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奈躺在床上，浮兰坐在床边，两人的手牵在一起。确切来说，是珈奈强行抓住浮兰的手。
“不是我杀的他。”
珈奈两眼无神，呆呆看着枕头。
浮兰没有说话，低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
“真的不是我。菲力划开他的眼皮，接着他就乱动，过了一会，菲力就说他不行了。”
“我……知道。”
浮兰小声说着，不敢去看珈奈的脸。
她在发抖。被珈奈那血迹未干的手握着，谁也不会装作无事发生。她对珈奈的怀疑也不会因后者的一言之词而自行消散。
珈奈也能感觉出这点，她也不奢求浮兰立刻信任自己。在众多敌视自己的孩子中间有一个愿意接近自己的，已经是件幸福之事。
菲力是她的靠山，但她不想整天与菲力待在一起——那样她会疯掉，会被巨大的精神压力压垮。
小孩最好跟小孩在一起，强行融入大人的世界只会被塑造成一个怪物。
“123号他……被菲力具体做了什么？”
“嗯？”
珈奈惊诧地看着她。
浮兰关心的似乎不是123号到底死在谁手上，而是在死之前遭遇了什么。
她上次说菲力要在某一天选她与其他几个孩子再去经受一次“手术”，也不知具体是何时。现在这样问应该是在探路。
珈奈已经不再把自己在那边有限的“受苦”经验当做宝贝，因为她感觉自己的地位又上升了一个层次……新的地位带来的麻烦超乎她想象，可她不会放手。
好好跟浮兰处好关系才是重要的事。
“菲力从我的眼里抽出点水，然后加到他眼里，可然后他就出事了。”
浮兰迷茫了会，接着脸上闪过一丝惧色。
“从你的……眼里？”
……
珈奈本以为要自己亲手“处理”123号那样的“失败品”只是菲力偶然其意而为之，毕竟他有那么多的助手，每一个都抵得上一百个自己。
但事情从不按她想的那样发展。
第二天，菲力就把她拉去，按照与123号相差无几的流程折腾一遍，对象是121号。她看出菲力在仪器上点来点去的顺序跟昨天有些不一样，可结果却相差无几。
121号的眼睛也成了喷泉，不过菲力这次把它成功压了下去，可他压下去的仅仅是喷泉，血直接从眼眶流出，像是把眼眶当成了溢流堰。
“大蜘蛛”的机械臂陪着菲力一起忙活半天，可还是没有挽回121号在经受一段时间的痛苦后离去的命运。
珈奈也没能走出一条别样的路——她先被菲力拉去好好观摩一番121号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随后再被菲力“手把手”带着送121号上路。
“珈奈，这些知识与技巧，都是你以后用得到的。这也是他最后能为我们做的贡献。”
菲力用纸擦着自己手上的血迹，细腻的动作让人怀疑他要把每个指甲缝都过一遍，明明不远处就是洗手池。
珈奈没有说话，低头在一旁站着。
她手里握着与昨天一样锋利的手术刀。
今天不是心脏，而是脖颈。菲力特地帮她按着121号的头，告诉她一定要这么做，否则会把现场搞得一团糟。
眼泪比昨天少了些的珈奈默默看着鲜血从闪电状的切口喷出，撞倒下巴，失去动能后从两边流下。今天的床也与昨天的不同，四周全是导血槽，将那些温热的液体全部输送进床底的盒子里。
“我要加快进度了。珈奈，这些时间你每天都要这样来一趟，还有就是我会让人单独在晚上给你加餐。”
菲力从仪器中抽出一张A4纸，看完后小声骂了一句，将其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要出来就在一开始全给我出来，这下可好，光是模型都要重建几套。”
他烦躁地走来走去，把珈奈晾在一边。珈奈也自觉地站在那发呆，任凭鲜血顺着指关节往下流。
那么多血一次喷出来，总会有些沾到手。
“跟昨天一样，把他推走。”菲力从一旁扯出一块白布盖住121号，“他们在外面等你呢。”
珈奈点点头，像一具僵尸，机械地推着小床向前走。
大厅中的孩子们也不像昨天那样聚集在一起玩游戏，听到小推车的声音后他们就缩在两边，注视着珈奈。
浮兰牵着奥加的手坐在角落中。奥加很想挣脱开，可浮兰死死抓着他。
“啊——啊——啊——”
如此难听的嚎叫让珈奈想起自己上次挨揍的时候。
啪！
一个橡皮玩具被砸到床上。
珈奈抬头，发现按照其飞行轨迹，本来应该击中自己。
“就是她！她又害人了！”
一个小女孩躲在人群后面大声尖叫，高穿透力的嗓门直穿珈奈的耳膜。
“就是她！”
“坏蛋！”
“笨蛋！”
孩子们骂人的词汇很匮乏，但足以让一个同龄人受到伤害。
