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庆历八年(1048年)六月六日,黄河在澶州府商胡埽(今河南濮阳东北)决堤,决口宽近一里,浊浪排空,黄水滚滚,横漫中原北部。这是空前的浩劫,黄河改道,中国有史以来只有8次,这就是其中一次。它的河水改向北,经河南内黄之东、河北大名之西,横贯河北平原,汇入御河(今南运河),再经界河(今海河)入海。
这种级别的灾难,别说是古代,就是科技发达的今天也没有应对的办法。回到当时的宋朝,巨灾面前,只能听之任之,黄河的水席卷中原,它想怎么流就怎么流,人们能做的就是等它流够了,再说别的。
水量变小之后,救灾行动开始。按说这是号称明星无数的仁宗朝名臣部落的大好时机,满怀激情地为人民做贡献啊。
对不起,综观整个事件,就是一个经典的笑话,完全可以用西方的一个老段子来概况:话说午饭时间到,两位律师走进餐馆。侍者躬身笑问:“请问想吃点什么?”答:“少啰唆,只管拿菜单来,让我们就吃什么再争论一番。”
完全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继续吵。
庆历八年的这次救灾行动就是这样,一个个明星出场,印象中都是经天纬地之才,那么看一下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前面说了,黄河这次改道途经大名府,那里有位大人物,庆历新政的死对头——前宰相贾昌朝。他提议要恢复旧道,让黄河走原来的路。具体做法是用京东州军来修黄河旧堤,引河水东流,堵住商胡口。这样才能一劳永逸,让各地区恢复到决口前。
反对方是另一位前宰相丁度,这是位从现实出发的理智人。他提醒,这个“劳”,得劳到什么程度。天圣年间,滑州也决过堤,远没有这次严重,还准备了3年多才动工。现在商胡口的局面,再加上天很快就要冷了,得怎样动员民众,才能达到“永逸”的目的?
所以永逸根本就不实际。
他的想法是先放一放,甚至把河道再挖一挖,让水流得更多些、更快些,哪怕淹得再严重些也无所谓。这样转过年来,材料、人员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再去打怎么堵口子的主意。
丁宰相很稳重,贾宰相很气愤,老丁,你完全是看似妥当,实则误国!他拿出了精心准备的一张图,上面标注着黄河分流于漯川、横陇、商胡等地段的位置,根据全盘地理地形的考虑,唯有恢复旧道,堵塞商胡,才是唯一的正解。
为了做到这一点,他说:“需要1000多万贯经费,动员民工、士兵10万人,日夜加班,100天就可以完工。”
100天就可以彻底解决问题,太诱人了!皇帝很动心,灾民很激动,但是大臣们不这么想。每个人都是顶天立地的,都有自己的主张。
在以后的日子里,涌现出了N种治河方案。有贾氏的恢复旧道,有丁相的缓缓处理,更有高人来了个旁河减水法。要用一条黄河的支流把泛滥成灾的洪水泄走,这样既不用大动干戈花费千万去修故道,又顺应了大自然。
再过些日子,仁宗朝的吵架王欧阳修回京城之后,斗争瞬间就会炽热火爆起来,他永远是独树一帜的,唯一正确的。他会数着人头,挨个儿敲过去——你们这些烂人,都闭嘴,听我说!
反正高潮复高潮,争吵何其多,河患始终在,民生尽蹉跎。欲知后事怎样,咱们慢慢说。事先声明,不是我想慢,是他们吵架的欲望太高,过程太长,这时是1048年,一直到了1060年时,这事儿都没有结果!
还是先看眼前的事吧,在河患初生的这段日子里,京城里最牛的人,最炫的事,是宋朝史上流传最广、传说最多的桥段。
包拯包大人隆重出场!
