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宗教佛祖都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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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向孔丘鞠躬(2)

《水浒传》里,鲁智深杀人还可以坐化,可以修行完满,而“揽着一个年幼妇人”的崔道成、和潘巧云偷情的裴如海就都是坏人,就活该被打死。在《西游记》里,孙悟空杀了六个盗贼并没有受到菩萨的训斥,猪八戒在“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那里起了色心就受到惩戒。这道德标准在佛教里并不能讲通。在佛教看来,犯淫戒当然不对,但没有凶杀重。犯淫戒有害于自己的修行,但毕竟没有伤害别人,而五戒之首的凶杀却是剥夺了别人的生命。可为什么在中国老百姓这里,是淫邪而不是杀人,偏偏成了区分好坏僧人的标准呢?

这是因为这里的“淫”指的不是普通的性行为,而是违反了儒家道德的、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对于儒家来说,没什么比三纲五常、男女大防更重要的了。“淫”是对礼教的直接破坏。而凶杀呢?只要杀的是坏人,是不违反礼教的。

也就是说,中国古代百姓在接受佛教的时候,其道德观沿用自儒家。

中国百姓接受的佛教,其实是个“以儒家道德为基本原则”的佛教。

儒家的另一个道德底线是尊师尊长。之前讲的济公、孙悟空、鲁智深,虽然他们犯了种种戒条,但他们全都保持着对佛祖、对长辈的尊敬。济公“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孙悟空对唐僧贫嘴归贫嘴、礼数不缺,见了菩萨、佛祖更是恭敬有加。鲁智深对自己的师父智真长老也是非常讲礼数。

有趣的是,刚才说孙悟空打死了六个匪徒,随后不久,孙悟空就受到了观世音菩萨“紧箍咒”的惩罚。然而,观世音菩萨要惩罚孙悟空并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是因为他不听唐僧的话。也就是说在《西游记》看来,不听老师的话要比杀人严重多了。

在狂禅看来,这就没道理,尊敬佛祖并不是必须遵守的戒条。但这点叛逆在中国百姓那里就行不通了。这是因为尊敬长辈属于三纲五常的范围,是儒家最看重的道德。

所以在今天的禅宗寺庙里,我们看不到“呵祖骂佛”的狂放行为,看到的是长幼尊卑有序、僧人恭敬有礼的儒家式寺庙。这并不违反上述“‘好处’多者能生存”的宗教竞争规律。因为严格来说,中国传统百姓最能接受的,是“在遵守儒家道德的前提下‘好处’最多的宗教”。符合这个标准的,正是一个剔除了“呵祖骂佛”等狂禅行径的禅宗。也就是我们今天在寺庙里最常见到的禅宗。

当然,光遵守儒家道德还不能显出禅宗的“好处”来。

您现在了解了禅宗,是因为我们从中观学一路讲下来,破除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一步一步地破除理性,最后才能明白禅宗那看似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的实际意思。

然而,普通百姓谁会去进行这么复杂的哲学思考呢?

老百姓需要的,是更容易的“禅宗”。

今天如果普通人到庙里和僧人聊佛法,僧人一般不会去讲义理复杂的中观唯识,也不会强调累世修行的漫长,他们最可能说的,是一些讲因果报应的小故事,以及“放下比拿起更难”之类看上去很像是禅宗公案,其实形似而神非的人生小感悟。

有一个在好莱坞电影中被用了很多次的故事。说有个老和尚往杯子里倒水,倒着倒着水满了。对面的人就说,大师,别倒了,水已经满了!于是老和尚就说教道:人的心灵就像这个杯子,只有倒空,才能盛下更多的东西。

这故事很像是个禅宗公案。要说从表面上,我们真看不出这故事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来,顶多就是学到了“岁数再大的人您倒水的时候也应该看着点儿”之类的生活常识。只有禅宗微言大义的公案故事,才可能让这个故事蕴含额外的含义。在电影中,求道者大彻大悟的反应,也非常像禅宗追求的顿悟。

但是现在大家应该都能看出来,这个故事其实不属于真正的禅宗公案。这个故事和禅宗的出发点并不一样,它并不是想要破除人的理性思维,不过是想引出“把内心倒空”这一句格言来罢了。

那禅师为什么有话不直说呢?这不是故意不好好说话吗?

