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是热气腾腾的火锅。我刚在外面就闻着香了，忙活了一天，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别说我还真他妈的饿了。我也不跟他客气，筷子碗一摆，就着酱料吃牛肉，然后可了劲往里下生菜大虾。
“行啊，我今儿差点死在外面，你们日子过得好啊，躲在这醉生梦死的。”
“这不是赶冬荒嘛。我跟你说南方那边一出事我就觉得不对劲，趁着那会物价还没往上飞就买各种物资屯我这地下室里，你看这不就用上了嘛！诶江靖豪你他妈别光夹肉啊，你吃菜啊，给我留点啊！”公孙洛这小子算盘打得倒精。
江靖豪显然对于公孙洛的指控不置可否。我也没心搭理他，只说了句“你厉害行了吧。”
公孙洛说：“真到了地狱满座的时候，连阎王爷都懒得搭理你，于是，死亡就爬上人世间……”
“你他妈咋还舞文弄墨的，猪八戒戴眼镜——冒充大学生。”江靖豪如是说。
公孙洛“呸”了一口，“虽说老子是个没啥文化的伟大的无产阶级，可我妈有文化啊，我妈特喜欢曹操写的洛神赋，然后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名。”
“羞你家仙人，那是曹植写的。”我损了公孙洛一句后接着吃我的涮牛肉。
“你没文化关人家无产阶级啥事。”黄毛也不甘落人后的挖苦了公孙洛一句。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俩二愣子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快滚。”
“你俩小子好好吃东西别满嘴鸡毛。”公孙洛拿起酒杯刚想下肚问我喝不喝酒。
我回绝了。
公孙洛笑着说我还是那副老样子，烂泥扶不上墙。
我们仨这嘴不停，脑袋也没个闲。从政府大楼出来时我就在想，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已经是坏的不能再坏了。你说是百无聊赖也好，说是绝处无生也罢。电话打不出去，网络也没了，全城的供电系统也完蛋了。国将不国，昨夜还粉饰太平，山河沦丧衣冠不复却也只这一天工夫。一切仿佛上了发条的马儿屁股被狠狠抽了一鞭子后再也刹不住车的向深渊滑去，倒是这青虾如过往一样，蘸了醋依旧是质嫩有味。
公孙洛嚼了几口韭菜皱着眉头嫌老，掏出他的某牌国产手机，跟我们说他的破手机还能听广播。他倒腾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调成了哪个频率，直听到里面嘶嘶蹦出一段声音，才心满意足的继续拿起筷子夹肉吃。
我倒是不期待广播里还能播出什么更骇人听闻的事情，直到那个雄厚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出现，我放下筷子，一言不发。“我是万涛，”我记得这个人，好像是警察局里的什么来着，“各位乌桓镇的朋友们，我今天说这话，不是以乌桓市警察局一中队队长的身份，而是一个乌桓镇的普通市民，一名普通幸存者的身份，告诫每一个还能活着听到我的声音的人，请大家不要出门，待在家里，等待救援。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改变现在的状况，我们不会放弃你们。希望咱们剩下的人相互帮助，一起活下去。”
江靖豪骂道，“你他妈倒是说得轻巧。”
他的话像是刺激了我的某个神经元，我便和公孙洛说起黑山之死，“这事给我触动很大，到底也是一个市长，死的时候就像是蝼蚁。”
公孙洛没看我，狠咬了一口羊排骨后说，“黑山这个人吧，确实手脚不太干净，但也为乌桓镇做了很多事，本来也是他该做的，但世道不一样了，他肯定做了什么事冒犯了西边那个城里的人。市长又能怎样，那边的人想弄他还不是分分钟玩死他。”
“西边哪个城？”
“我不知道，我好久没出去过了。我上个月听姓龙的一小子说起过。我估计你哥肯定知道，你可以问问他。”
“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今天他也出去了。”
“你家那只猴子还活着没？”
“他亲爹都回来了，他活的可比我好。”
话虽这么说，Andy那只死猴子应该没事吧？这个点谷俊熙应该到家了，有他在，他儿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我在想谷俊熙总不会出去找我吧？
会吗？
不会吗？
万涛似乎还在讲些什么，我没细听，广播却突然声音失真鬼畜起来，当频率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另一个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现在插播一条新闻，我是主播泽罗！你们不要相信他的话，他在胡扯。他压根救不了我们，这个城市里哪还有什么正义？全是索托勒夫的走狗，帮着其他人来迫害我们？我跟你们说就没人能……”