在看着121号挣扎时没能留下的眼泪在此时尽数流出，珈奈哭哭啼啼往前走。她不能松开床把手，这可是她现在的精神支柱。
“护卫”在两旁的助手本应担当保卫的职责，但他们没有反应。
第二个橡皮鸭被扔过来，准头不错。
咚！
珈奈头一歪，左耳嗡嗡作响。她被砸得有些蒙，脆弱的心也同样挨了一下。
她只想快速远离这里，远离这个再也不会接纳她的地方。
……
120号身上有了些新鲜的变化。他的眼睛没有炸开，而是像被抽干水分那样萎缩，迅速地萎缩。
密布的血管没有加速跳动，反而逐渐睡去，不再朝那里供应血液。
“珈奈。”
菲力已经有了黑眼圈，但他眼里的亮光丝毫不减。
“嗯。”
“你现在看到的是其他地方所看不到的东西。”菲力自豪说道，“随便一部分数据拿出去简单分析一下都能上全球顶刊，因为这是一个从未有人涉足过的领域。在这里，我就是先驱者，我就是教科书。”
珈奈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强迫自己好好看着露出“真面目”的120号，力图让自己适应这种场面。她绝不能让自己因这种小事让菲力失望。
“但我根本不会去拿这些数据出去写最顶尖的水货论文，即使我手头有能造出一整个学院教授的资源。”他攥紧拳头，“如果没有达到预期成果，那么已经存在的数据就不该存在，我就和那些为了发文章什么都敢编的废物一模一样——啊……”
他颤抖起来，陶醉在自我感动之中。
“珈奈！”
他突然大叫一声，吓得小珈奈差点跌倒。
“快！笑一个，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快乐之源！”
这句话珈奈能够听懂，但她很难立刻按菲力说的那样去做。
面对这样的场景，不哭出来已经很不错了，现在竟然让她笑？！
她的嘴唇不听使唤地颤动着，就像被冻僵一般。
菲力热切的眼神告诉她，这个疯狂的男人需要她来打上一剂强心针，可现在的情况是，她的针筒被锁上了。
越来越着急，她感到眼睛逐渐湿润，泪花在里面打转。
不行。
这样不行。
在泪水流出前那一秒，她抬起胳膊，用手扯开自己的嘴角，人工制造了一个“笑容”。
“啊。”
菲力先是一愣，随即也像她一样，扯开嘴角露出滑稽的笑容。
“就是这样！生活再多痛苦！也要努力笑出来！”
他就这样抓着嘴角抬头对天花板大叫。
珈奈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现在确实需要哭一场。
往后，每一天，都有新的孩子被菲力拉到这边，接受珈奈的“礼物”。
自然，珈奈每一次都会被长针管刺进眼眶。一次两次还能忍受，可次数一多，她的身体就无法继续负担。
灼烧感。
跟上次被奥加挥着小拳头乱打时一样的灼烧感。
她躺在手术床上，没等“大蜘蛛”轻车熟路靠过来，自己就先产生了反应。
菲力立刻按住她，同时观察着旁边的仪表。
“这或许也是一个需要考虑的变量。忍着点，珈奈，一会就好了。”
整个脑子都好像在收缩，在往眼睛那里收缩。她感觉头骨快要碎掉，连同所有感官一起，像孩子在池塘边玩泥巴一样，彻底搅和成一团粘稠物。
泪眼模糊之间，她看到“大蜘蛛”又把腿伸过来了。
要配合，要配合，要听话，不然菲力会很棘手。她极力忍住，尽量减少挣扎，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仿佛是疼痛之神见到她还有思考的余力，眼球的刺痛感瞬间提升一个档次。
咔嚓！
脑袋两边伸出四根限位器，缓缓靠近，把她的头牢牢固定住。
“我终将名留青史，珈奈，你也一样。”
菲力自信地说着，操作着机械臂，慢慢从珈奈体内抽出一管灰色液体。
“我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才走到现在，而你，将是把我送上顶峰的推进器！”
珈奈的挣扎渐渐平缓，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意识，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衣服已经被汗透，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
菲力把管子拿在手里，用虔诚的眼光注视着这些自己几年来一直在寻找的全新创造物。他深吸一口气，把话筒拉过来。
“再随便找一个，带进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