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建筑御园漫步:皇家园林的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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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东西方文明在皇家园林中的差异

有许多专业人士,一谈起世界现存的皇家园林,总是将北京的颐和园与巴黎的凡尔赛宫相提并论,是有一定道理的。它们远隔万里,却有许多共同的地方。撇开都是历史上帝王的离宫别苑这一点不说,它们的始建年代也相去不远。当2000年颐和园建园250周年的时候,凡尔赛宫也在这一年纪念路易十四时代的主创园艺师安德列·勒诺特(1613~1700)逝世300周年。颐和园若从康熙时的瓮山行宫算起,也有300多年的历史。它们所处的地理位置,都在京城的郊外,正门都朝向东方,现在又都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遗产地和世界旅游者首选的目的地。在学术研究方面,又都是历史、建筑、园林、美学、文物、植物等方面跨越国界的专家学者们所关注的课题。正是这样众多的相同之处,展开了多学科的比较性探讨,来论证东西方文明的差异。记得侯仁之教授一次从巴黎出访归来不久,坐在颐和园昆明湖画舫上,被询及这方面的话题,他说:“颐和园具有湖山之胜,这是凡尔赛宫所不及的。”这不等于说凡尔赛宫没有山水景观架构,而是对山景水体的处理手法和审美情趣与中国园林大相径庭。比如,凡尔赛宫的庭院内分布有许多个平面规则的水池,池中池岸布置精美的人体雕像或群像,深化了这种以轴线展开的全园对称布局。特别是园内最大的水体——大运河,平面是一个大十字,又在十字的交叉点和四个终端加以人工的图案变化,极像一个卧倒的大十字架,伸展在轴线西段的平野上,烘托出全园宏阔的气势。与颐和园中的昆明湖相比较,同样的宏阔却从长堤、大岛和形若长虹卧波的十七孔桥来表现。昆明湖具有更多自然的因素,更多天然的野趣。凡尔赛大运河要突出人工的创造,人工改变自然的力量;昆明湖却遵循着“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造园宗旨,更多地将人工的痕迹掩藏在堤花岸柳、芦苇香蒲之中。这种对自然效果的追求,体现在所有的中国皇家园林和中国古代园林之中,并非颐和园昆明湖所特有。

凡尔赛宫的宫殿建筑相对集中,主体以内部通连的整幢楼座区划出中间的皇家内厅、左翼的礼拜堂内厅和右翼的王子内厅等功能空间。进入楼座便可在辉煌的宫殿内作竟日的参观游览,只能在阳台窗户透过玻璃窥视到庭院的景观,这种规划布局,影响到现代管理开放,导致分属文化和园林两个部门管理,自成体系。现存的明清皇家园林,在建筑布局上却是相对分散,在大的功能分区前提下,形成各自相对独立的庭院,以各种形式的游廊相接,打破了室内空间的完全封闭,运用占有相当比例的通透或半通透的廊这种形式,将室内封闭空间向室外自然空间延伸,同时将自然空间围合、分割、结构成理想的景观空间,使殿堂楼馆得以簇拥在树木花草的绿色之中,难以将它们界隔开来。就颐和园内3000多间建筑分类,其中有近1000间是廊,约占1/3。其实凡尔赛宫的宫殿楼座内,也有许多功能性的廊和装饰性的廊,它们大都是内廊,中国皇家园林的廊,却是分离在主体外檐的外廊,都具有通道遮阳避风雨的使用功能,这内外的形式的差异,还是在崇尚自然的不同表现上。

中国古代园林的另一个共性特征,便是与廊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亭的运用,以及由厅堂简化或将亭的体量扩展形成的敞厅设置。西方古代园林中虽然不乏类似的建构,但用材、形式都不大一样,特别是数量上,远没有中国园林使用的频繁普遍。往往一座中国的皇家园林,拥有亭和敞厅达数十座之多,这些功能旨在能够停留、驻足、休憩,赏玩周边景色的建筑,在游览路线上与廊比较,是相对静态的设计构思,与廊的动态游赏、景随步移的感受,有着动静结合的游赏效果。

