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县官不好否定，只是“是！是！”应诺着。
“备香烛，请大臣上告苍天，求玉皇大帝钉死这乌龟精！”胡潺一边吩咐锦衣卫首领，一边从袋中摸出三枚铜钉。
嘉靖皇帝点燃了香烛，祈祷着：“妖龟作孽，在此产卵化山，敬请玉皇大帝保佑大明江山永固，把它就地钉死收回天庭吧。”
过了半个时辰，香烛燃尽，嘉靖皇帝起身。胡潺把三枚尺余长的铜钉敲入山顶的土中。
下山后，胡潺指着山东边的小河里染红的水说：“你们来看，显灵了！显灵了！乌龟血染红了河水。”
其余的人不知道真相，也说：“显灵了！显灵了！”
下午，这八个人返回余姚县城。傍晚时分，一名差役从胡潺处领取了一笔酬金。
（1980年，采录于择浦乡联兴村和逍林镇破西村）
雨困姚城
孙永盛／口述 张水洲／搜集整理
梅雨困扰
当天深夜，天空乌云密布。“轰隆隆──”“轰隆隆──”雷声在空中不停地滚动，耀眼的电光在云层里闪烁，倾盆大雨下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雷雨转化为时雨。姚江水也暴涨起来了。
论时令，三北已进入了梅雨季节。俗语“夜来三遭雨，暗天十八日。”它说的就是这个季节的天气。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笼罩着三北大地。雨，有时像绣花针密密地斜织着，有时像数不清的牛毛随风飘洒；雨，落落停停，停停落落；雨没完没了，一日接一日……
梅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十五天，还是不肯停息。
这天夜里，嘉靖皇帝躺在床上想：自从钉死乌龟精以来，一直下着雨，是不是老天爷在怜悯妖龟精呢？我的左腿膝盖骨也在隐隐作痛，会不会是中了妖龟精的邪气呢？三北梅雨天气是自然现象，嘉靖皇帝以为下雨是老天在怜悯乌龟精；他的左腿膝盖骨早已患有轻度关节炎，梅雨季节气候反常而引起隐痛是必然的，他误认为是中了乌龟精的邪气。因此，这梅雨引起的困扰不断袭击着他的心。嘉靖皇帝担忧起来了：老天爷能否保佑大明江山永固？朱家基业能否在我手中保持完整？嘉靖皇帝想前思后在床上翻来覆去，默默地念道：“太祖啊，太祖！您今晚再给我托个梦吧！”
半夜时分，嘉靖皇帝终于合上了双眼。他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境：大海茫茫，波浪翻滚。海边一只大乌龟伸着头颈正向他爬过来。他拔腿在海滩上跑了起来，乌龟跟着他也跑了起来，他越跑越快，乌龟也越跑越快，紧追不放。啊！他在海滩上摔了一跤，大乌龟咬住了他的脚……
从噩梦中醒来，嘉靖皇帝摸了摸湿漉漉的背脊，揉了揉眼睛，自语道：“真险啊！幸亏是做梦。看来，它是寻我要报仇啊！”这些天来的困扰他还是去不掉，而且是越困越紧了。
接着，他又想“半个月来，我们天天盼老天放晴，好去慈城和宁波。可是，我们被绵绵的阴雨围困于余姚城中。余姚县官虽然招待非常周到，每天用美酒佳肴，山珍海味来招待。但是，这湿漉漉的地方真使人受不了，还有那讨厌的蚊子，咬得人睡不好觉……想着，想着，嘉靖皇帝叹了一口长气：“哎……”
视察王宅
早晨，雨终于停了。
嘉靖皇帝本来想立即动身去慈城。只因今天余姚县官晚上要设宴并请戚继光等在余姚的名人和官员为钦差大臣饯行，此盛情难推却，只好把东行之事拖到明日。
