。你和妈妈悠闲,是因为你妈妈有个好老公,你有个好爸爸。”
什么论调嘛!
“你真大男子主义。”我说。
爸爸随即转移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考驾照?”
“总要等中考之后。”
爸爸不禁感到好笑:“连驾照都没有,就急着要我给你买车?买了又不能开。”
“先预备着啦。米特尔小跑车要定制的,定制也很花时间。宋蝉衣的是藕荷色的,我要什么颜色的好呢?薄荷绿?或者鸽灰?绝对不能和宋蝉衣的一样,好像我在跟风似的。”
“你难道不是在跟风?”
“爸爸!”我皱着眉头看他,“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愿买。”
“那种小跑车价格不菲呢。”
“你买不起?”
“买倒买得起。”他很认真地说,“外边人早就在批评我和你妈妈太溺爱小孩儿,再给你买这么烧钱的车子,恐怕教育局都要找我们谈话了,你爷爷也会骂我们败家。”
“不告诉爷爷就是了,外边人爱怎么酸,叫他们酸去。”
爸爸依然不肯松口:“我得仔细考虑下。”
“啊!”我十分失望。
他看了下表,站起来说:“我得去办公室了,你什么时候出发?我的车子可以捎你一程。”
“我打车好了。”我断然拒绝。
“别生气呀,女儿。”爸爸拿车钥匙回来,拍拍我的后脑勺儿。
在他的坚持下,我最终还是搭他的车去的学校。
也不必过于沮丧。
买跑车的事爸爸尚未明确拒绝,还有转圜的余地。也许过几天他心情好,再让妈妈对他进行一番“说服教育”,他就慷慨付账了呢。
五
转眼就到了5月20日。
晨起细雨蒙蒙,吓我一跳。幸好一过九点,天就放晴了。
艳阳照耀下,草地上的水珠迅速蒸发。经过雨水的洗涤,空气分外清新,草叶也分外碧翠,黄玫瑰盛放,散发出醉人的甜香。
我爱罗塔司兰的夏天。
爷爷怕自己不合群,一大早就找借口躲了出去,把官邸让给我们小孩儿。
我的卧室里。
清风掀起白蕾丝窗纱,花园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宾客陆续驾到,草地上渐次热闹起来。男生大多身着荷马中学的夏季校服,女生则是清一色的太阳裙。移动餐车陷入重重包围,可见深受欢迎,我的宾客们果然都不吝惜小钱。
门上传来敲门声。
“谁?”我想扭头看。
“别乱动!”身后的发型师立刻制止我,尖叫着警告,“一不小心,人家就功亏一篑了哎!”
门外则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我,阿黛儿。”
阿黛儿是我家老保姆的外孙女。
“什么事,阿黛儿?”
“你什么时候下楼?宾客都快到齐了,你这个主人却迟迟不露面,太失礼了吧?”
“立刻、马上,还有别的事吗?”
“你那条艾美洛的芋头紫泡泡纱太阳裙,借给我穿好不好?别人都穿太阳裙,就我一个穿鸡尾酒裙,太突兀了。”
“在我衣橱里,自己去拿吧。还有别的事吗?”
“移动餐车好好玩儿,我可以推着娃娃车,去草地上卖饮料吗?”
“收益都捐给公益组织,你愿意?”
她犹豫了下,用商量的口气问:“捐一半儿可以吗?我批发饮料也有成本呢。”
“好吧。”
阿黛儿欢呼一声,“噔噔”跑开了。
“真没礼貌,连声‘谢谢’也不说。”发型师阿炳替我抱不平,放下剪刀,拿过一面小镜子,让我看后面的修剪效果。
当了十六年brunette(棕发女郎),我终于也转型为blonde(金发女郎)了!金发色调有百十种。不同于阿拉贝拉的白金和海尔嘉的草莓金,我选的是一种浅浅嫩嫩的黄油色,衬得双颊粉白细腻,仿佛凝脂。
我掏出一支玫瑰红唇膏,往唇上一涂,鲜亮的唇彩瞬间点亮了我的双眸。
我对着妆镜抿嘴一笑。
有时候,外表的改变是可以投射到内心的。
“你看上去好酷哦。”阿炳双手交握在胸前,激动地说。
我谢过他,回房间换了一条水绿色吊带小裙子,凉丝丝的细缎子,非常软垂。我拿起云云南珠赠的“西风”香水,涂了一点儿在脚腕上,行走时香风细细。这是从妈妈那里学来的扮靓妙招儿。
在走廊里遇见米夏。
他怔了下,才认出是我,惊叫:“天,绿蒂,瞧瞧你!”
“不好看?”我叉着腰问。
米夏笑嘻嘻地称赞:“简直光彩照人呢。要不我追你吧,绿蒂?”
“去你的!”
我到花园里招呼宾客。
无人不感到惊讶。
格温妮丝拉起我的双手检查指纹,验明正身:“九个斗,一个簸箕,你真的是绿蒂·方亭!”
“发神经!”我甩开她的手。
她不以为忤,继续讨人嫌:“绿蒂,我才发现,原来你也是个美女哎,还是女神型的。再说你是约瑟芬的女儿,没人敢不信的。”
我懒得搭理她,她却缠着我不放:“咦,你怎么不理人?我还要找你投诉呢。”
“投诉什么?”我讶然问。
“你家宝贝女仆阿黛儿呀。”格温妮丝举着一个易拉罐,说,“她的移动餐车卖过期饮料。”
“不会吧?”
“不信你瞧。”
果然已经过期两个月了。
我拿着易拉罐走到阿黛儿的娃娃车边,问:“阿黛儿,这罐饮料是你卖的吗?”
阿黛儿瞄了一眼,点头承认:“嗯嗯!整个派对上,只有我的餐车卖三太子牌可乐。有问题吗?”
“过期了。”
“真的?”她拿过去一瞧,小声说,“哎呀,真的过期了。”
“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过期可乐?”
“网上呀,可便宜了。”
“是可靠的卖家吗?”
“网上有不可靠的卖家吗?”她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我,装傻水平一流。
我都气死了,半天才喘过气来,问她:“你卖了多少罐?”
阿黛儿得意地说:“好多呀,我的餐车生意最好了,只要告诉他们收益全都捐给公益组织,没人好意思不掏腰包。”
“你真是!过期的饮料,万一把人家喝出毛病来——”
她不以为然地说:“大小姐,你过虑了,人家就算是假冒饮料,也不会拿有毒的东西来假冒呀,骗子也怕喝死人的——”她忽然捂住嘴,眼珠滴溜溜地瞄我,已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好哇,你这饮料不仅是过期的,还是假冒的——”我正数落着她,忽见阿拉贝拉慌慌张张跑来。
“绿蒂,快叫医生,小蘅哥晕倒了!”
啊?!
阿黛儿尖叫着撇清:“与我的饮料无关,他根本没买我的饮料!”
官邸西翼办公区有现成的医生。
经医生检查,梅小蘅晕倒的确和饮料无关,是前些时候工作太忙,导致病后失于调养,身体有些虚弱,早起又淋了些小雨的缘故。大家留他在客房打吊瓶,仍回到草地上玩耍。
格温妮丝悄悄和我说:“你放心,家丑不可外扬,过期饮料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