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1年末,天字号旗帜终于出现了在壮州的地界上。
当玄清赶到湖州,亲口将这个消息告诉我后,我便不再逗留,带着他连夜赶赴壮州。
时至此日,距离我和玄清相识已过去了整整十年。如今的他蓄起了胡须,脸色沉寂了许多,一眼望去,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口无遮拦,不知轻重的小道士了。
在最初离他而去的前几年,我曾听说有少年道士一直在江湖上寻我。我猜想便是他,后来见了他一面,那时的他一脸的坚决,一定要随我浪迹天涯,哪怕是出离师门也在所不惜。
我当时笑话他,说从没拿他当回事,也让他不要拿我当回事。说的他一阵沉默,我只得又告诉他,江湖上实在不能太重感情,因为有些东西始终是带不走的,就该留在过去。
后来见他依然一脸执拗,我实在也不知在我的认知中,实在没达到这份情义,他那样子,好像是被我欺负了的黄花大闺女一样,实在让我有些无奈之极。
最后便答应他,可以带着他,但是有一个条件。
玄青当时一听我这么说,目光炯炯,迫不及待的望着我。
我对他说道:“十年,我给你十年的时间去成长,因为我实在不愿带着个拖油瓶。如果十年之后你还是下定决心要随我过漂泊无依的生活,就来湖州找我。”
他听后,双眼有些湿润,但在我的眼神下,还是点了头。
后来我们喝了很多酒,最后他醉倒在了酒家的长凳上,吐得一塌糊涂。
如今再见到他,他闭口不谈当年一定追随我的事,我们互相不问彼此这些年过的怎样,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路疾驰的马车上,颠簸的不停。偶尔对视一眼,都觉有些勉强。
只是在谈及关于天字号旗帜时,他的话语才多了起来。
他说道:“先生还记得十年前我曾说过的洪秀全吗?”
我用手指点了点脑袋,表示我的记性很好,他接着说道:“先生当年的判断就是对的,洪秀全正是天字号旗帜的领导人,应该也就是当年和慧和法师交谈的那个蒙面人首领。”
我笑了笑,说道:“我有这么说过吗...”
玄清也跟着苦笑了一番,随后说道:“我是亲眼见到了那面旗帜,如慧和法师当年所说的虽有些不同,但那上横长,下横短的天字,的确是没错的。”
我听后点了点头,称道:“看来这个组织隐忍了这么多年,表面上小打小闹,实则是在迷惑人心,暗地里一直在积蓄着能量。如今又突然起势,只怕已经是积攒了原始资本,怕是难以阻挡啊。”
“先生说的一点没错。”玄清也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当初借着外国教派什么拜上帝教来掩人耳目,其实这个组织一直都有一个真正的名字,如今更是在壮州之地公然称作太平天国。”
我听后,只觉好笑,说道:“以国为组织的名字,听起来确实很有势气,普通百姓肯定不知他们这些年所做的邪恶勾当,只怕会真人认为是一个太平天国,实则怎样,你我心知肚明。”
“那先生的打算是?”玄青问到。
我望着前方的风尘沙路,喃喃道:“冤有头,债有主。十年前的事情也总算有个了结了。”
“可是...”玄清望着我有些犹豫。
我摆了摆手,回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十年前他们就那般厉害,只怕十年后我们更是无从下手对吧?当初敌在暗,我在明。如今风水轮流转,该我们在暗了。”
“先生你的意思是...”玄清大概是明白了,话说一半便笑了。
之后我二人一路累了雇上马车,休息够了就一路疾走,这样的速度怕是常人难以想象,从湖州赶往壮州,我们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
一到壮州的地界,我就有些不自在,十年前我曾来过这里,尸横遍野。如今依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悲惨。
玄清到底是成熟了许多,望着饿殍遍野,难过的闭上了眼,口中喃喃的念道:“这华夏,还能好起来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并说道:“走吧。去看看你口中所谓的太平天国到底是一番怎样的盛况。”
玄清回过神来,追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早在进城之前,我二人便换了身普通百姓的打扮,既然是起义的组织,少不了要到处募兵,而我们的目标则直指他的大本营,也就是洪秀全所在的营地而去。