在余姚县城内，嘉靖皇帝一行人躲了半月雨，今日逢晴，心情十分舒畅。他们用过早膳，出门朝龙泉山下的王阳明府邸走去，想看一看当朝“三不朽”功臣新建伯的古宅。
这一行人先来到了王阳明故居外面，有一座牌坊，上面书写着“新建伯”三字，这是明武宗因王阳明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后册封他的。从牌坊下走过，便是一个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王阳明的全身铜像。他们在高大的铜像前瞻仰了一会儿，便来到故居正门。
此座故居建筑沿中轴线按门厅、轿厅、砖雕门楼、大厅、瑞云楼和后罩屋的顺序自南至北排列着，各厅楼屋之间都有小天井相隔，小天井地上铺红色石板，做成甬道，以供行走。他们经过由小天井甬道连接的门厅和轿厅，来到了砖雕门楼，这是仿木结构建筑，四柱三间，柱为石质，所饰砖雕斗拱翘昂，面砖雕刻细致，工艺精湛细腻。这一行人观赏后，都纷纷评价余姚人砖雕技艺的高超。
然后，他们来到寿山堂大厅，这是王家的会客之处，也是举办婚礼丧礼的地方。大厅是三开间高平房，高大宽敞，结构古朴大方，用材粗大坚实，构件装饰严谨。寿山堂大厅内明间廊下挂有“真三不朽”横匾，这是对王阳明一生在立德、立功和立言三方面皆居绝顶的确切评价。“在中国历史上，能真正做到‘三不朽’的，古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春秋时代的孔子，另一个便是当朝的王阳明。”嘉靖皇帝看了匾说道。
接着，他们出大厅，过甬道，来到了“瑞云楼”。此楼为重檐硬山、五间二弄的两层木结构楼房。楼下明间檐下，悬挂着“瑞云楼”匾。看到“瑞云楼”匾，嘉靖皇帝向众人讲起《瑞云送子》的故事：“在王阳明出生时，他祖母梦见一群仙人，驾着祥云，腾空而来。其中一个头戴金盔，身穿金甲的天神，脚踏一片紫云，怀抱小孩子，从天上慢慢下来，落在王家的庭院里……后来，王家就将这楼称为瑞云楼。”瑞云楼明间前檐柱的楹联为“立德立功立言真三不朽，明理明知明教乃万人师。”内檐柱的檐联是“曾将大学垂名教，尚有高楼揭瑞云。”楼下层用文字、图画和实物系统地展示了王阳明的生平史迹：平定宁王、龙场悟道、书院讲学和传播心学等等，详细地介绍了王阳明一生在思想、政治、文学、书法、军事和教育等方面的成就，热情地歌颂了王阳明先生立德、立功、立言真三不朽的丰功伟绩。楼上是王阳明及其家人居室的原貌陈列。楼前中间是通道，两旁为庭院，种植了花草树木。
从王阳明故居出来，这一行人都感觉到：王阳明故居在设计和营造上反映出浙东官宦建筑的典型特点，用材粗壮，气势恢宏，各幢建筑结构严谨，主次有序，饰件素雅。整座故居既给人以庭院深深之感，又不失端庄和典雅之气度。嘉靖皇帝感叹道：“只有王阳明这样的功臣，才配得上住这样府邸。”
嘉靖测字
午后，余姚城洒满了阳光，天气异常闷热，弄得人烦躁不安，难以入睡。
嘉靖皇帝一行人就来到了姚江边，登石阶上了通济桥。他们朝南望去，只见两排二层楼的房屋像两条巨大的黑龙锁住了一条长长的街道；大街上人来人往，店铺和摊贩的幌子在人们头上飘扬着，间隔地传来一阵阵叫卖声……
“我们到街上去看看！”嘉靖皇帝说。
他们下了通济桥，步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边走边看，偶尔瞧瞧物品，问问价格，感觉也是蛮好的。