“这他妈是谁？”江靖豪问。
我听到的是这个幸存者的绝望。很显然，他黑进了这个广播频率。很显然，他对自己的演说充满了激情，抑扬顿挫而阴阳怪气，但我仅有的耐心在今晚早些时候消耗殆尽，耳朵虽没法关闭，大脑却已经懒得想他究竟在鬼扯些什么。
我吃差不多了，便跟公孙洛详细说起了今天的调查。我始终忘不了那双毛茸茸的手……那分明就是……
“我觉得那玩意儿不是人……”
公孙洛说：“难不成能是猴子成了精不成……”
是有不对劲的地方，可我说不出来……我们没谈下去……别的事说来他也没怎么上心，听我说起那个女人，公孙洛问我好看不，我说戴着口罩没看见脸，下次见她一定想办法骗她把口罩摘了一睹芳颜。
“呵呵你小子……”公孙洛转而问起舒婷，我也记起了当初这段感情开始的时候，公孙出力很大。电灯泡跑前跑后确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舒婷。从相识到相爱，从如胶似漆、轰轰烈烈到有一天我不再确定是否还继续爱她，从给她写情书带她去玩到有一天我抱着她的时候想着要什么时候离开她。
我自言自语道，“我现在才知道，喜欢和适合是两码子事。”
以前我总相信女人越宠越可爱，后来发现和舒婷的事一点儿不适用，感情越拖越糟糕。
“行了不说这个了，咱们扯点别的。谷维克，你刚才可也是听到的，这个时候连制度都不存在了为什么还要追查下去……那些东西还有意义吗？”公孙洛见我情绪不对赶紧转开话头。
一想起凌华我就懊丧无比。我暂且没回答他，“熊猫说，凌华死前，惨叫了好几声，听得他们都心酸。”
“然后呢？”
“我当时就在想不对。”
“什么不对。”
“凌华是那种宁可咬碎牙咽下去也不会呲牙咧嘴叫出声来的人。”
公孙洛平日里油腔滑调也一时语塞。
“凌华，是咱们的兄弟，不能说没就没。”
其实我心里知道还有乔墨垚，也是突然就没下落了。为什么这年头就是留不住人呢？
公孙洛简单的安慰了我几句，开始跟老江说起了别的事，
“你最近见过狼人吗？”公孙洛问。
江靖豪说有段日子没见过他了。
公孙洛转而对我说，“哦对了你这破事要是遇见狼人，他肯定说包在他身上。”
“谁是狼人？”
“骆天毅啊。”
我几乎忘了有这么个人，可这个人在我们那个年代却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迹。我们记得他敢为朋友出头的意气风发，女人会记得那些悸动青春里他穿白衬衫走在阳光下的样子。毫无疑问，骆天毅是那时候最英俊的人之一，女生对他的崇拜无以复加。就连一向眼光挑剔的舒婷多年以后，面对她的男朋友，她回忆起那个与骆天毅邂逅的下午。她说那时候如果有什么能像风一样吹进心里，那大概是像他那样帅在骨子里吧。
我和他虽自幼便相识，却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结交来往过，只在几次学校里的大事中打过照面，知道彼此的名字，倒也算点头之交吧。这时听公孙他们提及此人，不禁感慨万千，更多的倒是回忆起了在过往里迷路的自己。
“他怎么了？”
“后来你再没见过他？”
“是的。”
“那你肯定认不出他了。这家伙当年长那个白净啊，谁知道长大以后那么魁梧，体毛还越来越发达，尤其是脸上胡子长得密密麻麻，活像个怪物。公孙洛做了个鬼脸，他现在是货真价实的狼叔。”
我们仨会心一笑。儿时在一起瞎玩的时候他老是手里插三根筷子说自己是金刚狼罗根，管他叫狼人也不过是戏称。
“狼人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最近很多人都联系不上了。“
舒婷那么评价狼人……想想我也挺喜欢骆天毅那张清秀的脸，“这人当年还挺不错的。”
“那当然。”公孙洛又加了一句，“可惜他也变了。哼，谁他妈不会变。”公孙洛吃完肉掏了掏牙。
“向往自由的男人是不会变的。”广播里的泽罗如是说，恰好接了公孙的话头。
公孙洛不耐烦的骂了句这孙子真聒噪。
江靖豪附和“就是的，这特么越听越没劲。”公孙洛开始重新倒腾广播，换了个新的频率。
广播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
相较前两个人，这次的声音异常的冷静，明显是在宣传什么。我们刚才嫌那个黑客叽叽喳喳过于吵闹，调频也只是不想让聊天鬼扯太过干白，至于这个人起初我们并没理睬，只是有意无意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字眼，直到听清了这个所谓的清道夫的宣言。
足以让人在三伏天里冒冷汗。
典型的宗教类宣言。他们声称毁灭日已经到来，满城的恶魔正是他们全知全能主对于异教徒的惩罚，他们愿意敞开心扉接纳每一个自愿成为他们兄弟姐妹的人，可是如果在毁灭日过去的第六个星期天来临之前，异教徒仍然不愿意归顺他们，他们将发动战争消灭一切异教徒。