经历了十年的动荡,即便是当日较为安全的壮州如今也显得空阔,多数房屋倒塌而无人问津,大白天的城中倒像是一座鬼城一般安静。
偶尔从街头巷尾能窜出几只身姿膘肥的野狗,野猫。他们瞪着人的眼睛,看的格外的狰狞,怕是人肉没少吃。
我二人在城中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什么营地的迹象,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手拿棍叉的年轻人,上前一打听,原来也是和我们一样,前去征兵的。
之后从他口中得知,如今壮州百姓几乎都转移出城,妇女老幼大多都逃进了深山之中,年轻的体力则都入了天王的麾下,有的是真想跟着天王干一番大事业,而更多的则只是想填饱肚子之余能领上一些军饷送予躲避在深山之中的家眷。
就像眼前的这位叫做牛娃的年轻人,他就是后者,听他说他原本跟着大家都已经去了驻扎在偏僻林间的营地,可又听同伴说,凡是带有铁器的人去应伍,可以从天民直接晋升到天兵,所以他又折返回家,取了他手中的抓鱼用的棍叉,这才又匆匆赶去营地。
他见我二人衣着平平,而手中又无利物,便劝我二人赶紧去寻些硬物,不然既然是入了天国,也是下等冲锋兵而已。
他的这番说辞,我倒不以为然,而玄清却听的极其认真。后来在那牛娃的告知下,我们提前将去往林间营地的路线记了下来,告别他,返出城外,准备去寻一家铁匠铺打上两把刀剑,用玄清的话来说,充充门面也好。
后来我们辗转反侧,还真在附近几十里外找到了一家铁匠铺,那打铁的是一中年人,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先伸手要钱,后打铁剑。
他不收纸票,不收银圆,只收现银,而且还收的其贵无比,几乎要赶上一斤铁三两银的价钱了,放在平时这就是一恶匪。
不过一般对于钱财之事,我从来不会吝啬,在江湖上行走,你若是吝啬钱财,只怕寸步难行,只有行的方便,才能财源广进,所以这些年来,我从不缺钱。在湖州地界上无论走到哪里,几乎都有人替我送上钱来。
我将包裹中几乎大半的银元宝都给了那铁匠,铁匠收后,多看了我一眼,便开始转到后院替我寻找铁材。
没过多久,他回转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大堆生了锈的铁锅,也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丢在地上咣当当的直作响。
玄清一看就不乐意了,指着那堆破铁,问道:“我说兄弟,你收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末了拿这些给我们充数?”
那铁匠抬起头盯着玄清,不耐烦的说道:“咋了,你看不起这些破铁锅铁铲的?也就是这位爷银子给的痛快,我才舍得将这些宝贝拿出来,不然,铁器也能打,指不定得搀多少石渣进去了。”
“你!”玄清刚要发作,被我拦下了,我拍了拍他。走到面前,笑呵呵的对那铁匠说道:“这位师傅话里有话,不妨与我们说道说道?”
铁匠一边生着炉子,一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道:“行,也就是您懂事理,实不相瞒,这方圆百里,铁匠铺也能有,但真正能炼铁的恐怕就我这一家了。所以啊您也别嫌我贵,这如今铁器可不一定就比银元宝便宜,那可都是要上战场的玩意,保命玩意,更别说如果想要投军,没这铁器玩意,别说是当官的看不上你,就连同伍都觉得你低人一等,早死的玩意。”
铁匠的话虽然难听,但我却听的进去。所以并没有为难他,递上一只自己卷的土烟,客气的说道:“那师傅可知这壮州的洪秀全队伍,他们又如何?”
铁匠接过烟,就着火钳点上了,美滋滋的抽了一口,吐了吐,直说没劲儿。然后才想起我的问话,回道:“你说的是天王的队伍,那叫好,你们要是投军啊,去哪儿准没错。”
我见他不再多言,又递上一只,他接过夹在耳朵里,这才又开口说道:“别的不说,天王给的军饷足啊,一颗清军士兵的脑袋可值二两银子呢,这价钱,嘿,那叫一个高,另外啊...”他说着凑到了我跟前,神秘的说道:“据传闻,当天王的兵死不了,刀枪不入,即便是被人砍下脑袋,也能在事后给接上,传的人可多了。估计有这码子事。”
我一听不由的皱起了眉头,看了一眼玄清,他也是直摇头。