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享受孤独
今天是大年初三，我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安心写小说。雯雯没有电话，可能她要去亲戚家拜年吧。我的小说写到十六万字，再写四万就能截稿了，想到这里我心情激动，热血沸腾，仿佛将要完成一项壮举。春节前下了一场雪，不算很大，但道路、屋顶和树木已变成了白色。小区里的几个孩子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看着他们吵吵闹闹来回奔跑，我突然很想加入他们，我和他们一样喜欢堆雪人，喜欢在白雪覆盖的路面上奔跑跳跃。我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那群欢快的孩子，想着自己，从他们身上似乎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我发觉，想耐得住孤独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管什么年龄什么阶段，一颗心总是不安分，蠢蠢欲动，想挣脱一切束缚去探寻这个奇妙而又变幻莫测的世界，从未想过要去品尝孤独的滋味，然而现实却像一把无形的枷锁，把我牢牢捆在原地，无法挣脱。所以我慢慢学会了跟孤独做朋友，我不再讨厌和排斥它们。人这一辈子不如意十之八九，坎坷，失败，不幸，打击总会不期而遇。有多少人能永远春风得意？在平淡的岁月浪尖上，学会享受孤独是对人生的一种挑战。其实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孤独与寂寞混淆，寂寞是空虚，寂寞的人不管身处何地，内心永远是烦躁不安的，不敢直面自己。而孤独能给我足够的空间去审视自己，独立而安静地去思考。
对自由与健康的向往，对知识的渴求，对爱情的憧憬，常常让我陷入无限的黑暗之中。每当这时，我会不由自主地去思考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怎样实现自我价值？怎样让生活变得不枯燥，充满色彩和温度？怎样带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快乐与欢笑？当有一天我可以坦然面对眼前的一切，不再用悲观与消极去抵抗所有问题，不再盲目地追逐热闹与喧哗。能够安静下来做自己喜欢的事，遵循内心感受与情感诉求，豁达地看待得失，渐渐试着去原谅曾经伤害过我的人，给爱我的人每天一个温暖的笑容，慢慢学会去领悟和体会平淡生活中的幸福。那么孤独将会变得充满意义，成长与成熟便有迹可循。此刻我想起林徽因的那句话：“红尘陌上，独自行走，绿萝拂过衣襟，青云打湿诺言。山和水可以两两相忘，日与月可以毫无瓜葛。那时候，只一个人的浮世清欢，一个人的细水长流。”
一个成熟的人，一定会懂得孤独的意义，它与安静联系在一起。安静能让我与这个喧嚣而繁杂的世界保持适当的距离，安静是一种状态，是一种精神与心灵上的双重解脱，从我出生一直到垂垂老矣之时，谁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呢？很多时候我都得独来独往，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欢乐，一个人忧伤………我是个小角色，没有浓妆艳抹，但酸甜苦辣一样都经历；小角色，平淡生活也是种结果。不想被谁想起，也不想被谁记得，孤独也是快乐，我早已学会了自得其乐，要求真的不多，哪怕只是个充满善意的眼神，我已知足了！我要试着制造属于自己的快乐，这种快乐最不容易消失，结束，别人也拿不走。有些事我必须一个人去做，比如写作。写作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职业，如同一个人在茫茫荒漠中寻找绿荫与出口，我无法让人分担，我无人陪伴，不断前行是唯一的选择。前行不一定能到达目的地，但站在原地肯定到不了目的地，没有人会永远遭受不幸与苦难，命运对我关上一扇门，也会为我打开一扇窗的，虽然窗比门小，但同样可以照进灿烂阳光，梦想照进现实！