肯定是他们。
现在我不再觉得他们是人畜无害的了。这一切是如此的眼熟。我记得似乎是某一天蹲坑时看到首页推荐了几件中东的报道，那时我在新闻上听说过却并未细看因为我要看Walking Dead的更新……
“这他妈神经病吧？说的都啥玩意儿！”江靖豪明显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西夏帮自会收拾他们。”公孙洛嗤之以鼻。
“西夏帮？”这是我冬天回家以来头回听人说起这个名字。
俗话说，杀人放火金腰带，青帮洪门天地会。大到名震整个北美华人街的三合会，小一点的是重庆的袍哥会，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朝哪代都有过曾风光一时的会社势力，这西夏帮可算不上乌桓镇特产。西夏帮自古既有，大致和锡莱教入中土时间重叠。素来不吃鱼肉的锡莱族今天仍被当做异端，可曾经叱咤风云与匈奴齐名的西夏人却早已被成吉思汗消灭在了狼主峰的群山之中。屠城伴随着灭族、杀戮，尔后数十年这片土地才恢复生机，可就在这个时候，谁能想到，一群血统不那么正宗或者压根就没有血统的人牵强附会，竟然强行给自己认了这么个祖宗，西夏帮就此诞生。应该说，西夏人的血脉虽早已湮没在大汉民族的宗庙间，西夏人好战尚武的传统却仍在乌桓镇今人身上流淌。千百年来，这群人活跃在大漠草原，称霸过码头街巷，时而为非作歹时而又劫富济贫，某朝他们是啸聚山林的土匪绺子，这代又和本地卖烟土的军阀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因故西夏帮发源自乌桓镇，影响力却遍及整个共和国北方。
不过在今天，不论是锡莱教还是西夏帮在我眼里统统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想找到凌华。
我无意再接公孙洛关于西夏帮的话头，兀自说道，“在没出事的时候，我跟我哥开玩笑，要说这年头死个把人已经不叫事了，保不准什么人变丧尸了跑出去玩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
但我哥说没那么简单，人死了和人不见了有时候不是一回事。当时我正惦念着怎么找乔墨垚，竟然也没跟他把这话题聊下去。”
江靖豪插了句嘴，“你哥肯定知道内情呗。”
听到这公孙洛大口啃了块肉后说，“城市里有人在贩卖人口。”
“鬼市？”
“嗯，应该是。项夏帮也在管这件事情。但我不知道他们要把人送到哪去。”
我想起了查乐提到过的麋鹿山庄，心中疑窦顿生，便与公孙洛说起我这一天里遇到的种种。
公孙洛笑笑，“麋鹿山庄没有麋鹿，倒是有一堆猴子。”
“我跟你们说，这事不对劲。乌桓镇里那么多人不见了，黑山又莫名其妙被人杀了。那个叫顾昂的，又究竟是干嘛的，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那种情况下出现在那个位置？查乐那家伙有没有对我隐瞒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退一万步讲，这些事我也可以都不了解，但我想知道凌华的下落，我想知道那一天如果凌华没有被推进火炉子里烧掉，他的尸体究竟去了哪！？这些事情，只有顾昂可以告诉我，而我感觉，他就在麋鹿山庄。”
“所以你现在的打算是什么？”公孙洛问道。
“给我搞几辆车。”
公孙洛迅速反应过来，“你他妈的不会是想去那吧，你疯了吧谷维克？”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这外面什么样我不怕，但你小子要送死得先问问老子批不批准。别跟我扯淡，要不是那个妹子，那几个黑衣人差点就要了你的小命，咋滴，这回不过瘾还想给人阎王爷当上门女婿啊？”
“我给他当了女婿，那舒婷还不把地府给拆了？”
“没错，谷维克这种混球就该着舒婷能治你。”江靖豪也掺和进了我们的对话。当年江靖豪可没少和舒婷打交道，舒婷干脆泼辣的性格让他心有余悸。
我们仨哈哈大笑。
“说正经的，谷维克你真的要去？你是不得找下你哥，看看他怎么说。”公孙洛忧心忡忡。
“我不能让我哥知道，他肯定会拦着我的。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爱去不去，反正我非去不可。”
公孙洛叹了口气，“谁他妈拿你有办法。我再问一遍，你真决定了？”
“那当然，我们这就去把麋鹿山庄闹个底朝天。”
江靖豪酒劲上头，叫嚷道：“对，江大爷一个人就把他们都突突了。”
“别胡扯了，我们不杀人。”话一出口我心想我跟一醉鬼来什么劲啊。
公孙洛哼了一声，“对，等咱到了那，看看人家杀不杀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