禅师意味深长的“你的心太满了得倒空了”,和老娘抽了你一扇子说“你小子就是吃多了闲的别想那么多没用的你就脚踏实地点儿吧”,这不是同一个意思么?只是前者多了一副意味深长的假面具而已。

其实,我们在生活中接触到的,大部分打着“悟禅”名义的小段子,都属于前者。表面上讲了一个类似于禅宗公案的小故事。其实这故事只是为了引出最后一句人生格言。而这些格言的内容,多半是类似老庄那种“物极必反”之类无比正确的废话,或者是“人活着是为了快乐”之类是个人就知道的生活常识。

对于废话和常识,你看完之后当然会觉得它说的对,但其实什么有用的知识也没学到。只不过因为这些没用的话外面加上了一层“悟禅”的外衣,才让人们战战兢兢,不敢拆穿了它的真面目。就像那满街的人,都不敢说皇帝没穿衣服一样。

不过,和正确的废话比起来,更可气的是根本不正确的话。比如“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擦肩而过”。就请喜欢这句话的大哥大姐们想想,这事能成立么?一个回眸和擦肩次数为500比1的世界那得多么变态啊。而且从逻辑上说,回眸之前不得先擦个肩么?难道说为了保持这个比例,众生在每次擦肩以后,都得原地不动回眸500次才算完成任务么?

您们在被自己感动之前,先过过脑子行么?

然而,这类伪装成禅宗的心灵小感悟能够广为流行,恰恰说明了大众喜欢的不是哲学思考,而是浅显易懂的人生格言。

听一个有趣的小故事,然后被告知一个一听就懂的小道理,然后就以为自己已经获得国学中精深的知识,提高内涵了。

这样的学习方式多美好啊!

禅宗的理论,正好给偷懒者打开了一道方便的大门。

反正禅宗公案中的禅师们不也是胡言乱语几句就纷纷大彻大悟了吗?那我这里还有感悟小故事呢,还讲做人小道理呢,不比那些莫名其妙的公案更有意思多了!

今天,我们翻开各种讲禅宗的畅销书,我们聆听各种禅宗专家的演讲,最终听到的总是哲学理论居少,人生小感悟居多。对一事一物的具体建议居少,正确的废话居多。

你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感到困惑,你问大师:我该上班还是该追求理想?大师回答你:追问真实的内心,放下心灵的包袱,要学会在世俗的烦恼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纯粹。

你听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感动,连自己刚才想问什么问题都忘了。

妈妈的话哪有大师的可爱?妈妈只会说:连工作都没有,实现个屁理想!先找着工作再废别的话!

你乖乖的滚去上班了。

听那些大师们的所谓“禅机”,还不如多听妈妈们唠叨几句实用呢。

把禅宗庸俗化不只是市井百姓的专利。

这是因为投机取巧是所有人的天性,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也不例外。

苏东坡和佛印斗嘴的故事广为大众所知。

比如佛印说苏东坡像佛,苏东坡说佛印像牛屎。苏小妹就对苏东坡解释说,佛印说你是佛,说明他心中有佛,你说人家像牛屎,说明你心中只有牛屎。苏东坡就觉得自己输了。

这样的对白很像是禅宗的公案。“心中有何物,眼中就看到何物”的理论也很像是禅宗和唯识学的观点。

然而我们不难看出来,这种对话既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知识,也不像公案一样力图破除人们的理性思维。

只是耍耍小聪明,抖个机灵而已。

【四】

禅宗摒弃狂禅还有另一个原因。禅宗已经没有任何拘束,任何的行为都可以是修行的一部分。那么,那些属于知识分子的禅僧,为什么不去做一个被主流社会接受的儒生呢?

这就好比你是一个普通人,你有很好的工作,很讨领导喜欢,也有和睦的家庭、亲密的朋友。这一天你想修禅了,你拜访了一个禅师询问怎么参禅。禅师告诉你,你做任何事都是修禅,只要没有刻意就行。你呵祖骂佛也行,好好上班过原来的日子也行。

那你会去选择剃个光头逢人说“我出家了”让领导侧目吗?你会选择到马路上去大声骂佛让不理解你的人觉得你是神经病吗?既然做任何事都是参禅,那么我为什么要破坏原有的生活呢?我该怎么生活继续怎么生活就是了。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儒学是古代知识分子绝对不能违反的思想。

那么禅僧们何必非要不忠不孝呢?

中唐的僧人宗密说,孝道是佛教和儒家共同的思想:“儒释皆宗之,其惟孝道矣。”[16]

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禅师藕益智旭更厉害,说:“儒以孝为百行之本,佛以孝为至道之宗。”[17]

——说孝道不仅仅是佛教核心思想之一,而且还是佛教最高的思想。

另一个身为明末四大高僧的憨山德清作诗说:

“佛本多生孝道人,常持一念奉慈亲。若将孝道求成佛,万行无如此念真。”[18]

——说孝道对佛教是极为重要的。

还有更厉害的。

为了阐述孝道对佛教的重要性,北宋禅师契嵩专门写了一篇《孝论》。他说:“夫孝,诸教皆尊之,而佛教殊尊也。”

——就是说,佛教不仅尊敬孝道,而且比儒教等其他学派还更尊敬!