好的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这一边：荷尔蒙、虚荣和欲望，宛如烈火，至死燃烧；那一边：悲悯、善与爱、人格修行，也可以永无止境。一方面，当我每次望着雯雯离去的背影时，脸上虽风平浪静，内心却像大海般汹涌澎湃。我多少次想为她弹琴唱歌，在我的歌声里爱是一片浮萍，这歌声让我泪流不停；在我的琴声里，爱有一些宿命。我闭上双眼，感觉就像和你躺在天堂，时间静止，世界变得如此安静。我的歌声能留住你的目光吗？你能感觉到我琴声中的一丝哀伤吗？你的每次回头张望，总能在黑夜里给我一些微光，我循着那歌声，推开窗，我依偎在你怀里，仿佛那段时光又回到我身旁。思念是片汪洋，我的彼岸是你的心上！另一方面我明白，不管我唱的多么用心良苦，都难以改变你的步伐，所以我渐渐相信有些人永远不必等待，所以我明白灯火阑珊处我为什么会哭泣。哪个女孩愿意把后半生的幸福交给未知的未来？贫贱夫妻百事哀，有爱情也得有面包，否则就得饿死，命都没了还拿什么爱？总不能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变成两只蝴蝶双宿双飞吧？那太悲催。我可以忍受贫穷，但我不能接受我爱的女孩和我一起忍受贫穷。所以我把我今生今世的爱与关怀全部倾注于雯雯身上，但并不意味着拥有她，我只是用我的方式默默地爱她。说容易，真正做到很难，我已开始练习，这是一项不是所有人都具备的“技能”，好多人不具备，所以会有那么多的爱情悲剧发生。而我必须练习并掌握。
我一直期盼着雯雯给我电话，但整个春节都没有。雯雯送的那只憨态可掬的熊，我一直放在床头，无论任何时候我都能看见它。睹物思人，看见它我就会想起她，我明白这样不好，可又一时难以克制。我想和雯雯吃饭的愿望恐怕又要落空，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既然被动的等待换不来我要的结果，我反复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主动出击———买份礼物送给她！我从来没给女孩送过礼物，这方面显然没有经验，是个菜鸟。我送她什么好？我应该向谁请教？我脑子里迅速蹦出的第一个名字是马传富，第二个是石永，不过我很快推翻了这个想法，因为他俩都是极为八卦的人，我要是把雯雯的事告诉他俩，不用多久全世界都知道了！为了给雯雯选礼物，我开始学习网上购物。第一次接触网购给我很大惊喜，商品多不胜数，价格还比商场便宜，那种感觉跟逛商场差不多，还少了人潮汹涌。此刻我突然想起我妈那次推我去商超，然后回来被我爸一通训斥的情境，也许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对我而言总是这样，一段难忘的回忆总伴随着一段难过的回忆，如果能像切肉一样，一刀下去把不想要的肥肉切得干干净净该多好？
我送雯雯的礼物不能太高档，又不能拿不出手，真是个技术活儿。我选了一瓶适合春季用的化妆品，我自己非常满意，相信她也一定会喜欢的。我小心翼翼打开纸盒，我精心挑选的化妆品看上去确实不错，我一遍遍设想着她收到这份礼物时的惊喜和开心的神态。而恰在此时，我收到雯雯的邮件：
马克：
你好吗？我最近身体不舒服，一直在感冒，我要在你面前保持淑女形象，所以春节没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我在我表哥的公司里上班三个月了，每天很轻松也很无聊，常常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工资也很少。无聊的时候我会胡思乱想，也会想起你。昨天我和苏州的同学打电话，她问我在合肥一个月多少工资，我说比苏州少很多，她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很傻，不该回合肥，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我的情绪一下变得很低落，在电话里跟她吵起来。
我不知怎么的，现在突然好想回苏州去，倒不是因为我同学的话对我有影响。现在我还没想好，等春节过完再说吧。我是个个性比较强，喜欢追求完美的女孩，有些事其实很简单，可我心里却矛盾得很，所以总想跟你说，在你面前我没有秘密。马克：春节你是怎么过的？叔叔阿姨带你出去玩了吗？我知道你一定很想我，过两天我就要回我表哥那里上班了，到时我去看你。我们见面再聊吧。祝你快乐每一天！
雯雯
2008年2月12日
