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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才回?”我的肩膀挨了重重一掌。我偏头看,是邻居黑熊和小学同学狐狸。

“妈的,来你家两次,你都不在,又到教院找李萍去了。当心点,你们单位来人找过我,要绊你的筋。”黑熊嘴里叼支加长过滤嘴香烟,瞪着一对凶煞的眼睛看着我。他人高马大,骨骼粗壮,黝黑脸膛上的嘴唇、鼻翼都很硬。由于他长得黑,加上又壮实,别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黑熊。他因打架斗殴致人伤残劳改五年。现在在我住的学校做炊事员。

黑熊身旁站的是身材匀称、神态洒脱的狐狸,我们读小学就是这么叫的。住在街对面的三巷里。无业,有过二进宫的历史。据说其中一次是撬一所大学的保险柜被抓,里面有上万斤粮票,是个万字号的人物。虽然乍看像个书生,但为人心狠手辣。

狐狸身体斜靠在一面墙上,两眼藏着狡黠审视着我,嘴里慢腾腾地吐着烟圈。

“你是什么意思?”我接过黑熊扔给我的一支烟,不解地问。

“你别他妈的装苕。我问你,是不是把院子里的李耀干了?”黑熊傻笑着问。

“让你去干她,你干吗?丑得让人做噩梦,怎么会呢?”我辩解。

“哈哈哈。”他们放纵地大笑。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我不耐烦地追问道。

“你们单位今天上午来人找过我,还带着管段曹户籍。”黑熊双手抱臂,紧绷嘴唇。

“他们找你干什么?”我接过狐狸接火的香烟,烦躁地盯着黑熊问。

“嘻——想知道?派包红塔山,怎么样?”黑熊狰狞地冲我一笑。

“行。”我吸了口烟,点头说。

“娘的,”黑熊像熊一样,把粘着唾液的坚实虎牙暴露出来说,“上午,老子刚炒完菜,后勤主任就叫老子到他办公室去,说是有事。老子进办公室一看,哦哟,一个黑不溜秋的肥老娘坐在主任的位置上,面前摊个笔记本。旁边还坐着一个像和尚的男人。曹户籍端个凳子让我坐,那情景,就像老子在预审科那个样。老子一见就火冒三丈,炒菜还犯法了?拿公安局来吓我,娘的个球。老子憋着一肚子火走到桌前,把那肥老娘的笔记本往旁边一扒,半边屁股坐在桌上。真他娘的过瘾。这两天忘了拉屎,再加上肠胃又不好,一坐上桌,就放了个闷屁,那个臭哦,熏得那肥老娘摇头晃脑只皱眉。嘿嘿,老子对她说:‘屁是人身之气,哪有不放之理!’接着又放了一个屁。那个肥老娘还蛮有修养,对我直点头笑。”黑熊得意洋洋咧开大嘴,像棕熊一样舔着嘴唇。

我知道黑熊指的那肥老娘是刘红,心中不由升起了一阵快感。但我却无法像黑熊那么地开心。

“黑熊,莫扯野棉花了,快告诉夏铭,他们找你到底干什么?”狐狸在一旁搭腔说。

“那肥老娘问老子跟你的关系么样?老子说好哇。又问老子知不知道你谈过几个女朋友,老子说知道也不告诉她。那肥老娘看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就耍花招说:‘听说夏铭和李耀好过一段时间,这你不会不知道吧?’老子一听就觉得开心好笑,李耀那个鬼模样,竟然和你搞上了,来劲,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老子一高兴就说:‘是真的。’”黑熊兴奋得一吐唾沫,眯起凶狠的眼睛望着我。

“啊——”我被黑熊突如其来的胡说八道震蒙了。我愤怒地一揪黑熊的衣领,骂道:“黑熊,你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你这不是在坑我吗?我什么时候和李耀好过的,你怎么尽胡说。”

黑熊不以为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非常尖利刺耳。

“瞧你的窝囊劲?!是真的又怎么样?那肥老娘想整你?烦了,老子替你废了她。”黑熊眼睛里透出一股阴森森的杀气,像捏鸡脖子一样捏住我的手腕,暴躁地把我揪住他衣领的手掰开,吼叫着。