走了一会儿，胡潺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写着“测字”两个大黑字的幌子，就对嘉靖皇帝说：“大臣，前面有测字摊，去测个字吧！”
一向喜欢占卜和测字的嘉靖皇帝自胜山回来，一直忧虑重重，早有占卜和测字的念头，便兴奋地说：“好，测字去！”
他们来到测字摊旁。测字先生正忙着给一位姑娘测字：“你测‘酉’字，酉的生肖是鸡，姑娘丢失的珍珠在鸡肚里。”
“我的房中大母鸡是进来过，看来，梳妆时丢的珍珠准是它吃了，老先生测得准。”姑娘一边付钱一边说。
“铁匠阿叔也测‘酉’字，酉字横躺像风箱，你丢失的榔头是在风箱下。”
“昨天夜里还用过的榔头，今早勿见了，我把整间屋子找过好几遍，可是风箱底下忘记寻了。”老铁匠回忆着。
嘉靖皇帝说：“我也测一测吧！”
测字先生不知是忙于收钱，还是听不懂他的话，或是二者兼有之，没有理睬。
“听见了没有，大人要测字啊！”胡潺大声说。
测字先生抬头一看，忙赔笑脸，问：“大人，您要小人测何字？”他一边说，一边把毛笔和写字本递了上去。
嘉靖皇帝拿起笔和本子，想：我先也测个“酉”字吧，看他如何测？他挥笔在本子上写了个“酉”字，又想：哼！刚才他测得有水平，可多测几个同音字看看！在酉字后面又写上“友”“由”“有”三个字。然后，他把本子和笔还给了测字先生，说：“就测这四个字吧！”
“大人，您为什么要测字呢？”
“昨夜，我做了一个噩梦，运气不好呀，想测这四个字。”嘉靖皇帝答。
“少啰唆，测准赏钱，测不准收摊。”胡潺怕问出实情来，先关了“门”。
测字先生想：听大人之言，他有难处。于是，他脸带笑容，摇摇脑袋，说：“测‘酉’字，尊字去头脚，啊！大人，我不好说呀！”
嘉靖皇帝说：“从实测来，但说无妨。”
“大人，小的真说不出口，下半句您自己领会吧！”测字先生恳求着。
“测字哪有说一半的！”嘉靖皇帝说。
“大人一定要我说，小人只好给您耳语了。”测字先生说着，站了起来。
“你们走得远一点。”胡潺对测字摊周围的人说。
围观的人略微散开后，测字先生对嘉靖皇帝耳语：“‘酉’字是尊字去头脚，先斩头来后砍脚！大人不知是您杀皇帝，还是皇帝杀您，照实测来，尊人是皇帝，该是皇帝砍头斩脚了。”“嘘──”测字先生说完，叹了一口长气，胸口怦怦直跳，坐下来摸出手帕，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观察嘉靖皇帝的神情。
嘉靖皇帝听了，先是吃惊，脸上露出了怒气和忧虑。但是，当他想到：“陨星落，圣人出”这句俗语，胜山钉死乌龟精，昨夜做的噩梦和自己是乔装来测字的，便对着围上来的人们哈哈大笑，连连称赞：“测得准！测得准！”
测字先生听到称赞，想：“这人是叛君之臣。我再测字定要配他的心意，不然，肩上的六斤四两头是要搬家的。”
“老先生，请测第二个字吧！”嘉靖皇帝想再套出他的话，催促着。
“‘友’字，反字出了头，近亲好朋也要叛。大人您要提防啊！”
“对！对！”嘉靖皇帝说：“测第三个字。”
“‘由’字，田字出了头，种田人造反，天下要大乱。”
胡潺听了，“呸！”一口唾沫吐在测字先生的身边。嘉靖皇帝的脸也有了怒色。但是，测字先生以为他俩是假正经，在扮演忠臣。接着，测了第四个字。
“‘有’字，大明江山少一半！”
围观的人听了，都捏了一把汗，心里嘀咕着：“老先生今日在找死啊！”