这个人的名望、事迹是诸葛亮那个级别的,他不仅是人,更是神,行走在阴阳两界,无论对方是谁,他都是一张黑面相对,他的智慧就是无敌型的放大镜,什么样的罪,什么样的隐私,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当然,最最让人神往的就是他的力量。
只要你有罪,就肯定罪有应得。不管你是谁。
好了,现在让我们从头来看,他真实的履历生平。包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人。他不是像传说中父母早死,由嫂子养大,所以要称她为嫂娘。相反,他的父母都健在,和他生活在一起。
包拯在天圣五年时考中了进士,那一科人才鼎盛,号称“宰执榜”。从状元王尧臣,到韩琦、吴育、赵概、文彦博等人,都先后荣登东西两府,成为宋朝的顶级朝臣。
尤其是因宋、西夏战争而异军突起,以超年轻的资历就进入西府的青年才俊韩琦。与这些人相比,包拯的荣耀来得太晚了。考中进士之后,他以父母年老为由,辞官不做,回归乡里,一直奉养双亲,直到二老谢世,接着守孝3年,前后共10年之久,才出山做官。
他得从头再来,从知县开始。这时,让我们的心态变得功利些,他的确是晚了吗?不见得,那一榜的同学中是有人先于他发达,可后来只要他进入官场,上升的速度就超级惊人。原因何在?是他能力超强吗?不见得。他在知县的位置上只留下了一个可以记载的例子,就是那个著名的杀牛案。
某人养了一头牛,被人偷割了舌头,这人就来报官。可是毫无头绪,也没有证据,该怎么办呢?那年头又没有指纹追踪之类的高科技破案手段,包拯也很无奈,他告诉报官者,回去杀了那头牛吧,反正它也活不成了。注意,牛没了舌头必死。
报官者杀了牛之后,又有一人来报官。根据宋朝法律,私自杀牛者有罪。这时包拯问这位热心公民:“你干吗要割了那头牛的舌头,再来反告?你跟人家有那么大的仇吗?”
那人服罪。
接着他升官,从知县一跃变成了端州府知州,并兼任殿中丞。这样的升官幅度之后,他的表现仍然只是清廉,在盛产端砚的端州当官,直到卸任,没有带走任何一块。
他根本不需要带走什么,他得到了更大的好处。下一站是御史台,他已经是一流的京官了。如果要往功利上想,这真是一条别致又正统的登龙术。包拯完全摸准了中国古代儒家理论的人才鉴定标准。
“非孝子不忠臣。”一个人只有对自己的父母孝顺,才会对君王忠诚。这一条屡试不爽。
包拯没有迷恋权力地位,抛弃了所有的享乐和威风,在乡下奉养父母。这样的人,值得我们尊敬。他的人生标签无可挑剔,就是道德的典范,纯洁的化身,所以把他升入御史台,完全是件好事,整风运动开始。
第一枪,就打中了皇帝心中最爱的最爱。
皇帝心中的最爱是张美人,张美人的最爱是她的伯父。
张美人的父亲生前是一个小官,没有家产,他死后遗孤们身在外地,举目无亲。唯一的出路就是投奔伯父,可张尧佐拒绝了。理由是他当官的地方太远,在四川,你们走不到的。于是,孤儿寡母只好改行当舞女,才勉强活了下来。
按说这样的长辈,基本上可以无视,就当没这个人就对了。可是奇怪的是,张尧佐就是有本事让侄女失忆。自从她进宫之后,他就攀定了这门亲,不知说了些什么话,美人就被洗脑了。从此以后,以伯父的升官发财为己任、为乐事,终生奋斗不息。
效果很显著,截至皇祐二年(1050年),张尧佐已经从遥远的四川边陲小地一介推官,升到了朝廷两府高官——三司使,掌管天下钱粮。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两个答案:第一,张尧佐很无耻;第二,张美人很善良,并且健忘。可这不是包拯所想的,他看到的是帝国的危机。之所以称其为危机,完全是“真理”告诉他的。
真理就是儒家学说。虽然说超级博大,可是也能精简成一句话,即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在这个大前提下,没有任何势力被允许抢走他们的特权。包括其他诸子百家,以及皇帝的老婆和亲戚。
尤其是像张美人这样年轻貌美、但出身贫寒(等同于没有修养,没有见识)的妃子,以及她那无耻加无能的伯父。让他们当权,必将祸国殃民!