“你这狗日的让老子窝囊,你不是个东西!你是个混蛋!”我瞪眼望着他,找不出措词咒骂他。

“谁她娘的无中生有,老子话没说完,你就岔上了。老子当时说:‘是真的又么样,告诉你们这帮不开窍的猪,夏铭谈的女朋友是教院的漂亮美女,谁他娘的要李耀那老南瓜。不过,你和李耀长得有点相像,人以类聚,哈哈哈!你肯定爱上李耀了,搞个同性恋。’气得那肥老娘,都快抽羊角风了。”黑熊平头上粗硬的短发,像钢刷一样竖着,太阳穴青筋凸暴,脸上闪着恶毒的冷笑。

“谢谢你,黑熊。”我感到又解气又解恨,对着黑熊宽厚的胸膛就是一拳。我此时此刻觉得黑熊是那么的亲近,即使有一张像野兽一样凶残的脸庞。原来幸运儿和不幸者的关系是那么的简单,就像黑暗中看不见人的嘴脸,而光明又把人的灵魂透视无遗,只是理解的角度不同罢了。像刘红这种左一个代表组织,右一个代表组织的权贵者,面对黑熊这种黑暗人,就是动用了公安人员也万般无奈,只要是他们不违法犯法。而像我这样光明磊落,时时想到自己是一个党员、国家干部,严格奉公守法的人,却是像羔羊一样任刘红宰割。弱肉强食,我难道就不应该像黑熊那样,以牙还牙去对付邪恶吗?在这个刘红当道的日子,我的的确确是像黑熊说的“窝囊废”。我感到黑熊身上有一种令我羡慕的东西。

“夏哥,那肥老娘在办你的案子,看得出来,是想整你,需要我帮忙吗?”黑熊眼睛里射出狰狞的光。

我于是像祥林嫂一样,叙述了我的奇冤和不幸。

“还有这种事?”狐狸将半截香烟甩在地上,用脚踩上重重揉了揉,小眼眯成一条缝,闪射出锋利的凶光说,“夏铭,你是我的同学,我坐牢,你和孙蕾去看过我,够朋友。今天,你有难我不能不管。那狗娘养的骑在你头上拉屎,我叫人残了她。”

“那不是违法吗?”我心中既感激又不安地问。

“违法?”黑熊从鼻孔哼出一声冷气说,“这你就说错了。有好多事情是知法的人违法而不犯法,而犯法的人在接受改造时,平白无故受执法人的违法惩罚。我说的你肯定不会相信,那我就给你说一件我在劳改队里的事情。

“那是我服刑不久。有一天,吴干部给老子派工去砖厂搬砖。老子当时感冒了,浑身无力,正想借生病偷偷懒。搬砖的活太苦了。四五十度的砖窑里,进去就大汗涔涔,又是重体力活,累得你气都喘不过来。

“老子蒙着被子没搭理吴干部。

“吴干部气得掀开了老子的被子,说老子装病。老子气不过,和吴干部打了一架,把他的头打破了。没一会,就来了三个枪兵。他们不由分说,给老子戴上土铐脚镣,带到一处地窖。他们用枪托砸老子的小腹,用大头鞋踢老子的胯裆。老子两次被他们打得昏死过去。这还不够,吴干部又让人关了老子三天禁闭,每天只给老子两个冷馒头。老子戴着土铐拉粪没法揩屁股,只能在土壁上擦,那滋味,逼得老子就想去死。

“关完禁闭,老子就找到吴干部说:姓吴的,你有本事再找枪兵把老子弄死,老子刑期满了,只要走出这个劳改队,就有你全家好果子吃。

“吴干部一听就害怕了,连忙对我说:‘武警战士打你的事我不知道。关你的禁闭是领导的决定。’他还说老子是一条汉子,愿意和老子交个朋友。

“从这以后,吴干部就特别关照老子,派工是最轻的,生病连忙送药。老子服刑期满,吴干部还塞一百块钱给老子当路费。你知道是为什么,说白了,还不是怕老子把命不要,回来后干掉他全家。”

听了黑熊的讲述,我心里很不是个滋味,阳光下的阴影,法制下的黑暗,而我现在又算是什么呢?

“怎么样,夏铭?你说一句话?”狐狸眼里含满杀气地问。

“这……”我恍过神来说,“还不至于那个样吧?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