看完雯雯的邮件，我心里激动不已。我刚刚为她准备了礼物，她就发来了邮件，并说过两天要来看我，真是天助我也！我不但要把礼物送给她，而且要留她在家里吃饭，也许这次能圆了我的两个心愿呢。我怀着忐忑不安又极度兴奋的心情等待她的出现，等待的日子十分难捱，但只要想到我终于又能见到她，煎熬便成为了浮云。我本想立刻给她回邮件，可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索性第二天再写吧，等心情平稳些，我才能把我最想表达的感受理出头绪来。今晚又是个难眠的夜晚，只是没有满天的星星陪伴我，赤裸裸的寂寞像无形绳索朝着心头绕。坦白地说，认识雯雯以来，我一直在有意或无意地寻找一种真挚而永恒的亲密关系。我试着努力去爱一个人，给予她关心、呵护、帮助，哪怕为她献出我的一切，我也不会犹豫和后悔。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不知道，也说不清楚，我只能解释为那是在寻找自我吧。
我明白如果继续走下去，前面会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此时我最该做的是停下脚步，调转方向。然而我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弃，仍然前赴后继，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才甘心，都说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是懂得放弃、懂得取舍，我挣扎过太久，但我不愿放弃这份感情，就像不愿放弃我的生命一样。在现在这个时代，这话听上去或许很煽情，但并非每个人都有勇气这么表达。爱一个人本来是人的本能，不过我发觉，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不知道如何去爱，丧失爱的能力，或许是不敢去爱，忧虑太多，左顾右盼，犹豫不决。因为这个世界、这个生活太闹，太纷繁复杂，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当我懂得并决定去爱她的时候，我便注定了这一辈子将会过怎样的生活。我的付出换不来我想要的回馈。虽然最初我还抱有某种幻想和期待，但我渐渐发觉之前的想法不切实际，我曾经沮丧，用很长时间走出阴霾，炙热的阳光照进我心底，慢慢晒干我的泪水，温暖我的灵魂，让我能够继续爱她，不去想象结果如何，只享受现在的一切，把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珍惜当下！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窗外已经阳光一片。我正想起来，可脖子突然一阵剧烈地疼痛，我本能地想用左手支撑身体，但没想到左胳膊同样疼痛难忍，并且非常麻木。我试了几次都没能坐起来，额头上很快渗出汗珠，我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心里有种莫名的忧虑和害怕。我又挣扎了好久，终于坐起来；我又用了很久才穿好衣服和裤子，脖子的疼痛没有一丝减轻，反而更重，左胳膊依然麻木、疼痛，连抬起来都很困难。我一直认为自己身体很好，平时连感冒发烧都很少有，这次是怎么了？我疑惑不解。小时候为了治病，我数不清打过多少针、吃过多少药、受过多少罪，那段记忆在我脑海里留下深刻烙印，不过随着时光远去，我已渐渐淡忘那份痛苦。而今天不期而遇的疼痛又让我想起那段时光。我用了两个小时在网上查资料和咨询，我想我可以给自己“确诊”为患上颈椎病了。长期低头看书、伏案写作、用电脑，我不仅伤害了视力，也让颈椎忍无可忍，颈椎提出“抗议”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从没想过好好保护它，给它休息的时间太少。
颈椎的“抗议”迫使我无法再用电脑，本打算给雯雯回邮件也只能被迫放弃。我心里祈祷着：希望明天疼痛能好点。今天起我懂得爱护颈椎了，希望不会太迟。最近“幸福指数”这个词是热门话题，“你幸福吗”成为流行的问候语。有人认为幸福很抽象，不具体，很难准确形容，其实关键在于要知道它来自于哪里。幸福是一种心理体验，幸：吉而免凶；福：富贵寿桃。简单地说，人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即是幸福。而欲望有大有小，有多有少，因人而异，同时，幸福感又和境遇、心情、感受密不可分。对我而言，只要第二天醒来颈椎不痛，胳膊不麻木，脖子能自如活动便是极好、极幸福的；只要我爸每天能冲着我开一下笑脸，和我说话时能不那么大声，态度语气不那么冷酷蛮横，我的“幸福指数”便会像房价一样蹭蹭往上窜！这些愿望在旁人看来不多也不难，可放在我这儿却难如上青天———我正在通向幸福的不归路！这一夜我依然被痛和麻木折磨的没睡好———躺下后只能保持一种姿势，想翻个身简直成了奢望，胳膊也麻木得没了感觉。疼痛把睡意赶得无影无踪，我就这么睁着眼睛在床上苦熬一整夜，当天蒙蒙亮时，我终于睡了一会儿。