另一个在细节中所表现出来的对自然不同对待的手法,还是在水的运用上。水往低处流是自然的生态。中国园林中的理水,从来是一个造景的要素,大小水池是静态的水池,动态的水景靠地形的高差,形成水的落差,特别是利用山石的堆叠,形成叠水或山泉瀑布,顺应水的自然流动。讲究的假山水口,有送水石、劈水石、激水石等名目,将水归结到所需要流注的区域,分流引导,激起水花,发出声响,完全取法自然之趣。而在欧洲的园林中,极其广泛地运用喷泉这一形式,由喷射向上的水柱,组成水景的景观。清代的圆明园西洋楼景区内引进的这种喷泉的手法,被称为水法。在这种景观被引进以前,中国皇家园林中也有喷涌的水景,出现在北京西郊的三山五园之中。康熙时,便是凭借万泉庄一带的平地涌泉所汇聚的丹棱沜(海淀)而营构畅春园的,但是完全是利用自然的景观,并非人工的构造。这水在造景中的差异,虽表现在一上一下不同,却反映了两种并非出自一种思维的自然观。这种在自然观中的差别,同样表现在植物造景的布局和修剪造型之中。

中国皇家园林中,极少出现规则式的成行成排、株距行距相等的绿化配置,要有也是用在坛庙园林的大片对称于轴线两侧的绿地之中。典型的园囿,在政治活动的殿堂前面,也有类似的布局出现,都不对这些以松柏为主的树木进行强制的统一造型修剪,而是任其枝干的生长发展,年代愈久,姿态愈奇古纷披,揖让欹偃有致,但能辨识出初始种植时规则关系。现在,只要到天坛和中山公园的社稷坛等坛庙一看便知。而颐和园、避暑山庄内的外朝庭院,也能体现这种种植的风格。在欧洲的皇家园林中,这种规则的、经过造型修剪的树木和绿篱随处可见。至今我们所见到的圆明园的铜版画中的西洋楼景区,被修剪成塔形而且分出层次来的柏树,对称植立在主体建筑的两侧,典型地反映了这种对种植设计的审美观念。

20世纪90年代末,我们在与巴黎园林主管部门的一次专业交流中,得知凡尔赛宫内的某些树木,要四十年定期更新一次,以取得树木与建筑之间的比例,保持初始阶段的协调。这和中国园林中“名园易得,古树难求”的箴条,正好相左。四十年,物是人非,时间不能算短,对于树木来讲,也是不短的生长周期。据说,巴黎园林当局在执行这一规定时,也产生了阻力,居住在凡尔赛宫附近的士绅们,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导致更新伐植不得不在夜间进行。

山、水、树木是自然界的物质,被引用在人工的园林之中,成为其不可缺少的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园林区别于其他主题建筑物、建筑群的主要标志;而园林中的成景因素和造景手法,往往被运用在城市建设的方方面面,园林的风格,往往要影响到城市的风情和面貌。园林这种东西方的差异,是东西方文化差异的一个重要体现,随着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频繁与深入,这种差异不断走向接近。但历史古典园林,特别是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和列入各级重点保护的园林以及历史文化名城街区等的这些差异,恰恰是它们价值的所在,是重点保护和维持的对象。同属世界遗产的颐和园和凡尔赛宫,经常被相提并论,正是它们有许多相同的地方,又有着许多不同的地方。

要穷本追源这些差异所产生的根本原因,就要追溯到东西方文化产生发展的过程。其实,概括地讲,还是自然观的差异。对自然的认识、人与自然的关系、顺应自然与改造自然,这里面既有认识的差异,也有方法的差异。同时,不可忽略自然物质基础所产生的影响,抛开地势、气候、土壤、植物品类不说,单说被运用在中国园林中的太湖石,就是在中国国内,也推崇江苏太湖洞庭西山的出产,在当时的运输条件下,很难出现在西方的园林之中。应该说,同是皇家园林,同是产生在封建君主制的历史时期,中国和法国皇室的礼制、礼仪和形式都存在很大的差异,这种差异,也不可避免地在宫殿的主体建筑布局和细节中强烈地体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