胡潺和锦衣卫首领怒气冲冲，等待着嘉靖皇帝下命令。
嘉靖皇帝想起这次乔装巡视的经历和太祖托梦，认为今日碰上这位敢于直言的测字先生是天意，或是太祖的指点，并以为测字先生是仙人。不然，他哪会有如此大的胆量，说这样的话！他又觉得老先生按字形测字，也合情理，把他抓起来反而没有道理。于是，嘉靖皇帝摸出两块银圆，丢在摊板上，吐了两个字：“收钱！”然后，他拂袖招呼同伴，离开测字摊，向别处走去。
测字先生收起银圆，背起摊板，拿着幌子就逃之夭夭了。
离开余姚
傍晚，饯行宴开始了。
余姚县官和戚继光等在余姚的名人和官员为钦差大臣饯行，宴席筹备了三天，菜肴非常丰富，余姚的山珍海味：三鲜过桥、百鸟朝凤、清蒸河鳗、炖烹甲鱼、全家福、火腿鱼圆、青鱼划水、油爆对虾、梭子全蟹、生爆鳝片、糖醋猪排、爆双脆、姚式响铃和炸月片等等，一盘一盘地接连端上桌来，博得食客十分欢心。
宴会气氛格外热烈，迎奉阿谀之言词也时时出现，说得乔装成钦差大臣的嘉靖皇帝心花怒放，时常乐呵呵地大笑。他也不断地夸古今余姚人，特别是对忠烈公孙燧和新建伯王阳明多次地高度赞赏，期望余姚人要以忠烈公和新建伯为典范，为国出力，效忠大明皇朝。
在宴席进行中，余姚城上空既打雷，又下雨。天公仿佛要与嘉靖皇帝作对，来搅乱这饯行宴，一个个响雷，打得赴宴人一阵阵心惊肉跳；哗哗的大雨声，时时吞没着宴上谈话声。
他们面对这场雷雨，宴上自然把话题也引到余姚的天气上。县官向他们讲述余姚黄梅季节绵绵阴雨天的自然现象和出霉进伏前后连降暴雨的特殊天气。
果然，这场雷雨下得时间长，降水量也特大。姚江水漫上了街道，流进民房，余姚城受淹了。
饯行宴散后，嘉靖皇帝注视着从来没有见过的瓢泼大雨，想起中午时难以适应的闷热，情不自禁地感叹：“江南的天气呀，真是讨厌！”他又想起测字先生的话，浑身毛骨悚然，自言自语地说：“我们来余姚已有二十八天了。一百来号人长时间留在杭州城，也不是好办法呀！看来，我们视察慈城和宁波，游玩四明山和天台山确实都是没有时间了……”
此时，胡潺想问一下明天去慈城的事，来到他的房间中。
“我们趁早离开这个洪水之地吧！”嘉靖皇帝说。
胡潺想：我正需要您这句话呢。于是，他说：“天晴了，我们立即返京城。幸亏今日没有去慈城。”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余姚城矗立于洪水之中。
嘉靖皇帝起床后，吩咐锦衣卫首领收拾好行李。吃好早餐，这一行人马就上了路。余姚县官和戚继光等前来饯行的官员送至龙泉山西面。道别时，嘉靖皇帝给余姚县官一封信，嘱咐他回到县衙后拆阅。然后，他们乘马车，上了西去的大道，急速向杭州城奔去。
余姚县官回到衙门，拆开信，方知这位钦差大臣就是嘉靖皇帝。于是，他打开县衙记事簿，写道：嘉靖乔装巡余姚，登山焚香告玉帝；三枚铜钉钉胜山，江河血染妖龟毙……夜雷三遭雨，暗天十八日。姚江洪水溢，皇上起驾急。
自此以后，嘉靖出巡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开来。它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讲述三北风土人情和嘲笑愚蠢皇帝的材料。
（1980年—1982年，采录于择浦乡联兴村）
秀才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