于是包拯决定弹劾,这时他的身份还相当低,要说事时还得拉上很多的同僚。插一句题外话,包拯在言官系统里还是蛮吃香的,因为他的队伍站得好。
在我们的普通思维里,包拯是和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君子站在一起的伟人,是好朋友。可惜呀,错了!包拯在庆历年间被提拔进京城,是由当时的御史台长官王拱辰推荐的,上任之后他猛烈抨击新政,拆范仲淹的台时是一把罕见的好手。
通过和新政君子们过招,包拯的热身运动做得很到位,这时他准备向张氏集团发力。为什么要说集团呢?那就是张美人的力度了。
纠正一下,这时的美人已经是张贵妃了。她的权势和欲望水涨船高,很让封建社会里男权至上的士大夫们看不顺眼。他们回首前尘,展望未来,觉得身上发冷。这个张贵妃,已经有了刘娥的影子。
同样贫寒的出身,同样是热衷权势,仁宗的男人指数又比不上他的父亲,宋朝很有可能再出一个天圣级的太后啊!这并不是危言耸听,有很多的内幕在坊间流传了很久。
比如说,宰相文彦博在四川时就和张尧佐来往密切,进京之后,和张贵妃内外勾结。除了贝州平叛的内部信息之外,还被皇帝抓了“现行”。某年上元节,皇城头观花灯,张贵妃衣着特别,万众瞩目,乃是一件罕见的灯笼锦。皇帝问:“哪儿来的?”
贵妃很诚实,答曰:“文彦博的夫人送的。”
再比如说大臣王拱辰,这位前状元也不干净。某次皇帝到贵妃房里散步,突然见到一排定州出产的红瓷器,鲜明耀目,华贵珍异。一问,张贵妃也老实交代:“王大人送的。”皇帝很愤怒,举起手里的柱斧,一个个亲手砸碎了。
这些不算,她还开始没大没小了。话说国家等级森严,什么人享受什么排场,这是儒家理论里比天都大的规矩,名为“礼仪”。可是该贵妃就不当回事。某次出行,她一定要用皇后的銮驾伞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施展全套女性魅力,没完没了地磨皇帝。
皇帝受不了了,对她一笑:“你去找皇后借吧,她给你,你就用。”结果这女人真就去了,而曹皇后也很有趣,你要,我就给。
于是,张贵妃喜滋滋地回来报告,皇后借我了……却不料皇帝突然沉下了脸:“国家典章有秩,你僭越失礼,当什么都是儿戏吗?”
还有很多,就不赘述了。举上面的例子,我只是想请大家想深一层。张贵妃的确在逾礼,不守本分,可是问题很严重吗?这个女人贪图小利,爱慕虚荣,哪点能和当年的刘娥相比呢?
刘娥直到赵恒死后,才走到了前台。之前哪怕手握国家大权,也从不显山露水。这份深沉的忍耐,在男人中都极其少见。何况再往深里想一层,上面的每件事都表露出赵祯的为人底线,每次张美人太“出格”时,都被他当场震慑,从来不给她好脸色。
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握之中,无论是张贵妃本人,还是张尧佐,或者文彦博、王拱辰,都没法做到祸国殃民。危险根本不存在,包拯这些人想折腾,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包拯的弹劾行动层次分明,很有节奏感,与皇帝对张氏集团好感的增加成正比。注意,这里不止是针对张尧佐一个人,所谓的张氏集团,不管事实上有没有,包拯们都认为有。
张尧佐先是当上了三司使,包拯很愤怒,但是弹劾是要有理由的,找什么理由呢?集思广益,找到两点:第一,张尧佐不懂业务,他靠裙带关系上位,严重阻碍了三司部门的正常工作;第二,最近黄河改道了,开封城还地震,这也是张尧佐闹的……
不知道这些人的脑袋是不是被门挤了,先说此人是一个笨蛋,接着又说他能影响地球的健康,连黄河改道这种级别的灾难都是他引起的。这还是个凡人吗?
