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本色
2893600000021

第21章

终于盼到下班了,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沿着一条碎石小道向蛇山走去,夕阳西沉,灌木丛中传来巢鸟的啁啾。湿润的空气里,飘散着山花和野草的气味。我在坐落半山腰的区委礼堂门前踱步。一片幽静,藏着暮色,暗暗向我围拢过来。我的心里不时袭来一阵阵苍凉,感受到蛇山的巍峨和自我的渺小。我实在不愿意思考我目前的处境,这个处境就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宰割着我的心。我又抬眼去望周围勃勃生机的树木花草。虽然已是初秋,它那由夜色染成黛青的绿叶,似乎蕴含着全盛的生气和不朽的力量。这种生气和力量在暮色的侵蚀下,渐渐变得朦朦胧胧。我的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我感到了孤独,一种四野茫茫,走进沼泽的孤独。我害怕这种孤独,因为我清楚地意识到,刘红正以组织的力量孤立着我,并不择手段,以组织的名义,并让教院图书馆的领导阻扰我和李萍的正常往来,从而使我在精神上慑服组织的压力自我崩溃,最后轻而易举地击垮我,从而完成组织上交给她的任务和个人感情上对我不满的宣泄。我的的确确感到了精神上的疲惫,心里盛满人生路难走的悲观。我无限感慨地抬头远眺天空,蓝幽幽的天幕中不知什么时候缀满了亮晶晶的繁星。

“夏铭。”我依稀听见身后有人叫我,这声音很轻很弱,深藏着苦涩。

我转过身,李萍近在咫尺,面无表情地用无光的眼睛看着我,她昔日脸上的红润褪尽,在朦胧的夜色中更显憔悴。她那被重重心事牵挂着的眼帘,无精打采地半搭在无神的眼睛上,周围泛着一圈很深的青晕。我们就这么长久地对视着,仿佛不认识对方似的。晚风拂着树叶“飒飒”摇曳,地上晃动着斑斑点点的破碎月光。

“来了?”我说,一股说不出是心酸还是惆怅的感情涌上心头。我觉得鼻子发酸,声音哽咽。

“嗯。”她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凄然的微笑说:“我给你带来了面包。”

这最最平常的关心,却使我感受到人在孤独时最最需要的温暖,我接过面包,心中溢满了感动,脑海里轰鸣着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命运》的乐章。

没有比承受这种不幸更让人感到命运的残酷。

李萍恹恹地走到我跟前,偎依在我的怀里。我微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我机械地伸手搭着她的肩膀,沿着逶迤的小路向山上走去。月色融融,露水濡湿的灌丛一片银白。我们来到一株桂花树下,浓郁的桂香笼罩着我们。

“月亮真圆。”她依着桂树说,“再过两天,就到中秋了。”

我望着她伤感的脸,我能对她说什么呢?

“要是没有出事该多好啊!”她声音含满哀伤。

我听着她的话,心如针扎。

“我真的受不了啦!真的。”她用含满泪水的眼睛望着我,哭泣着说,“这几天,何馆长和陈书记找我谈过几次话,要我和你断绝来往,说是你们组织的意见。”

“卑鄙。”我愤怒地说。

“特别是转业到我们馆的陈书记,老是阴沉着脸,像审犯人似的盯着我,老半天都不开口,一开口就是:你是一个预备党员啊;要对党忠诚老实啊;发现夏铭有问题的地方,要及时向组织汇报啊,我烦死他了。”她哀怨地说。

“我知道你们单位的陈书记是什么人,他‘文革’期间作为军代表,在我们图书馆支过左,图书馆人送他绰号——陈支左。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曾经把图书馆专家王德生十五岁的儿子拉着陪斗;还把老馆长捐给食堂的一千块钱,作为拉拢腐蚀群众的罪证,关押了半个月,整人是一套一套的。刘红过去是陈支左的骨干,现在正好,物以类聚,天生一对。”刘红和陈支左的情况,是我和图书馆的老同志闲聊时听他们说的。

“看来,恶人当道,好人遭殃。”她愤愤地说。

“是的,这才刚刚开始,今后的路,更需要我们相互信任,相互支持,拿出勇气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这是毛主席说的。我要借用毛主席的话对你说,与陈支左斗其乐无穷。”我鼓励她说。

“嗯。”她微露牙,咬紧唇,望我一点头。

“走,不去想这些糟糕的事了。上山顶去。”我故作轻松,拉着她的手说,“蛇山凌绝顶,一览江城景。”

“不,我不想走,就这么站会好吗?”她抬手将飘散在额前的头发掠到鬓后,软弱无力地说。

我心疼地望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庞问:“这些天,你是怎么过的?看你瘦多了。”

“就吃点饼干。”她抬起眼帘,眼里藏泪。

“这怎么行呀,我们不能自己折磨自己。我们都要坚强。”我安慰她说,“我知道你心里很苦,精神负担很重,压力也大,但请你相信我,我绝对是清白的,澄清事实,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你就不要再去想我的事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行吗?”

我说不谈我的话题,可是,不知怎么又绕回到了我的事情上。

“嗯,不去想你的事。”她泪眼汪汪地望着我,像一只可怜的羊羔。

我的心都破碎了,我还能跟她说什么呢?我想到和她分手,让她从痛苦中解脱出来。虽然就在昨天,我还梦见和李萍组建家庭的场面,那背景是我童年记忆中的田园:日影西斜,壁虎在泥巴墙上爬行,厨房边搭着的鸡埘里,趴着一只母鸡,院子里的两棵苦槐树,拉着一根晾衣裳的绳子,一片阳光像水一样浸进堂屋,显得好明亮又宽敞。李萍坐在矮板凳上,细心地拉起针线缝着衣裳。她那捏针的手时时扬起,优美得就像舞蹈演员造型,偶尔往乌黑的头发上轻轻一抹,眼睛里含着让人浮想联翩的诗情画意……

这就是我梦中的家。

现在,梦醒之后,我又必须要像《红楼梦》中说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重新寻找新的自我,孤独地前进。我感到了悲哀,为我?为李萍?

“李萍,我有一个想法,就现在产生的想法。我们还是分手好了,对你,对我,也许都是明智的选择。”我沉重地说。

她用迷惘的眼睛望着我,那凌乱的头发,有一绺从额前垂下,被泪水粘着,贴在脸上。

“我出的这件事,看来不是那么简单,明明是一目了然的事情,现在却是越搞越复杂,让我一头雾水,自觉不自觉地把我逼向一个死角。显而易见,双方组织认定了是事实。他们会为了这个不是事实的事实去不择手段的,也许我就成了不是事实的悲剧人物。既然你们领导要求你和我分手,这是对你的爱护。所以,与其进退两难,不如急流勇退。”我的这番话说得很理性,心也很痛。

“夏铭,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现实给我们的痛苦难道还不够吗?你凭什么就这样不信任人!委屈人!我告诉你,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都二十三了。我相信你!我爱你!你还要我怎么样?”她泪流满面,使劲摇晃着我的手说。

我的心被李萍的炽热感情融化了。我咬紧牙,抬起沉重的头,我忽然想到《神曲》的地狱篇:

门口坐着狰狞的判官冥罗司,

张着大嘴在笑;

他判决犯人,

把他们打发往受刑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