还有更厉害的。

藕益智旭说:“但律制比丘,应尽心尽力孝养父母,若不孝养,则得重罪。”[19]

这回不仅仅是从口头上赞扬孝道了,藕益智旭说应该把孝道放到佛教戒律里,不尽孝就应该治重罪。

契嵩说,“夫孝也者,大戒之所先也”,要“以孝而为戒之端”[20]。

——他说,遵守孝道是佛教最重要的戒律!

佛教原本的戒律中,最重的几戒中没有讲孝道的。而契嵩为了宣扬孝道,干脆把戒律给改了。

后来,孝道不仅在戒律中占有了一席之地,甚至还有僧人对孝道进行理论研究,把孝道分成了“出世间孝”和“世间孝”。前者指的是让父母一起修行佛法,后者指的就是儒家的孝道。

但这些还都不是最猛的。

固然佛教要破除亲情,但好歹亲情源自人的天性,所以佛教没有完全否认孝道。比如大乘根据轮回的理论,推理出“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的结论,从而说明应该有慈悲之心的道理。

相比对父母尽孝,对君王尽忠就更远一层了。原则上,僧人没有必要膜拜世俗的权贵。

《梵网经》上说:“出家人法:不向国王礼拜,不向父母礼拜。六亲不敬,鬼神不礼。”所以慧远说“沙门不敬王者”。

但是中国的皇帝们能容得你么?

北魏帝国采用行政手段干涉佛教,设立了一个名为“道人统”的官衔,用来管理国内的僧人。设立僧官的目的是为了加强朝廷对宗教的管理,那么这个僧官肯定要找一个和权贵走得近、肯听话的人来当。

朝廷选的是一个当时很有名的,叫做法果的僧人。

法果果然不辜负期望,见到帝王就恭敬礼拜[21]。

就有人质疑:你一个僧人怎么能这么势力,礼拜帝王呢?

你猜法果怎么说?

法果说:咱们的皇帝多圣明呀,对佛教的支持多大呀,他就是今天的佛啊!所以我怎么是在礼拜权贵呢?我礼拜皇帝就是在礼拜佛啊[22]!

这马屁卖得又狠又聪明。

欧阳修《归田录》里记录了这么个故事:

说赵匡胤到一座庙里烧香,见到佛像,赵匡胤就问名僧赞宁说:我是不是应该拜佛啊?

赞宁说:您不用拜。

赵匡胤问:为啥不用拜啊?

赞宁解释说,释迦牟尼不是已经离开我们的世界了吗?释迦牟尼是过去佛。您啊,您是今世的佛。今世的佛不用礼拜过去的佛呀[23]。

赞宁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赵匡胤如果想拜佛的话,见到佛像不用问直接拜就是了。他都已经站在佛像面前,还在问什么该不该拜,那其实就是不想拜,想让赞宁给他找个台阶下呢。赞宁不仅“适会上意”,而且心思转的很快,立刻就把这台阶找到了。

所以这事办到赵匡胤心眼里去了,“微笑而颔之”,以后再见佛像都不礼拜了。

前面这些对帝王的恭维,都是把帝王奉承为活佛。虽然有拍马的嫌疑,但好歹潜台词是佛祖比皇帝大,没有否认佛祖的地位。

但为了顺从帝王的统治,有时候佛的地位都可以降一级。

晋朝的时候,有人攻击佛教不忠不孝,朝廷官员何充为佛教辩解说,僧人们“每见烧香祝愿,必先国家”——说僧人烧香的时候,把国家放在佛祖的前面。

这还只是外人为佛教的辩解之词,不是第一手证据。

《古尊宿语录》记录了宋朝僧人杨岐方会讲法的情景。

在讲法前,杨岐方会先拿起一炷香,说:这一炷香,祝当今皇帝圣寿无穷!

又拿起一炷香,说:这一炷香,祝本地知府、各位官员升官发财!

最后才拿起一炷香说,感谢自己的禅宗老师的教诲之恩[24]。

您看这贺词。第一先恭维皇帝也就算了,我们也能理解。

第二条还轮不到佛祖,恭维的竟然是地方官;不仅是知府一个人,还捎带上其他官员;祝福的内容还不是早脱苦海之类的佛教理想,竟然是升官发财这么世俗的东西。

第三条呢,终于轮到佛教了。可礼拜的还不是佛祖,而是自己的老师。所迎合的,还是儒家尊师尊长的礼教。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僧人们在迎合儒家上做得有些过分了,也可以理解成是为了顺应社会习俗,不得已的妥协,最终还是为了发展佛教嘛。

可要是从理论根基上崇尚儒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