文理不通,发回重写,皇帝看都懒得看,就扔一边了。初战失利,包拯强忍怒火,回家休息,慢慢想,一定会有办法的!但是左思右想,办法就是没有。
本来嘛,张尧佐本身也是正牌的进士出身,混得不太出彩,可也没有劣迹,凭什么不能当三司使?说他不懂业务,这么多年那么多了不起的名臣、能人,都当过三司使,哪位做出什么业绩了?国家冗兵、冗吏、冗费还是不停地冗,说句难听点的话,都是一种型号的废物!
关键时刻,还是得老同志出马。御史台方面的老牌弹劾名人何郯大人的母亲年老,他申请外放当官,就近照应。临走之前,和皇帝聊天一般地说:“张尧佐升官太快,下面的人事摆不平了。您要是真喜欢他,就把他当您亲舅舅李用和那样对待好了。”
只加官,不给权,一世的富贵享受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难道不好吗?
赵祯有点心动,真的挺好的。同一时间,包拯升官了,他从一个普通官员当上了院长大人。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他尽管没什么办法,但是老调不停地重弹——炒掉张尧佐,炒掉张尧佐,炒掉张尧佐,炒掉张尧佐……
他成了宋朝版的唐僧。
在这种压力下,皇帝让步了。皇祐二年闰十一月六日,张尧佐终于下台,不当三司使了。胜利,巨大的胜利,包拯及其同僚应该狂欢,应该自豪,应该成为正义的化身了。
且慢,这几位不但没有狂欢,反而气得满头青筋,血灌瞳仁,都想杀人了。
因为张尧佐丢掉了一个三司使的位置,却换回了四个超级隆重的头衔,每一个头衔都是宋朝官员们苦熬终生都盼望不到的殊荣!
改命张尧佐为宣徽南院使、淮康节度使、景灵宫使、群牧制置使,同时赐他两个儿子进士出身。一日之间,身兼四使,这在宋朝开国100年间从来没有过的。
宋朝官场震动,每一个官员都发出了共同的呼声,这比黄河改道还要让人忍无可忍,皇帝,你怎么能这样呢?!
从这一刻起,在庆历年间因为新政君子、小人之争而势同水火的御史台、知谏院再一次联手了。他们发誓要斩断张尧佐、张贵妃,再加上张氏集团里其他同伙的爪牙,给宋朝官场来个大扫除。
具体行动是先各自为政。包拯代表知谏院上了一本,名字就叫《弹张尧佐》,里面充满了骂人的话。如张某“无功受禄,不知羞耻”,“真清朝之秽污,白昼之魑魅”。连带着皇帝也被泼污水,您30多年的清德今天被败坏,怎样面对天下臣民?
御史台方面的力度更大,时任御史中丞王举正上殿当面对皇帝说:“我弹劾张尧佐,您不同意,我直接辞职。”这里要小插一句,就像欧阳修从来不抽皇帝耳光一样,包拯也从来不干辞职回家的事,再怎么折腾,也别想动摇他生存的根本。
台、谏官步步紧逼,皇帝很沉得住气。这样的事儿已经不新鲜了,想当年废掉郭皇后时,孔夫子的后人,加上当代楷模范仲淹一起挑事,不也集体报销了吗?所以赵祯坐得很稳,他把意见都压了下来,不反对,也不同意,让时间去消磨一切。
9天之后,闰十一月十五日的正朔朝会上,台谏官员们全体爆发了。他们在下朝时把百官都拦住,今天齐心协力,一定要让皇帝听我们的!