我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想去医院看看颈椎。因为从症状上判断，我的颈椎病较为严重，如果不治疗后果会怎样我很害怕，何况我要痛到什么时候？然而在现实面前又难上青天。我试着跟我爸说出我的感受和要求，“爸，这两天我颈椎很痛，脖子不能动，胳膊麻木而且抬不起来，两晚上我都没睡好。”我说。“这不很正常么，我颈椎也经常疼。”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很严重，疼得要命，我现在都感到头晕，你带我去医院看看可行？吃点药可能就会慢慢好的。”我向我爸提出请求。“你想的也太简单了吧？颈椎疼去医院是没用的，只能是白花钱。”他说，“颈椎疼要么就吃药，要么就做牵引，都要花钱。你又没医保我要花多少钱啊？”他翘起二郎腿，身体斜靠着沙发，一副懒散、事不关己的表情。我妈知道让我爸同意带我去医院的可能性与买彩票中大奖的概率差不多，但她看我痛苦的样子，仍然试图能够让我爸改变决定。“要不然我们就带马克去医院看看，医生开的药可以不拿，你看他疼成这个样子，否则他也不会说的。”我妈焦急而无奈敌对我爸说道。我爸突然直起身子，放下了二郎腿，“我说不需要去就不需要去，我一句话只跟你们说一遍。要去医院你带他去就是了，但是不能从家里拿钱，否则钱花得还得了啊？”
又是一次不愉快的对话，过程和结果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一摸一样，就像“复制”和“粘贴”。平时我与我爸的“对手戏”极少，因为他基本没什么话对我说，而我不管提起多大的兴致主动跟他说话，他要么无精打采、爱答不理，要么惜字如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还能说什么？每次和我爸说话，我都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冰柜里，不仅得不到任何回应，而且冰冷刺骨，让我感到无比绝望和难过。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我渐渐有了深刻体会，心理上的痛苦远比生理上的痛苦更为折磨人，更叫人刻骨铭心，我能承受和逐渐淡忘生理上的痛苦，但却无法将心理上的痛苦从灵魂深处抹去！
我妈只能一个人带我去医院。庆幸的是医院离我家不算远，坐出租车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挂号在一楼，看病在二楼，拿药又在三楼，每个环节都要排队等候，我妈推着我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我急得要命，盼着早点看完。更夸张的是，医生给我看病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可我妈挂号、拿药、排队却花了一个小时。医生说我颈椎长期弯曲，颈动脉受压迫，最好的治疗方法是做牵引。我和我妈听了都皱起眉头，因为我爸说了，看病不能从家里拿钱，而做牵引费用不菲。于是我妈就跟医生说给我开点药吃，总共花了四百多块钱———我拿出几年来攒的一点压岁钱，我妈拿出平时余下来的一点钱，我的医药费总算解决了。
我妈推着我回到家。我爸看见我们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要把轮椅搬上来的意思，他依然坐在电视跟前看动物世界。画面中母狮子正在追捕猎物，成功捕获猎物后，母狮子叫来它的三只小狮子，小狮子享受着午餐，而母狮子却一口没吃，它要等孩子们吃饱了它再吃。我看着我爸的后背想着：你连狮子都不如，还有什么资格看动物世界？自从我妈带我看完病回来一直到第二天，我爸没和我们说一句话，他又使出冷暴力这招。雯雯终于来电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欢快清脆，滋润着我干枯受伤的心。但我突然不想见她，一是被疼痛折磨的没有心情，情绪低落；二是我整个人状态很差，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我们过几天再见面好吗？”我在电话里这样对她说。“为什么呢？”她沉默了几秒好奇地问道。“是这样的，这两天家里来人了不方便。”我解释道。“哦，那行吧，那过两天我再去看你吧。”她略显失望，先前欢快清脆的语气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