王举正、包拯各自率领着自己的精英团队,共7个人,重新回到大殿,把要回宫的皇上拦住了。久经战斗、总被狠剋的赵祯,立即明白了要发生什么事,他实在是有点烦,再不想拐弯抹角了,直接替他们找到话题——“又要拿张尧佐说事?节度使而已,有什么好争的?”
话一出口,风云变色。北宋仁宗朝里最强有力、简单粗暴型的言官从此诞生。隆重介绍,唐介出场。这人本来是上殿七言官里排名最末的,这时他从后面挤了上来,一句话就让皇帝摔倒了——“本朝太祖、太宗都当过节度使,恐怕不是粗官吧?”
赵祯惊怒交加,一不留神,被抓住把柄了!正想着怎样挽回,事态已经进一步恶化,这些人扔下他,扑向了殿廊下站着的宰执大臣们,主攻目标就是文彦博。“你们不守祖宗规矩,只知道巴结贵妃,结交外戚,无耻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还不辞职,有什么脸站在朝堂之上?”
眼看着天下最庄严的议事大厅要变成上演全武行的菜市场,赵祯当机立断,宣布退朝。这是皇帝的特权,也是最后的招数。言官们没办法了,总不能学寇準,把皇帝硬按到座位上,让他老实听讲吧?
当天就这样散了,赵祯慢慢地走回皇宫深处,一路上从激动到懊丧,从气恼变好笑,多大点的事儿,众位爱卿,你们就不能操心点别的正经事情啊?
他决定先让步。张尧佐被剥夺了宣徽南院使和景灵宫使,保留剩下的两个,并且保证从此之后,后妃之家,不得进入两府执政。
同时为了警告台谏部门,命令他们从此再想上殿说事,先到中书省找宰相要通行证。这样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就算息事宁人了吧。
他真心地希望,大臣们别再折腾了,天下有那么多的正经事,黄河还在泛滥,国家还在亏空,老百姓的情绪也在越来越激动,这才是国计民生的大事啊!
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无论是张贵妃,还是言官们,依旧我行我素。张贵妃这边视荣誉为生命,枕边风不停地吹,我要四使,我要四使,我就要四使嘛……那边言官们磨刀霍霍,张尧佐只是个小开头,真正的目标还在后头!
于是,事态激化。某天,仁宗悄悄地恢复了张尧佐的宣徽南院使。包拯立即就火了,他冲上金殿,这次豁出去了,他要求把张尧佐赶出京城,到外地当官去,省得总是不死心,早晚出大事。皇帝很有耐心,跟他好商量,结果被强迫洗脸。
包拯喷了他一脸的唾沫……那天他再次回到后宫,张贵妃满脸笑容地迎上来,还想说什么。赵祯终于失去耐性,指着她的脸说:“你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不知道包拯是言官吗?!”
张尧佐事件至此结束,皇帝做出保证,以后再给张尧佐升官,会先征求台谏官的意见。这话出自皇帝之口,已经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了,一国之君,不能独断专行了耶!可包拯及其同僚并不满足,斩断张氏集团的行动只是取得了最初的胜利,更大的战斗在后面。
他们瞄准了宰相——文彦博。在他们看来,这个人是张氏集团里作恶最多,危害最大,必须打掉的大毒瘤。为了达到目的,他们精心准备了一份弹劾奏章,由风头最劲的御史唐介出面,来一个趁热打铁,赶尽杀绝。
奏章写得很精彩,说文彦博由贵妃推荐为相,执政以来,“独专大权,自三司、开封、谏官、法寺、两制、三馆、诸司等要职,皆出其门”,彻底把持了朝政,让百官敢怒不敢言。
所以要罢免,为了让皇帝省心,他们还提出了替代者,由富弼出山,当宰相。
赵祯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不仅是在骂文彦博,更是在骂他。你连老婆都管不住,宫墙都不顶用了,居然和外面的大臣勾结到这个地步,你还是个男人吗?
怒火升腾,但是且慢,赵祯的心胸和这些言官不是一个级别的,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奏章放在一边,不予理会。
唐介却不干,他火上浇油一般地说:“陛下,我是激于义愤,才弹劾宰相的。早就做好准备下油锅了(虽鼎镬不避),难道还怕外放贬官吗?”
言下之意,他无所畏惧,就是要弹劾到底!
赵祯终于被激怒了,他下令把两府宰执召进大殿,国家最高决策层都出面,大家来研究,这事儿怎么办。不一会儿,文彦博、庞籍等人都到了。赵祯出示唐介的奏章,说:“你们看看,说别的也就算了,居然说宰相的职务由贵妃推荐的,这成何体统?!”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点哭笑不得。先不说文彦博和后宫的关系是真是假,光是弹劾的表面理由就不成立。“独专大权……诸司等要职。”这不是在说文彦博,而是在重提吕夷简。当年吕相公用了一生的时间才能号令百官,文彦博两三年之间就等同了?
拜托,造谣也是个技术活儿,好歹说点实话行不行?
回答是不行。唐介就是有本事让当事人无话可说,低头认错,哪怕没有证据。就在大家看文章想心事,分辨对错时,他来到了文彦博面前,大义凛然地说了一句话:
——“你应当自省,如果有这样的事,就不能在陛下面前隐瞒!”
文彦博很郁闷,他能说什么?否认吗?西蜀灯笼锦的事闹大了,整个朝廷都知道;承认?那真是疯了。关键时刻,枢密副使梁适出面,他叱呵唐介下殿,马上消失!
唐介理都不理,站在殿中央,一定要等出个结果。
结果出来了,皇帝忍无可忍,把他送交御史台处理。看似很严重,其实很搞笑,御史台是哪儿啊?是唐介的办公室……他的处罚是贬官到外地,先是春州别驾,在他的领导御史中丞王举正的请求下,调到了英州。
另一边,文彦博罢相。宋朝是有品位的朝代,只要是丑闻,不管真假,一律处罚。
综上所述,勇敢的卫道士唐介以一己之力,不畏强权,把堂堂的宰相扳倒了。真是纯洁啊,有力啊,激情四溢啊,万古流芳。
可为什么我对他们半点的尊敬都没有呢?一来前面已经说过了,张尧佐并不是那么的该死;二来就是包拯及其同僚吃饱了撑的。他们只看政敌身上的小污点,却对真正的天下大事视而不见。就拿文彦博来说,在被弹劾敌视的日子里,已经把国家的冗兵、冗费的事情解决了不少。他和庞籍建议在陕西裁军,凡年龄在50岁以上或自愿归农的,都可以回家。这样国家可以节约军饷,民间也有人种地,双赢的局面。可几乎整个朝廷都反对,理由是害怕。这些人都会武功,都习惯玩刀,多年以来在军队里游手好闲,如果放回乡里,一旦生活不如意,造起反来谁承担?
文彦博和庞籍保证,如果有人造反,可以杀他们全家。西北方面35000名士兵解甲归田,那是3万多个家庭的幸事!至于国家,每年节省245万贯军费。这个数目,是不是比每年给辽国、西夏的钱要多出五六倍呢?
这类的事还有不少,文彦博和庞籍,是仁宗朝里罕见的一对办正事的宰相班子,就这样被纯洁的言官们拆散了。
以上两点,都还只是对包拯及其同僚蔑视的小理由。真正认识这些言官们的嘴脸可笑到什么程度,请把时间往前倒退3个月,再往后快进半年。
弹劾文彦博的前3个月,黄河在大名府馆陶县郭固口一段再次决口,民众死伤严重;往后快进半年,北宋仁宗朝史上最大的一次暴乱在南方爆发。
这是多么重大的涉及国家安危、生死存亡的大事,可都被言官们忽略了。集体失明,没见这些忧国忧民的大人们有过任何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